《为相》从锦去

2、第 2 章

　　天边刚迸发出第一缕光。

　　熹微晨光堪堪漫过京城巍峨的城墙，落在奚府朱漆大门外。奚丹一袭素色劲装，早已静立于阶前，正与母亲奚芸执手道别。

　　晨间的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卷起奚丹鬓边的一缕发丝。

　　她抬手将发丝拢至耳后，抬眸看向满脸忧色的奚芸，轻声宽慰：“娘且放心，我此番定谨慎行事，断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赵家暗中筹划、意欲造反之事牵扯甚广，关乎江山社稷，干系重大。是而除了罗倾岁、范凌修与她三人外，再无第四人知晓其中始末。

　　但奚芸何其心细，女儿昨夜被宫中内侍急诏唤走，直至夜半三更才踏着月色归来，回府后便径直入了书房，灯火亮至天明，未曾有过半刻歇息。

　　翌日一早，又一身行装，急匆匆地要出京远行，这般行色匆匆，定然是身负要事，此去江南，必定危机四伏。

　　她望着女儿眼底难以掩饰的倦意，心下疼惜不已，握着奚丹的手愈发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眸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可她自然不能拦着奚丹不去，只能反复叮嘱：“路上务必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操劳。”

　　奚丹心思细腻，见母亲这番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明白她的忧虑。

　　“但凡得空，我必修书一封寄给娘，以报平安。”她拍拍奚芸握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去，随后眷恋道，“时辰到了，耽搁不得，我先走了。这段时日娘也要记着多保重身子。”

　　奚芸望着女儿决绝转身的背影，终究是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涩，挥了挥手，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府。

　　范凌修早已于城门处候着了。

　　他瞧见街角处奚丹纵马而来的身影，眼中一亮，抬起手远远打了声招呼。

　　奚丹奚丹策马行至近前，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目光一转，便落在了范凌修那匹骏马的背上，只见那里正驮着两大篮沉甸甸的书箱，用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她挑了挑眉，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范大人倒是悠闲，江南之行，竟带了这许多闲书？”

　　“奚大人误会了。”范凌修听出她语气中的轻讽，先是一怔。他本就不善于言辞，受此误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他并不愿奚丹误会他，更不愿从此给她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于是范凌修定了定神，耐声道：“此乃历年江南漕运、盐铁的旧档，我想着，路上可翻阅一二，或许能寻得几分有用的东西。”

　　奚丹纵马的身形一顿，脸上的揶揄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

　　她转头看向范凌修，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心中顿时了然，脸上掠过一丝愧色，轻声道：“…原是如此，是我误会了。范大人思虑周全。”

　　范凌修闻言，眸中重新盈起温和的笑意，并未再多言。

　　出了城门后，两人便纵马而奔，直往江南。

　　京城外人烟稀少，往南有一大片树林，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浓荫蔽日，仰头难见天日，乃是去江南的必经之路。

　　奚丹忽而瞧见一草丛旁的空地上，竟坐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衣衫褴褛，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沾满了尘土与草屑。

　　她佝偻着身子，容色枯败如秋后落叶，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奄奄地垂坐在地，双目紧闭，瞧着竟是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世间凄苦伶仃之辈颇多，诸般境遇虽不尽相同，却都有着相似的苦楚。

　　她本不必理会的，若是每遇见一个苦命人她都要帮扶一二，怕是走上三年五载也到不了江南。
　　…但奚丹仍然起了恻隐之心。

　　她立即抬手勒住缰绳，座下骏马一声嘶鸣，疾奔的身影戛然而止。奚丹翻身下马，走至那老妇人身前，蹲下身子，问道：“老人家？老人家？能否听得清我说话？”

　　紧随其后的范凌修见她突然停下，亦是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走近了些，瞧清了那老妇人的面色，心下一沉：“怕是昏了过去。”

　　奚丹伸手探了探老妇人的鼻息，虽极其微弱，幸而人还活着。

　　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于是奚丹抬头望着范凌修，欲同他说想先将这老妇人送至医馆后再启程。

　　后者从她的眼中读懂了她的心思，未待奚丹开口，便已先点了头。

　　“此处离京城已有了好一段距离。”范凌修回忆着自己曾看过的舆图册子，沉声道，“往东二十里倒是有个小镇子，名唤石泉村。不若将她送去那镇上的医馆，以免误了救治时辰。”

　　奚丹点点头：“好，就依你说的办。”

　　她话音刚落，范凌修便已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老妇人背起。老妇人身形消瘦，轻得仿佛没有半分重量，惹得范凌修眉头蹙得更紧，心中愈发不忍。

　　奚丹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的成见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敬佩。

　　石泉镇依泉而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皆是白墙黛瓦的民居。

　　两人顺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目光在两旁的店铺中搜寻着医馆的踪迹。不多时，便瞧见街角处有一间不大的铺子，门外悬挂着一个半旧的葫芦，门楣上方亦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额，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乐仁堂”。

　　就是此处了。

　　范凌修背着老妇人，与身侧的奚丹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医馆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捻着胡须，翻着书。

　　听见门口处有脚步声，老者抬起头来，瞧见二人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老妇人，连忙起身，示意范凌修将老妇人轻放在里间那张铺着稻草与麦秸的床榻上，随后伸手搭腕把脉。

　　“脉息微弱，气虚血亏。此人乃是久未进食，又兼长途跋涉耗竭心力，才致昏迷。若不及时送医调理，怕是性命难保。”

　　“老朽先开几副药方。抓药煎服，应能缓解一二。”医师道，“这位公子可先去外边买些粥米之类的清淡膳食，待人醒后看着吃下，则无甚大碍了。”

　　范凌修立即起身，转头去看奚丹：“那我先出去一趟。”

　　奚丹对着他点头，随后又将目光放于老妇人身上。

　　方才一路上她颇为担忧，生怕老妇人撑不过去，此刻听了医师的话，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坐在床榻旁的木凳上，静静守着，不多时，小童便将煎好的汤药端了过来。奚丹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凑近老妇人的唇边，一点点喂了进去。

　　正巧此时范凌修也将粥买了回来。

　　老妇人此时缓缓睁开了双眼，她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帐幔，愣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守在一旁的奚丹与范凌修，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化作浓浓的感激。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因身子虚弱，刚一动便跌回床榻。

　　奚丹连忙伸手扶住她，柔声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身子要紧，且躺着吧。”

　　她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却透着几分清明：“多谢姑娘与公子相救。”

　　她缓了半晌，终于撑着气力勉强坐起来，定了定眼神，瞧清了二人非凡的模样气度，陡然激动起来：“二位可是…京城人士？在京中做官？”

　　奚丹与范凌修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怔，不知她为何会有此一问。奚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

　　“我原居于江州，生有一对双生儿子。怎料四个月前官府征丁，说是什么——修筑城墙。我的两个儿子都去了，谁料竟一去不返。孩他爹上官府问询，官府中人含糊其词。我老伴没得到儿子们的确切消息，心下焦急，不肯离开，最后竟被打了出来，丢在街上，魂归黄泉呐！”

　　范凌修握紧了拳，语气愤然：“官府竟如此行事！”

　　老妇人泪眼涟涟：“我知江州官员已不可信，便想上京状告。可路途遥远，身上盘缠零碎，不得不一路走着过来，年老体迈，故而半途会晕倒在林中。”

　　奚丹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尽管老妇人连连拒绝也强硬地放在了她手中：“老人家，这银钱您拿着用。待身体恢复后可租马车进京，去往奚府。”

　　“至于状告之事——放心，我们也定会替您讨个公道的。”

　　老妇人又吃了半碗粥，而后睡下。

　　奚丹与范凌修走至屋外，压着声音对谈。

　　“江州，正是赵家本家所在地。”奚丹语气沉重，“那位老人家的遭遇恐非凑巧的个例。”

　　“据我所知，江州知州并非赵家人。”范凌修回忆着自己曾翻看过的官员名册，以及昨夜御书房中的那沓密证，“江南官员…应是早已与其暗中勾结了，从中遮掩、好行方便。”

　　“赵家如此张扬行事，不怕有一日消息传到京城来？”奚丹心中记挂着老妇人的事，思量颇多，“…还是说，他们他们依仗着手中权势，并不惧怕此事传到天子耳朵里，亦或是有十足的把握确信不会走漏风声。”

　　“无论是何原因，你我都应格外小心。此去江南必定不会太平。”

　　奚丹点了点头，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然西沉，暮色渐浓。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方才我已嘱咐过了老医师与药童好生照看那位老人家。我们可即刻启程，赶往江南。”

　　“得走水路，也不可乘官船。乔装打扮成商客最为宜当。”
　　范凌修蓦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