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我在无限流游戏里和NPC谈恋爱》万悬清

71、《虚无之爱》04 餐桌氛

　　餐桌氛围凝滞，好似垂落的灯光一并静止。
　　“秦渊”笑了，嘴角向上僵硬咧开。“他”放下手中的刀叉，刀叉磕碰餐碟发出清脆声响。与此同时，“他”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程予枫，如同一个被精心装裱的标本。
　　“我可以杀了你，” “他”的声音变成尖细阴冷的女声，“和你喜欢的人。”
　　喜欢？……林榆景猝不及防听见这个词，心脏倘若被针扎般密密麻麻地发疼。“喜欢”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不知道……
　　“唰啦——”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异响，似乎从耳膜里刮过，刺耳难忍。
　　程予枫站起来，被餐桌遮挡的手攥紧拳，青筋暴起，黑得发沉的墨色眼睛死死盯着“秦渊”，他低声嘶吼道：“不行！”
　　“秦渊”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圆钝的杏眼弯起，饶有兴味地说：“他不喜欢你，程予枫。”
　　“这是我自己的事！”程予枫深吸口气，余光像被烫到般从林榆景脸上撤开，“莉莉丝，有什么冲我来！别动他！”
　　“秦渊”突然静默，没有说话。
　　而在程予枫内心深处响起一道声音：“用你的死，换他活，你愿意吗？”
　　程予枫毫不犹豫，攥紧的拳松懈下来，在心里回复：“愿意。”
　　林榆景轻轻蹙眉，右手无名指的比翼鸟之戒没来由地发烫。他无意识摩挲着这枚温热的戒指，随后，技能发动！
　　【系统提示：玩家BF001使用技能“比翼同心”；技能剩余使用次数：2/3；使用对象：程予枫。】
　　那句“愿意”钻进他的脑海，是程予枫的声音。
　　林榆景愣怔：愿意……什么？
　　瞬息之间，他知道了答案——
　　身侧的程予枫的身体由内而外炸开，好像一场血腥的烟花。雪白猩红的不明物体溅落林榆景的脸颊、全身。他木讷地抬起手，指尖滴落的血液如同连绵的清泉，“啪嗒、啪嗒……”砸进他的心里。
　　眼睛被糊上了什么。他操控自己的手指，尽力平稳地往上去擦。温热湿润的，是什么呢……
　　他的脑子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不断思考：这是什么呢……
　　“秦渊”看着林榆景的动作，声音笑得变了调，脸上出现两种割裂的情绪，一边痛苦，一边得意：“林榆景，你完成了棕熊的任务又怎么样？你赢不过我。”
　　林榆景只觉得耳朵传来不真实的杂音，海水倒灌一般，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
　　为什么要注意程予枫的情绪？为什么要主动牵手？为什么程予枫死了，自己……会哭？
　　林榆景在心里质问自己。突然，脑海里被系统尘封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冲刷他的茫然痛苦，告诉了他早该知道的答案——
　　因为，爱。
　　林榆景终于哭了出来，泪水顺着沾染血液的脸颊滑落，染成血红色，好似淌下了血泪。
　　痛，太痛了。他想。
　　记忆全数恢复。林榆景只是沉默地站起来，指尖连着心尖剧烈颤抖。他调出匕首，冷冷看着“秦渊”。
　　“秦渊”无所谓地看着他，笑笑：“你要杀了我吗？哦，忘记告诉你了，你杀的只是秦渊的身体，你杀不死我哦。”
　　匕首砸落餐桌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林榆景突然觉得，活着好累啊，真的。
　　太累了。
　　他的眼睛垂落一片阴翳，看着“秦渊”另一边痛苦的脸，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地说：“不要……难过……”
　　他不由想：在副本里面拼了命活下去为了什么呢？他这条命在他爸妈离婚那天就该绝了。
　　之前孤儿院的院长骂他天煞孤星，林榆景现在信了。克父母，克爱人。
　　胸膛因为刺激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缓和，他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程予枫死了。他真的死了。不会复活了。
　　林榆景拖着艳红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出饭厅，好似背着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压得他脊背弯下，压得他好像被扼住喉咙。
　　压得他，只剩一身落寞。
　　匕首被遗忘在餐桌上，亮着微弱的光，似乎也在为他默哀。
　　浮士德碧蓝的眼睛轻动，落在那把特别的匕首上。
　　林……榆景？
　　——
　　沉寂的海水冲刷着海滩，饱满的圆月投落海面，散发清冷的幽光。
　　林榆景小时候生活的孤儿院坐落在海边。每次受委屈，他就会翻墙跑去海边，静静听着浪潮静谧的翻卷声。
　　大海会带回新的贝壳、海星，会卷走人类留下的垃圾、残骸，甚至每一片掀起雪白的浪花都是人类遗存在海里的骨灰。
　　林榆景只身坐在沙滩的礁石上，沁凉的海风丝丝缕缕钻进他凭空挖去一块的心脏。
　　他的眼眸里装不下这片大海。他浑身血污，也留不住一个拥抱。
　　程予枫……程予枫……程予枫……
　　脑海里他死亡的画面好似附骨之蛆，不断重现。
　　不仅如此，他想起了程予枫一句句“我相信你”。
　　为什么信他？林榆景身体后仰，双手撑着尖锐的礁石——他明明不值得相信。
　　教堂没有了。未来没有了。程予枫……也没有了。
　　他时常在想，系统在《幻想空间》和《逃出娱乐圈计划》里为他量身定做的幻境，真的是未来吗？
　　他真的有未来吗？
　　海水只是不知疲倦地随着月亮的牵引退潮、涨潮，没有给他答案。
　　忽而，身侧的海风被遮挡。
　　林榆景垂眼看着来人的鞋尖。
　　“林。”低沉的男声响起，惊扰林榆景，“程可以复活。”
　　林榆景眼神微动，却是哂笑一声，发出的声音沙哑变调，似乎是在给这场判决落下结语：“人死不能复生。”
　　浮士德坐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张票券——
　　上面写着“复活卡”三个字。
　　林榆景惊异地看着他，失声道：“不是……”
　　浮士德扬了扬唇角：“上个副本我和你通话的时候，其实是在一场幻境里。”
　　林榆景偏脸看向他。浮士德淡声叙述：“在那个幻境里面，我和秦经历追杀，我目睹秦的死亡。我当时太绝望了，于是在使用复活卡后给你通话。”
　　浮士德自嘲一笑：“结果直到最后，我和秦才知道这个副本是一个巨大的幻境。但是为时已晚，我们输了游戏。”
　　他哑然失笑，续道：“然后，我们变成了NPC，见到了这个副本的程和你。”
　　林榆景突然笑了，笑声渐渐清亮变大，传遍这片宁静的海面，如同胜利者的高歌。
　　只是，因为喉咙太久没有发声，笑声最后变成了断续的呛咳。他咳出了眼泪，最后索性哭嚎，对着海嘶声喊：“程予枫！我来……咳咳！接你回家！！！”
　　海面蓦然掀起一片巨浪，重重落下，似乎在提前庆祝他们的重逢。
　　浮士德在一旁看着，会心一笑。
　　林榆景接过浮士德手中的复活卡，笑说：“谢谢。”
　　浮士德挑了挑眉，恢复了一贯的嬉笑：“你可是我们的队长啊。”
　　林榆景轻笑一声，夹着那张复活卡，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在心里说着：复活卡，我要复活的人，是程予枫……
　　远处的王宫幽幽亮起蓝色的光芒，连同林榆景身上的血污也渐渐隐去，集成细碎的光束飘向宫殿。林榆景从礁石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光束聚集的地方。
　　浮士德看着他奔跑的背影沉默半晌，独自眺望静默的月亮。
　　秦，我很思念你……
　　浮士德恢复记忆后，莉莉丝操纵着秦渊的身体离开。他看着一室冷清，最后视线停落在那把独属林榆景的匕首上。他连接了脚环，听见了海风的呼啸声，和林榆景几乎湮没在大海里的呼吸声，匆促赶去找到了林榆景。
　　林榆景才是这个副本真正的主角，如果林榆景撑不住，他们就没有半分赢面了。
　　而这个副本的时间，才过去了两天。
　　也就是说，这个副本的难度远不止于此，后面可能会将林榆景再次逼入绝境。他攥紧拳，默默心想：林榆景，队长，撑下去。
　　他知道，只要这个副本存在程予枫，林榆景就算拼命也会去创造奇迹。
　　——
　　王宫。
　　林榆景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死而复生的程予枫，声音哽咽。他不顾一切地与程予枫相拥，抱住时感受的体温都像一场臆梦，每一次呼吸都在发颤。
　　程予枫轻轻回抱他，灵魂无比剧烈地震颤，心神随着林榆景一颦一笑而波动。他用力抱紧，用肢体语言告诉林榆景：这不是梦。
　　好奇怪——程予枫无措地侧脸看着林榆景的耳尖——为什么……他们好像这样拥抱过很多次。
　　他们似乎也重逢过很多次。
　　两人的拥抱像是想把彼此融进自己的血肉，鼻尖充盈着彼此的发香。
　　林榆景珍惜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拥抱，因为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拥抱。
　　幸好，程予枫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