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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动,地会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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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谢过老人,按照指引一路向东,往白骨村而去。随着前行,街道逐渐冷清,两侧建筑愈发陈旧破败。最终,城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田园——成片的稻田与菜地、零星的农舍,以及远处一簇簇环绕着柳树林的低矮民居。
那就是白骨村。
抵达时,村里几乎空无一人。偶尔有几道目光从窗户缝隙窥视,却无一人出迎。这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行走在深水之中。甚至连垂柳也显得格外萎靡,尽管有风掠过,枝条却如死物般垂挂着。
“真是个欢快的地方。”薛晋嘀咕道。
坟场位于村子北端,仅靠一堵矮石墙与生者居住区隔开。靠近时,薛晋感觉到怀里的噬魂匕再次剧烈颤动。那股黑暗能量一波波涌动,正与地下深处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
他们翻过矮墙进入墓区。墓碑参差不齐地排列着,有的已经崩碎腐朽,有的尚算崭新。脚下的泥土松软得近乎海绵,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
“跟紧我。”杨天瑜命令道,手已按在寒霜剑柄上,“别走散。如果那些老人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就是在往杀掉那些修士的坑里跳。”陈临文接话道,“真是个好计划,师兄。”
“你可以留在外面等。”柳月甜甜地刺了他一句。
“我也想确保你别害死我们!”陈临文立刻回敬。
“都安静。”杨天瑜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威严,“专心任务。”
那股能量无处不在——充斥着土壤,渗透着空气,甚至震得牙根发酸——却无法锁定具体的源头。
力量完全分散了。果然如信使报的一样。
“首领。”柳月轻声唤道,“看这个。”
薛晋跨步过去。她正蹲在一块墓碑旁,指着地面。那里的泥土被翻动过,周围爬满了青紫色的藤蔓。
藤蔓……?
“这是其中一个灵体冒出来的地方。”柳月低声说,“每一个出口都伴随着这种藤蔓。”
“那边还有。”陈临文指着墓地四周,至少有十几个破土点。
那些腐烂的绿藤缠绕着墓碑,从土里钻进钻出。杨天瑜审视着最近的一株,神色忧虑:“这些藤蔓……”
“嘿,别乱晃,看好你的脚下。”柳月对陈临文喊道。他正离那些藤蔓极近。
“我走得稳得很——!”陈临文刚开口,脚尖却踩入了一块异常松软的泥土。
刹那间,地面仿佛变成了一张大口。粗壮的藤蔓如长鞭般抽向陈临文的脚踝,猛地将他向下拽去。
“阿文!”杨天瑜纵身飞扑欲救,可藤蔓再次激增,如毒蛇般顺着杨天瑜的双腿缠绕而上。
薛晋敏锐地察觉到:泥土和藤蔓完全无视了他和柳月。
锁魂灵?
“抓紧了!”薛晋大喝一声。他在地面塌陷的瞬间抓住了杨天瑜的手臂,紧接着,大地将他们彻底吞噬,所有人坠入了令人窒息的地底黑暗中。
他们在松散的土层中翻滚坠落。薛晋始终死死拽着杨天瑜,但在翻滚中力道一松,还是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该死。
他们重重落地,摔在一处地下洞穴中。空气浑浊腐臭,透着陈年死尸的味道。墙壁上散发出一种病态的淡绿光芒——那是某种发
光的真菌,将一切映射得诡异莫测。
“都没事吧?”薛晋撑起身子喊道,他的背部在抗议这种剧烈的撞击。
“在。”柳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我要杀了你……”陈临文从黑暗某处呻吟道,“你还有你那个倒霉同伴,全是你们的错。”
“这怎么能赖我?是你自己踩错地方的!”
“要不是你一直拿话激我——”
“都别吵了。”杨天瑜的声音透着一丝吃力。
借着微光,薛晋看到淡色的根须藤蔓缠住了杨天瑜的脚踝和手腕,将他死死钉在洞穴地面上。陈临文的情况也一样,疼得脸色煞
白。
“别动。”薛晋观察着那些束缚,这些根须状的东西竟在诡异地脉动。
果然是锁魂灵。但这东西为何在这?灵力波动是从它身上传出来的吗?
“锁魂藤。”柳月蹲在陈临文身边,脸色阴沉,“它们以生魂为食。你挣扎得越厉害,魂力被抽走得就越快。”
“怎么弄掉?”杨天瑜问道,呼吸已经开始急促。
薛晋知道最简单的办法是动用噬魂匕,那魔器能轻易斩断这些阴物。但问题是,他绝不能在杨天瑜眼前拔剑。
“大仙长!”陈临文语带讥讽地喊道,“快点成吗?我感觉气儿都喘不上了——”
“闭上眼,你们两个。”薛晋沉声下令。陈临文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了。
薛晋迅速拔出噬魂匕。魔器的暗能瞬间暴涨,藤蔓感应到气息,竟微微退缩。他将匕首抵在缠绕杨天瑜腕部的藤蔓上,那植物般
的触手剧烈扭动,立刻缩回黑暗中。他动作极快,迅速替杨天瑜和陈临文解开了束缚。
杨天瑜重获自由,大口喘息着。他在薛晋收起匕首的一刹那睁开了眼:“多谢薛兄。”
“先别急着谢,咱们还在地底下。这里是……锁魂灵的领地。”
“哈?”陈临文揉着手腕愣道。
“这种邪灵能操控藤蔓,强行抽离生者的魂魄。”薛晋眯起眼,心中暗忖:恐怕这些生魂,都被拿去供养那一枚碎片了。
“为什么你和柳月没事?”陈临文质问道,“泥土拽了师兄和我,却完全不碰你们。”
薛晋大脑飞速运转。因为我们根本不是纯粹的人类。因为我的魔族血脉让这里的邪灵视我为同类。
但他开口却是另一套辞令:“也许我们运气好,又或者是我们的功法自带辟邪属性。谁知道呢,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得赶
紧离开——”
一阵湿冷、粘稠的摩擦声在洞穴中回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泥沼中穿行。墙壁开始跳动,绿光骤亮,照清了周遭。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墙壁上排满了壁龛,每个坑位里都躺着一具死状各异的骸骨。有些已经风化,有些却新鲜得令人发
指。洞穴中央,无数根须缠绕如蛇堆,正缓缓凝聚成一个类人形态。
邪灵。不,这是墓地所有怨气与饥饿的集合体——
锁魂灵。
它巍然屹立在众人面前,脸色惨白,眼眶空洞得仿佛被人活生生剜去了眼球。
“瞧,正主来了……”薛晋低声紧了紧手。
邪灵那如黑洞般的巨口张开,声音如磨砂石般刺耳:
“生者……你们的魂魄……将滋养这片花园。”
无数藤蔓激射而出,比之前更迅猛、更暴戾。这一次,它是为了杀戮。
杨天瑜拔剑而起,剑身爆发出一圈精纯的灵光:“退后!”
他挥剑斩向袭来的藤蔓,剑招依旧优雅精准。但藤蔓实在太多,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陈临文也加入战局,剑法凌厉果决。
柳月与薛晋背靠背应战,刀光剑影间斩断无数触手。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逼到了墙角,退向那些装满尸体的壁龛。
“不行!太多了!”陈临文大喊。
杨天瑜死死盯着邪灵的本体:“如果能毁掉核心——”
忽然,一根藤蔓缠住了杨天瑜的脚踝,将他钉在原地。
“师兄!”陈临文想去救,却被一堵带刺的藤蔓墙拦住。
锁魂灵发出贪婪的低吼:“啊……好纯净的生魂……”
藤蔓在杨天瑜身上骤然收紧。借着幽光,薛晋看到他的脸色迅速灰败,灵力正被疯狂抽干。
他会死的。如果我不出手,杨天瑜会死在这。
这个念头如重锤般砸在薛晋心口。他几乎能预见到画面——杨天瑜被吸成干尸,躺在阴冷的壁龛里,那双温柔的眼睛永远闭合。
不。我还需要他活着带我找碎片。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薛晋已经动了。他无视柳月的惊呼,猛地扑到杨天瑜身前。
“噗呲!”藤蔓狠狠扎进了薛晋的肩膀。
“薛兄!”杨天瑜目眦欲裂。
该死,该死,该死……薛晋疼得直抽冷气。尽管痛入骨髓,他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那个邪灵。
锁魂灵,你给本座听好了……这笔账,本座回头定要把你打到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洞穴内所有的藤蔓都在半空中僵住了。锁魂灵那双空洞的眼眶仿佛“看”穿了这层皮囊,感应到了隐藏在皮
相下、独属于鬼影阁首领那令百鬼战栗的恐怖威压。
糟了……邪灵似乎意识到。是首领。我死定了。
“啊?!”邪灵的声音不再如磨砂石,而是带上了惊恐的颤音,“首……”
薛晋瞪得更凶了:你要是敢喊出来,我现在就灭了你!
邪灵惊恐后撤,缠绕杨天瑜的藤蔓如断掉的琴弦般纷纷散落。围攻陈临文的触手也瞬间缩回墙壁。整个洞穴仿佛都在薛晋的威压
下战栗退缩。
轰——!
一声巨响,墓地中央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他们像被泥土“吐”出来一样,从地底喷涌而出。四人翻滚着跌落在草地上,满身泥
土,剧烈咳嗽,却都活着。
长久的死寂。没人说话,只是大口喘息,凝视着从未如此美丽的夜空。
这一幕将两人之间的那种“玻璃渣里找糖吃”的氛围推向了高潮。薛晋的谎言与杨天瑜的赤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晋坐起身,只觉头重脚轻,肩膀上的伤口阵阵剧痛。
杨天瑜瞬间抢到他身边。“薛兄!你受伤了!”
“小事。”薛晋试着站起来,可背部随即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蹭破点皮而已。”
“这可不止是蹭破皮。”杨天瑜满眼忧虑,医者的本能让他眉头紧锁,“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邪气入体,后果不堪设想。”
“真的,我挺得住——”
“薛兄……”杨天瑜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方才在地底,你救了我的命,还不止一次。至少让我还了这份人情,别让你因为这
种本可避免的伤势送了命。”
薛晋累得实在没力气争辩了。杨天瑜不由分说地扶起他,半边身子支撑着他的重量,陈临文和柳月则默然跟在后头。他们来到一
处简陋的窝棚——这是个土木结构的小棚子,墙上挂着些农具,地上满是尘土。杨天瑜动作轻柔地引导薛晋坐下,让他背对着自
己。
薛晋打发柳月和陈临文出去警戒并寻找食物。很快,棚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我需要褪下你的外袍,才能彻底清理和包扎伤口。”杨天瑜轻声问道,“可以吗?”
说着,他的手探向薛晋的肩头。薛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啪”一声拍开了他的手。
“不必!呃——我……我自己能行。”薛晋仓促应道。杨天瑜并未生气,只是微微皱眉,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的柔软。
“薛兄,伤在背后,你自己够不到的……听话。”杨天瑜轻声劝诱,薛晋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那伤口比他预想的要重。藤蔓不仅割开了他的肩头,还深及肩胛骨。
“那……好吧。”薛晋缓缓应了一声,心如擂鼓。
他会看到那个封印的……
杨天瑜帮他褪去外袍,薛晋感到一阵凉意袭上赤裸的脊背。他迅速用换下的衣裳遮住手臂上的旧疤——那是那个夜晚留下的。他
在想,杨天瑜身上是否也留着同样的烙印?
突然,杨天瑜的动作凝滞了,双手悬在薛晋的皮肤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薛兄……这印记是?”
“是个封印。”薛晋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语气如常地胡诌道,“家师留下的,是个护身阵法,不必担心。”
不……那是父亲刻在我身上的“眼”,用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话倒也不全算谎言。封印确实有保护作用,但它同时也让鬼王能监控他的情绪。若有悖逆,它便是最残酷的刑具。
“此阵极其复杂,”杨天瑜的手指隔空描摹着那些符文的轮廓,并未真正触碰,“我从未见过如此玄奥的构阵方式。”
“家师性情……古怪,”薛晋说,“最爱钻研些稀奇古怪的阵法,我也只懂个皮毛。”
“原来如此。”杨天瑜的声音依旧轻柔,他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他是杨天瑜,因为他全身心地信任着薛晋。
“啊!”当杨天瑜将某种药膏抹在伤口上时,薛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感觉像火烧一样。
“抱歉,”杨天瑜呢喃道,“痛感很快就会过去。”
果然,片刻后,灼热感转为钝痛。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开来——杨天瑜将掌心贴在封印下方,开始缓缓注入灵力。
那感觉……太好了。好得让人沉溺。杨天瑜的灵力纯净而温和,像风暴后的暖阳,像荒漠里的清泉。
有一瞬间,薛晋几乎要在这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中放松下来。
然而下一秒,剧痛在他脑海中炸裂开来,仿佛万针穿脑。他猛地僵住身子,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封印的惩罚机制启动了。
它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感应到了他的软化、他的渴望,感应到了杨天瑜治疗他时,他胸膛里那股危险的暖意。
记住你是什么东西。记住你服侍的是谁。
“薛兄?”杨天瑜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听起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你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
“没……”薛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抵御着那阵阵眩晕,“不关你的事……可能那藤蔓有毒。”
又是一个谎言。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杨天瑜立刻撤回了手,神情凄惶:“我……我去叫人帮忙?”
“不用了。”薛晋虚弱道。杨天瑜停止注入灵力后,痛楚开始消退,但伤害已经造成了。他头痛欲裂,视线模糊,甚至能尝到喉间
的腥甜。
杨天瑜似乎还想争辩,但陈临文出现在门口,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
“师兄——”小师弟刚开口,看到屋内半死不活的薛晋和一脸焦灼的杨天瑜,愣住了。柳月紧随其后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刚抓来
的野兔。
“薛大哥!”
“没事……我没事。”薛晋沙哑地摆摆手。柳月担忧地看着他,眉头拧成了死结。
“阿文,进来吧。薛兄身体有些不适……”杨天瑜低声吩咐。难得地,陈临文这次没有顶嘴,而是安静地蹲到了一旁。
封印的余波让薛晋的头依旧隐隐作痛。
这该死的封印……
他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目光掠过正在布置防御阵法的杨天瑜。
呵,那个老东西真的以为我会跟他产生什么羁绊吗?可笑。
最终,薛晋陷入了沉睡。而在他身边,杨天瑜始终彻夜未眠,用那种充满了本不该有的愧疚眼神,静静地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