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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第三百零四章 胤禛番外 家书 西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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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城外,向西的官道上,康熙五十八年,正月初九,夜。
朔风卷着戈壁滩上的砂砾与残雪,抽打在临时支起的牛皮大帐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如同无数细碎牙齿啃噬的声响。帐内,数盏牛油灯在风中摇曳,将胤禛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炭盆中的火焰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塞外冬夜刺骨的寒意,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沉淀了数日行军疲惫与更深沉思虑的凝重。
案头,堆放着今日由粘杆处快马送来的、来自京城与西北各地的密报。大部分是关于军务、粮饷、地方动向的例行公文,他早已在行军间隙处理完毕。唯有一份来自雍亲王府、由苏培盛亲笔所书、以特殊火漆密封的密信,让他此刻的心绪,如同帐外肆虐的风雪,难以完全平静。
信是今日傍晚扎营后才收到的。苏培盛在信中,以他一贯恭谨而细致的笔触,详细禀报了胤禛离京后,雍亲王府内的大小事宜。其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如同投入心湖的两颗石子,激起了不同形状、却都足以牵动他心弦的涟漪。
第一件事,是关于耿氏。
“……耿格格自腊月以来,胎象一直平稳,福晋着意照顾,太医亦常日请脉。腊月廿三,小年夜,耿格格于申时三刻,平安诞下一子,重六斤七两,母子均安。福晋已按王爷先前吩咐,为其子取名‘弘昼’,并即刻禀报了宫中。皇上闻讯甚喜,赐下金锁、玉如意等物,并口谕褒奖耿格格‘温良贤淑,为皇家开枝散叶有功’。佟佳贵妃亦遣人送了贺礼。如今,弘昼小阿哥已洗三完毕,身子健壮,啼哭响亮。耿格格产后恢复甚佳,只是思念王爷,时常垂泪。福晋已多加抚慰,一应用度皆按侧福晋例,不敢怠慢……”
弘昼……他的第五子,诞生了。在这样一个他远在万里之外、正奔赴生死未卜之地的时刻。
胤禛放下信纸,目光投向帐壁上摇曳的光影,眼神有些空茫。对于子嗣,他向来是重视的,这是爱新觉罗氏血脉的延续,也是他未来大业的根基。弘时、弘历,包括早夭的弘晖,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曾给他带来过喜悦与期许。弘昼的诞生,本应是又一桩值得庆贺的喜事。
然而此刻,这份喜悦却被冲淡了许多,甚至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因为这孩子出生时,他这位父亲不在身边?还是因为……孩子的母亲,是耿氏?
他对耿氏并无恶感。那是个安静、本分、有些怯懦的女子,在府中从不争宠,对他也是敬畏多于亲近。她怀孕,是意外,也是他为了平衡后院、尤其是牵制年氏日益骄横而默许甚至推动的结果。这个孩子的到来,符合他的利益,能进一步巩固耿氏的地位,也能让后院的力量更加分散,便于乌拉那拉氏(福晋)与他掌控。
可不知为何,当“弘昼”这个名字与“耿格格”联系在一起,从苏培盛恭谨的字里行间浮现时,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苍白清丽、眼神沉静倔强的脸——是绾绾。
他想起了圆明园水下,他为救她寻得“雪莲”;想起了诏狱之中,她奄奄一息却眼神清亮的模样;想起了西山听松亭,她爆发冰蓝光芒与他并肩对敌;想起了陇东山谷,她重伤垂死倒在他怀中;更想起了西宁行辕静室内,她突破时痛苦却坚定的眼神,以及这数日同行,她于马上沉默却挺直的背影……
耿氏为他生下了健康的儿子,是“功”。可绾绾……这个身世成谜、命运多舛、身系诡异秘密、却一次次与他生死与共、甚至此刻正与他一同奔赴绝地的女子,又算什么?
一种极其陌生、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草,悄然滋生于他素来冷静理智的心田——若此刻有孕、生子的是绾绾……他又会是如何心境?会如得知耿氏产子这般,只是“应当的喜悦”与“理智的权衡”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甚至有一丝不悦。他立刻将其强行压下。帝王的理智告诉他,绾绾是“阴钥”,是“棋子”,是关乎大局的“变数”,她的价值与意义,远非一个寻常子嗣或后宅女子可比。他对她的特殊对待、倾力相护,是基于她对“昆仑灾劫”、对他未来大业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投资与掌控,绝非……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信纸上“弘昼”二字,又想起临行前绾绾于静室中收拾行装、神色平静却难掩眸中凝重的侧影时,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异样,却又隐隐翻腾。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墨玉扳指。扳指是额娘留下的,据说有护身之能,在听松亭确曾显灵。而绾绾……她也有陈老先生给的“寒髓珠”,有与“阴章”关联的玉佩,有他给的软甲、玄冰刺、丹药……他几乎将能给的护身之物都给了她。这仅仅是“投资”吗?
帐外风声更急,如同鬼哭。
胤禛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提起笔,在早已铺开的信笺上,开始书写给福晋乌拉那拉氏的回信。字迹工整,语气平稳,完全是符合他身份与性情的措辞:
“福晋金安。来信收悉,欣闻耿氏平安产子,取名弘昼,母子均安,此乃祖宗庇佑,家门之幸。吾心甚慰。福晋主持中馈,照料周全,辛苦了。着即按侧福晋例,厚待耿氏,一应用度,不可吝惜。弘昼洗三、满月诸礼,汝可酌情办理,务求稳妥。吾在西北,军务倥偬,归期未定,家中诸事,赖汝操持。另,富察氏随行,乃为照料吾之起居,兼有祈福之意,汝在京中,亦当代为周全,勿使其名有损。余不多言,唯望汝保重身体,和睦上下。胤禛手书,康熙五十八年正月初九,于西行途中。”
这封信,是给福晋的交代,也是给京中各方(包括康熙帝)的一个明确信号——他认可并重视弘昼这个儿子,肯定福晋的治家之功,同时,也再次强调了绾芊随行的“正当性”与“重要性”,要求福晋在京中为其“周全”名誉。滴水不漏,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写罢给福晋的信,他略一沉吟,又另取一纸。这一次,他的笔迹似乎柔和了一丝,但依旧简练:
“耿氏览:闻汝平安诞育弘昼,母子康健,吾心甚慰。汝有功于社稷,辛苦。好生将养,善抚幼子,恪守本分。吾在边关,一切安好,勿念。待军务稍定,自有归期。父字。”
这封给耿氏的信,更短,更平淡,符合他对待妾室一贯的态度。安抚,肯定,要求,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温情,只有符合身份与利益的言辞。至于“思念王爷,时常垂泪”云云,他并未回应。帝王之心,岂可轻易为儿女情长所动?
两封信写好,用火漆封好,叫来帐外值守的粘杆处亲信,命其以最快速度,连同一些赏赐给新生儿的寻常物件(玉佩、金锁等,早已备好),一并送回京城王府。
处理完“家事”,胤禛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份密信的后半部分。那里,是苏培盛禀报的第二件事,也是让他此刻真正感到一丝寒意与紧迫的源头。
“……另有一事,需禀报王爷知晓。自王爷离京后,年侧福晋所居‘撷芳殿’,门庭愈发冷落。年侧福晋自‘毒香’事发、福晋整顿内务后,便一直‘卧病’,极少出殿门。然据可靠眼线回报,年侧福晋于腊月中,曾秘密遣其心腹丫鬟翠缕,出府一趟,至其兄年将军在京中的一处别院,停留约一个时辰方归。其后不久,年将军别院便有一神秘人出入,行踪诡秘,粘杆处曾试图追踪,但对方反追踪能力极强,于京城街巷中失去踪迹。再查,年侧福晋殿中,近日似有焚香之气,与寻常安神香略异,气味更沉,隐有腥甜,然其殿中防范甚严,难以近前详查。奴才疑心,年侧福晋或其兄,或与某些……‘方外之人’有所勾连。此事已密报宫中梁公公知晓,皇上处应有耳闻。王爷身在西北,远离京畿,尚需提防年将军处……若有异动,恐生肘腋之患。奴才苏培盛,再拜谨禀。”
年氏……年羹尧……神秘人……异香……“方外之人”……
这些词汇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年氏兄妹,或许不仅限于后院争宠与朝堂倾轧,他们很可能已经与某些掌握“非常手段”的势力(是否与胤禵的萨满邪教有关?)搭上了线!年氏在府中秘密接触“方外之人”,年羹尧在西北手握重兵,若这对兄妹真的与胤禵那疯子有所勾结,或者被其他觊觎“阴钥”与昆仑之秘的势力利用,那后果……
胤禛的指尖,缓缓敲击着冰冷的案面,眼中寒光闪烁。他离京前,对年羹尧的敲打与警告,不可谓不严厉。年羹尧在西宁的表现,也看似恭顺畏惧。但若其妹在京中已然与邪祟有所勾连,年羹尧本人,真的能完全撇清干系?真的会因为他那番威胁,就彻底安分?还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等待时机?
想起白日行军时,年羹尧派来“护送”的一小队骑兵那看似恭谨、却隐隐透着审视的目光,胤禛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他将年羹尧留在西宁,是不得已,也是风险。如今看来,这风险恐怕比预想的更大。
“来人。”胤禛沉声唤道。
“主子。”甲一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
“两件事。”胤禛声音冰冷,“第一,加派人手,盯死年羹尧在西宁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京中、与不明人物的任何联络。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嗻。”
“第二,”胤禛的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风雪呼啸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看到那远在京城的雍亲王府,“传信给京中我们的人,严密监控‘撷芳殿’,尤其是年氏及其贴身之人的动向。若有证据表明其与邪术妖人勾结,危害王府,或企图对……富察侧福晋不利,”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不必请示,寻个由头,处置干净。记住,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嗻!”甲一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悄然退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声、炭火声,与胤禛自己沉稳却隐带寒意的呼吸声。
弘昼的诞生,带来了一丝血脉延续的微光,却也被京中暗藏的毒流与西北未卜的前路,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绾绾在隔壁的营帐中,此刻是否已安歇?她可曾感应到京中那可能的威胁?又可曾知道,在这风雪交加的塞外之夜,他正在为她,也为这盘越来越凶险的棋局,布下更多的杀招与后手?
胤禛缓缓靠向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案头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家书已寄,杀令已下。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