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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未眠 沉勉并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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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勉并非没有预想过汪家会出手。以他们的体量与名声,一场官司若真折了里子面子,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她料得到对方会在司法层面动手脚,却万万没料到,汪家的手,竟会直接伸到守一工作室,用最无声、最狠绝的方式,对她进行经济围堵。
最先塌掉的,是盛天霖手里的项目。明明已经走到签约前夜,对方一个电话过来,语气客气,态度却斩钉截铁 —— 合作取消,理由含糊,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沉勉起初并未往汪家身上想。可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与工作室合作的剧组找上门,口径惊人一致:她为剧集量身设计的武术动作,涉嫌抄袭。一桩桩,一件件,全掐在守一的命脉上。
她把情况跟秦远非一说,对方短暂的沉默,已胜过千言万语。沉勉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落了实 —— 就是汪家。可越是确认,她心头的疑云越重。方听白的事,对她这样的普通人而言是滔天大事,可对资金雄厚、盘根错节的汪家来说,不过是商海里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花。可对方眼下的架势,哪里是小打小闹的施压,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秦远非看着眼前嗅觉敏锐、条理依旧清晰的沉勉,之前跟郑谂摊牌时强行压下的那点绮念,又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等沉勉抬眼看他,他却轻轻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像早已预料一切。
“你得去问问方听白,他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没说。”
沉勉一怔。“你们姐弟都是一个性子,有事相托,却从不把话说透。”秦远非这话,让她瞬间想起当初自己去找郑谂的场景。脸颊微微发烫,她有些不自然地蹭了蹭腮边,低声问:“你是不是…… 早就知道些什么?”
“办案子,讲的是查证,是线索。” 秦远非目光沉静,“我知道的,与方听白藏着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只有方听白才知道。如果他不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地落在沉勉身上,“沉勉,如果方听白真有隐瞒,到时候受影响的不只是方听白,你也无法独善其身。”
话没有挑明,但整件事的分量,瞬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沉勉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必须立刻找方听白好好聊聊,江州那边的消息也要及时互通。这两天,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原本和梁觊约好的见面也只能推迟,对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责怪,可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沉勉此刻无暇顾及其他,工作室乱成一锅粥,方听白的事一桩桩压过来,全都像是直接落在她身上。她不是孤身一人,可真正能把这些糟心事摊开来说的人,一个都没有。
这晚,她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很晚,疲惫的不只是身体。
从上周开始,那道若有似无的跟踪视线就没有断过。她早发现了,对方似乎也并不刻意隐瞒。沉勉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以她的身手,对付一两个□□并不算难事,而那人一路跟着,却没有任何过分举动。如果真是汪家,不该这么温和。她身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更何况,汪家真想动手,也该知道她的身手,不会只派一个人来。
恍惚间,多年前一段相似的记忆翻涌上来。那时候她也被人这样跟着,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深夜小巷,冷风卷过,那种被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无处遁形的窒息感,再次死死缠上她。沉勉忽然调转方向,跟踪者走到路口,才发现人没了踪影。下一秒,她从墙角闪身而出,一脚直踢对方膝弯 —— 那人侧身卸力,后撤半步,始终只守不攻。
巷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急促,一个平稳。沉勉第二腿紧跟着踢向他的踝关节,他依旧只是格挡,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不还手。从始至终,一招都没还。
这个念头砸进沉勉脑子里,像一块冰。
她收住势,站在三步之外,盯着那张被阴影遮住的脸。路灯的光从巷口漏进一点,照出对方轮廓 —— 中等身材,深色衣服,脸上戴着口罩。他也在看她,呼吸很稳,像一堵沉默的墙。不是来打架的。那是来…… 干什么的?
“你是谁?” 沉勉的声音在空巷里砸出回响,“谁派你来的?”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缓缓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沉勉低头,盯着屏幕上的电话,牙关慢慢咬紧,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冲头顶,烧得指尖发麻。她接过手机,贴到耳边。
“郑律师。”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郑谂的声音带着一点距离后的嗡鸣,平静得让她瞬间炸毛:“你在哪,我们聊聊。”
这段时间积攒的压力、焦虑、恐惧、委屈,被这场深夜荒唐的跟踪彻底引爆。旧影压心,新怨上头,结果对方只轻飘飘一句 “聊聊”,沉勉绷了许久的那根弦,“啪” 一声断了。
“郑律师总喜欢和我聊聊,想聊什么?聊一个律师知法犯法?” 她声音都在发颤,“郑谂,你凭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郑谂听见她不稳的声线,心口猛地一紧,语速快了几分,却依旧克制:“你在哪?”
“我在哪?你派人跟踪我,会不知道我在哪?” 沉勉脑海里闪过陆家走廊里,郑谂看她的眼神,帧帧带着灼人的温度。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直接说的,非要用这种方式?
“我派人跟你,是担心汪家对你不利,只为了保你的安全,我并没有让他事无巨细地汇报。” 自从上次和秦远非聊过,他就请了人,只为确保她安全,没有危险便不必多报。
“郑律师真博爱,管天管地,连我的安危都变成了你的责无旁贷?你是我的谁啊?” 沉勉不是爱动怒的人,更不是生气便口无遮拦的人。可电话那头的人,是她曾经动过心、却爱而不得的人,算不得深爱,却每每想起,都会哽在心头。这些年她守着分寸,从无越界,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可最近郑谂的行为,让她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郑谂被她刺得心烦意乱,又急又火。前阵子还彬彬有礼、进退有度,此刻却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见人就扎。他拿上车钥匙,直接下楼启动车子。
“沉勉,你不用这么刺我。” 他声音沉了几分,“你如果想跟我划清界限,那晚你就不该给我打电话。”
沉勉气得指尖发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她故意示弱、故意招惹,如今再划清界限,不过是故作矫情。她声音都拔高了些许:“耿耿于怀的人是你,不是我。”
郑谂在车里,望着前方沉沉夜色,脱口而出:“是我又如何?”
这一句反问,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这晚所有压抑的疑问。沉勉却只觉得荒谬又无力。“我没空陪你发疯。你把人给我撤了。”
她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丢给跟踪者,冷声道:“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
跟踪者没再多言,给郑谂回拨电话说明情况,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沉勉一个人,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她转身又往工作室走去。方听白住在家里,她现在有情绪,不想与人交谈。酒精可以麻痹思维,可她连这样的选择都没有 —— 自从在江州喝酒闹了笑话之后,非必要,她绝不允许自己碰酒。
守一工作室的练武场在园区最深处,夜里没人。沉勉推开门,月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把空旷的地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兵器架靠墙立着,刀枪剑戟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守夜人。
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把剑。是她惯用的,剑身比寻常长剑略重,开过刃。平时带学员,用的都是没开刃的练习剑,这把,只有她自己练的时候才会碰。
剑入手的一瞬,她的呼吸就变了。沉勉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那片月光里。起势是撄宁手的基本功,云手推移,脚步沉缓。月光跟着她的身形流转,剑尖划过空气,发出极轻的 “嘶” 声。很慢,慢得像在月光里游泳。
但几招之后,剑势变了。一剑刺出,收不住,回身再劈。剑风破空的声音在空旷场地里炸开,“呼 —— 呼 ——”,一声比一声急。她的脚步也不再沉缓,而是快,快得像在追什么东西。剑势越来越乱,明明是她在挥剑,却像是被剑拖着走。月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额角的薄汗,照出紧咬的牙关,照出眼眶里那一点隐隐的水光。
一剑刺空。她收不住势,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剑尖点地,撑着身体。练武场里只有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一下一下。月光从高窗斜落,披在她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胛骨在薄薄的 T 恤下一起一伏。
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回场地中央。剑尖垂向地面,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滴汗,从下颌滑落,砸在地板上。
“嗒。”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勉练完剑,情绪散了些。没有那么堵了,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回到办公室,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她没换,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守一工作室是她一手撑起来的。谈不上什么经营头脑,她就是喜欢做武术设计,恰好有人愿意用她,恰好攒了点人脉,恰好能把这件事做下去。至于赚钱,到现在也没赚多少。
现在出了这种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盛天霖、吴为聊过,大家都有想法,却没有一个能真正破局。法务那边也看过,找不出对方的把柄,只能干瞪眼。她就那样坐着,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凌晨一点多。她看了一眼,挂掉。这种时候的电话,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几秒后,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她按了接听,没说话。
“您好,同城闪送,您在办公室吗?有个件要送。”
沉勉愣了一下,这个点,往办公室送东西?
“谁让你送的?”
“客户说您知道,姓郑。”
姓郑。她的心往下一沉,又猛地提了起来。
万一是假的呢?她刚和郑谂吵完一架,他怎么知道她在办公室?除非 —— 那个跟踪的人还在。不然他凭什么对她的行踪这么清楚?
“是叫郑谂吗?”
“对,是这个名。”
“他让你送什么?从哪儿送来的?”
“一个文件袋,很轻,像是 U 盘。他就在你们楼下下的单。”
沉勉站起身,走到窗边。创业园的房子不高,楼下路灯稀稀疏疏,远处确实停着一辆车,看不清型号,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站了几秒,转身去开门。闪送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沉勉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没有拆。
小哥还没走。她以为是在等付款,掏出手机:“多少钱?”
“不用,郑先生付过了。” 小哥顿了顿,“他说…… 如果您有话带给他,我可以帮您传达。”
沉勉捏着文件袋:“我没话和他讲。”
小哥也没走,就站在那儿说:“我还是等会吧,万一待会您又想说了呢!”
沉勉没有勉强,看了一眼门边,拎过平时放在那里的折叠椅递给他:“坐着等吧。”
小哥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在门外坐下。
沉勉关上门,回到办公室。拆开文件袋,一个U盘掉出来,还有一张便利贴。她把U盘往桌上一放,先捡起那张纸。字迹干净利落,是郑谂的。上面写着一句诗: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沉勉盯着那几个字,皱了皱眉。什么意思?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就是这句诗,没头没尾,没个解释。
她把便利贴撂在桌上,插上U盘。屏幕跳出来:请输入密码。沉勉愣了一下——还要密码?
她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那句诗还在那儿。没有密码,没有提示,就一句诗。她有点烦躁。不给密码拿U盘做什么?
“当时共我赏花人”,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琉璃壁下,昏暗的光,池水的波光。他站在阴影里,语气冷得像冰。“希望这位小姐能保密。”那是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披肩滑落了一半,侧脸一闪而过。不愉快的初见。她当时对他印象极差。
“点检如今无一半。”
如今……她盯着那句诗,愣了几秒。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还对着那个密码框。
鬼使神差地,她输入:2021。
回车。
屏幕亮了。沉勉看着那个密码框,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那儿。2021。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年份。三年前的事了。
她拿起那张便利贴,又看了一眼,半天没动。
好久她才打开文件,是守一工作室的境况分析,项目被取消的原因梳理,抄袭指控的证据链条,接下来可以怎么应对,从哪个角度切入,找什么人,走什么渠道。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她的鼠标停住了。
郑谂既然安排了人在她身边,自然早就知道工作室出了事。这些资料不是今晚临时赶出来的,可每一页,都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 —— 她不懂的经营门道,她够不着的资源,她想不到的角度。
他把她需要的,全都送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勉抬起头,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松了大半。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闪送小哥还坐在椅子上,听见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沉勉看着他,停顿了两秒。
“你告诉他,” 她说,“谢谢。”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余光瞥见小哥没动,还站在门口。沉勉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小哥摆摆手,朝电梯走去。
沉勉回到办公室,瘫坐在靠椅里。窗外再没有闪送小哥的动静,四下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她慢慢转过头,想起刚才停在楼下的那辆车,指节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反复几次,终究还是起身走到了窗边。
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朝她办公室的方向望。夜色浓重,她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可那道视线落在身上,却烫得她心口发颤。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那这两年,她一个人咬着牙熬过去的所有挣扎与克制,又算什么呢?
郑谂站在守一工作室不远处的停车场,仰头望向那扇唯一亮着灯的窗。沉勉就站在光影里。
二〇二二年深秋,郑谂与陆慎鸣同赴海城洽谈一个重要项目。结束后,陆慎鸣提起要去白鹭岛探望陆呦鸣 —— 她在剧组已待了数月,近来身体不适,不去看看实在放心不下。正巧陆呦鸣的助理临时有事,便邀郑谂一同前往。
抵达片场时,一场打戏正在拍摄。动作难度颇高,由替身完成。郑谂看着那个叫沉勉的替身演员行云流水般的招式,仿佛真被带入了一个刀光剑影的江湖,胸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荡气回肠之感。或许每个男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江湖梦,即便年过而立,沉勉身上那份豪情与飒爽,依然重重叩在了郑谂心头。
陆呦鸣曾问沉勉:“阿勉,你有时会不会觉得自己真的活在江湖里?有没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孤独?”那时郑谂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听见沉勉带着几分飒然之气答道:“我刚学剑时,就怀着‘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志向。如今……”
陆呦鸣笑着打趣:“可惜你生不逢时,要是早生一千年,说不定还能与李太白仗剑走天涯。”
“满堂花醉三千客……” 郑谂在心中默念。他总觉得自己倾心的女子,该有江州的温软,亦要有京北的飒爽 —— 他的前半生在江州度过,后半生扎根京北,故土难忘,新情难却,仿佛唯有融合这两地的气质,才能让心中的情感得到平衡。
而沉勉,就像照着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长出来的人。可二十五岁的沉勉,人生才刚启程,前方有无数可能。郑谂对她确有好感,但这好感能否撑起一段长远的关系,他并无把握。年龄、阅历、境遇的差异横亘其间,他无法视而不见。
人生中第一次,因为一段感情选择了后退。
如今再看,沉勉还是那个沉勉,却也不再是那个沉勉;郑谂亦如此。时间改变了所有,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郑谂曾以为,时间可以定义一段感情。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能定义感情的,从来只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