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救驾有功   车绾绾 ...

  •   车绾绾伤得不轻。

      额上的伤口缝了五针,太医说可能会留疤,但用了宫里最好的玉容膏,仔细将养,或可淡化。身上多处瘀伤挫伤,右臂更是因摔倒时撑地而轻微骨裂,被仔细固定了起来。太医嘱咐必须静养,不可移动。

      康熙特许她乘车养伤,不必随队行走。于是,接下来的行程,车绾绾便独自一人躺在一辆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里,随着大队缓慢前行。温宪公主每日都会偷偷溜过来看她,送些好吃好玩的,叽叽喳喳说些路上的见闻,逗她开心。康熙也遣人问候过两次,赐下不少珍贵药材。

      疼痛是免不了的,尤其是马车颠簸时。但车绾绾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平静。那一瞬间的冲动和果决,似乎打开了她心中的某个枷锁。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不再逃避。用一场皮肉之苦,换得康熙的关注和一丝可能的转机,值得。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救驾”带来的影响,远比她预想的要大,也要复杂。

      首先,是十四阿哥胤禵的频繁探望。

      胤禵因惊马事件被康熙严令闭门思过,但仅仅两天后,不知他如何求得了康熙的允许(或许是德妃娘娘求了情),竟得以“戴罪立功”,负责一部分外围护卫。于是,他几乎每日都要骑马到车绾绾的马车旁,隔着车窗,絮絮叨叨说上一阵。

      “富察.绾绾,你怎么样?还疼不疼?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

      “都怪我!那马平日里挺温顺的,不知那天怎么就惊了!等我查出来是谁搞的鬼,绝不轻饶!”

      “额娘知道了,也担心得不得了,让人送了好些补品来,回头都给你!”

      “你别怕留疤,就算留了疤,我也……”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灼热的目光却隔着车帘都能感觉到。

      车绾绾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懒得理他。偶尔敷衍几句“谢十四阿哥关心”“臣女无碍”。胤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仿佛只要看到她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胤禵的举动,自然落在许多人眼里。车绾绾能感觉到车队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和嫉妒。她知道,自己和十四阿哥的“纠葛”,恐怕在许多人心里已经坐实了。这并非她所愿,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其次,是来自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的“关怀”。

      他们不像胤禵那样直接,而是通过各自福晋或身边嬷嬷,送来精致的补品和问候,言辞恳切,姿态优雅。八福晋郭络罗氏甚至亲自来看望过一次,拉着车绾绾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赞她“勇敢忠义”,又隐晦地提及八阿哥如何“欣赏她的才情品性”,话里话外,透着拉拢之意。

      车绾绾一律以伤病为由,客气而疏离地应对着。她知道,八爷党这是在继续他们的“怀柔”政策,即使在她“救驾”之后,立场似乎更偏向“忠君”的情况下,他们仍未放弃。

      最让她意外的,是四阿哥胤禛的沉默。

      自那日他出手相助、又在康熙面前为她说话之后,便再未出现在她面前,也未派人送来任何东西。仿佛那日的援手,只是一次偶然的、公事公办的举动。

      倒是十三阿哥胤祥,来过两次。一次是代四阿哥送来几卷难得的古籍孤本拓本,说是给她“养伤时解闷”。一次是私下里,他觑了个空,隔着车窗低声道:“四哥让我带句话,‘安心养伤,勿要多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根基稳固,何惧风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根基稳固,何惧风雨?”车绾绾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胤禛这是在提醒她,救驾之事让她成为了焦点(木秀于林),会引来更多忌惮和风雨,但只要自身立得正、根基稳(忠君、无党),便不必惧怕。这既是告诫,也是一种……隐晦的肯定和支持?

      她猜不透胤禛真正的想法。这位未来的雍正帝,心思太过深沉。

      除了阿哥们,康熙的态度也耐人寻味。赏赐给了,恩典有了,但除此之外,并无更多表示。没有召见,没有进一步的嘉奖,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救驾,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车绾绾起初有些忐忑,但仔细一想,又释然了。康熙是帝王,帝王心思,岂能轻易让人看透?不表态,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观察,在权衡。

      就这样,在疼痛、探望、猜度和草原无休无止的风中,队伍终于抵达了此次秋狝的目的地——热河行宫。

      热河行宫依山傍水,景致壮丽,比之紫禁城的巍峨,更多了几分塞外的辽阔与豪迈。车绾绾被安置在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养伤,依旧由太医每日诊视,宫女悉心照料。

      温宪公主几乎日日来陪她,怕她闷,给她讲行宫里的趣事:哪个蒙古王爷进献了稀罕的鹰隼,哪位阿哥猎到了罕见的白狐,皇阿玛又在何处接见了哪些部族首领……

      车绾绾听着,心中却勾勒出另一幅图景——觥筹交错下的暗流,欢声笑语中的机锋,猎场围栏外的合纵连横。这塞外行宫,不过是另一个权力场。

      她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好转,额上的伤口开始结痂,身上的瘀青也慢慢消退,只是右臂还需固定,行动不便。

      这日,温宪公主被皇太后叫去说话,车绾绾难得清静,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庭中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树出神。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要进来,被守门的太监拦住了。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富察格格!”一个年轻而焦急的女声传来,听着有些耳熟。

      车绾绾示意身边宫女去看看。不多时,宫女引进来一个人,竟是八阿哥的侧福晋之一,马尔泰氏。

      马尔泰氏年纪很轻,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容貌姣好,此刻却眼圈通红,神色仓皇,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在车绾绾榻前,未语泪先流:“富察格格,求您救救我们爷!求您了!”

      车绾绾吓了一跳,连忙示意宫女扶她起来:“侧福晋快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八阿哥他怎么了?”

      马尔泰氏不肯起,哭着道:“我们爷……我们爷被皇上申斥了!禁足在‘烟波致爽殿’,谁也不让见!听说是……听说是有人参奏我们爷结交大臣,心怀不轨!富察格格,我们爷是冤枉的!他一向恭谨本分,对皇上忠心耿耿,怎么会……求求您,您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求您帮我们爷说说情吧!”

      车绾绾听得心惊。八阿哥被参奏?结交大臣,心怀不轨?这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难怪马尔泰氏如此惊慌失措。

      “侧福晋,您先起来,慢慢说。”车绾绾让宫女强行将马尔泰氏扶起,按在椅子上,“我只是个伴读,人微言轻,如何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您怕是找错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马尔泰氏抓住车绾绾未受伤的左手,急切道,“格格您舍身救驾,皇上对您另眼相看!前儿皇上还赐药问安呢!只要您肯开口,皇上一定会听的!我们爷……我们爷他真的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车绾绾心中苦笑。康熙对她“另眼相看”?恐怕未必。赐药问安,不过是帝王对“忠勇”之举的例行嘉奖罢了。她何德何能,能左右康熙对皇子的处置?

      “侧福晋,非是我不愿相助,实是无力相助。”车绾绾抽回手,语气尽量温和但坚定,“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我虽非宫妃,但伴读身份,更应谨守本分。八阿哥之事,自有皇上圣裁。若八阿哥果真清白,皇上明察秋毫,定会还他公道。若我贸然进言,非但无益,恐反招祸端,连累八阿哥。”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也点明了利害关系。马尔泰氏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喃喃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们爷他……”

      “侧福晋与其在此求我,不如回去安心等待,或者……去求求八福晋,看看有无他法。”车绾绾建议道。八福晋郭络罗氏出身显赫,或许能有些门路。

      马尔泰氏闻言,眼神黯淡下去,低声道:“福晋……福晋也急得不行,可如今连宫门都出不去,递消息也难……”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止住,又看了车绾绾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无探究之意,才稍稍安心,起身福了福,哽咽道:“是妾身唐突了,打扰格格养伤,妾身告退。”

      送走失魂落魄的马尔泰氏,车绾绾心情沉重。八阿哥被参,是确有其事,还是被人构陷?如果是真的,康熙会如何处置?如果是构陷,又是谁的手笔?太子?四阿哥?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想起那日在山坡下偷听到的,八阿哥与九阿哥关于拉拢蒙古王公的对话。难道是因为这个被参?还是另有隐情?

      无论真相如何,这都预示着,塞外之行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潮已经汹涌到了开始拍打礁石的地步。八阿哥一党受挫,其他势力会如何动作?朝堂格局,是否又将生变?

      而她这个刚刚因为“救驾”而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富察家女儿,在这场风波中,又会被置于何种位置?

      马尔泰氏的求助,像是一记警钟,敲响在她心头。她之前的“救驾”之举,或许能暂时获得康熙的些许好感,但绝不能成为她插手皇子争斗的资本。相反,她必须更加小心,以免被卷入更深。

      果然,没过两日,又有不速之客来访。

      这次来的,是太子妃瓜尔佳氏身边的亲信嬷嬷。嬷嬷态度恭敬,带来的礼物却意味深长——是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凤嘴衔着的东珠圆润硕大,光华夺目。

      “太子妃娘娘听闻格格伤势好转,心中甚慰。特命奴婢送来此钗,给格格压惊。”嬷嬷笑容可掬,“娘娘说了,格格忠勇可嘉,乃女中楷模。只是女子贞静为要,日后当更加谨言慎行,方是立身之本。这凤钗,最是端庄稳重,望格格常佩,以念娘娘教诲。”

      车绾绾看着那支华丽却透着沉重压力的凤钗,心中明镜似的。太子妃这是在提醒她,甚至可以说是警告她:你的“忠勇”很好,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女子,臣女),要“贞静”,要“谨言慎行”,别仗着一点功劳就忘了本分,更别想着攀附其他不该攀附的人(比如风头正劲却刚刚被申斥的八阿哥,或者……其他什么人)。这凤钗,既是赏赐,也是枷锁。

      “臣女谢太子妃娘娘厚赐。”车绾绾让宫女收下凤钗,面上滴水不漏,“娘娘教诲,臣女谨记于心,定当时时自省,不忘本分。”

      嬷嬷似乎对她的恭顺很满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看着那支被收起来的凤钗,车绾绾只觉得讽刺。一支凤钗,就想锁住她?太子妃,或者说太子一党,未免也太小看她了。当然,也可能他们并不在意她怎么想,只是需要她表现出“恭顺”的态度,给旁人看。

      她想起胤禛让胤祥转告的那句话:“根基稳固,何惧风雨。”她的根基是什么?是富察家,是父亲的忠心,也是她自己这次“救驾”换来的“忠勇”之名。只要她不偏不倚,不结党营私,忠于皇帝,那么太子的打压,八阿哥的拉拢,乃至其他风雨,或许真的不能将她如何。

      想通了这一点,车绾绾心中稍安。她决定,在伤好之前,继续闭门谢客,安心养伤,不理会外界的任何风雨。至于那支凤钗,束之高阁便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她以为可以暂时清净几天时,康熙的旨意到了——召富察氏绾绾,于次日巳时,至“烟波致爽殿”偏殿觐见。

      传旨太监离开后,车绾绾独坐良久。康熙终于要见她了。在这次救驾风波、八阿哥被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后,康熙的这次召见,必然非同寻常。

      他会问什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忠勇”的臣女?会如何处置目前微妙的局面?

      车绾绾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次觐见,或许将决定她,乃至富察家未来的命运。

      她看着镜中额上尚未脱落痂皮的伤疤,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次,她要更加小心,更加清醒。在帝王面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窗外,塞外的秋风已有凛冽之意,卷起庭中落叶,飒飒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