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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武林大会 叁 ...

  •   屠烈与吴随风那场戛然而止的生死斗,像一瓢滚油浇在了本就暗火丛生的薪堆上。高台上那几点未干的血迹,散发着铁锈般的腥甜,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所谓的“点到为止”,在绝对的仇恨与野心面前,薄如蝉翼。
      老田苍老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场间细微的骚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那方沾血的木台。
      “第八阵,华山派‘清风剑’岳松,对,崆峒派‘七伤拳’宗魁。”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掠上高台。华山派岳松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长剑斜指地面,剑未出鞘,已有森然剑意透出。崆峒派宗魁则是个精瘦的汉子,十指骨节粗大,隐隐泛着青黑色,眼神阴鸷,周身气息沉凝中带着一股暴戾。
      “岳兄,请。”宗魁抱拳,声音沙哑。
      “宗兄,手下留情。”岳松还礼,目光清正。
      礼数方毕,杀机立现!宗魁低吼一声,身形如鬼魅前扑,并无繁复步法,一拳直捣,势大力沉,拳风破空竟隐带闷雷之声,直袭岳松中宫!正是崆峒七伤拳的起手式,看似朴实,实则劲力内蕴,一触即发,专伤脏腑。
      岳松不闪不避,清叱一声,腰间长剑“锃”然出鞘,剑光如匹练,划过一道玄妙弧线,并非硬接,而是贴着宗魁拳腕一引一带。华山剑法“诗剑会友”,飘逸灵动,旨在以巧破力。宗魁拳势被带得一偏,岳松剑尖已如毒蛇吐信,疾点他胸前要穴。
      宗魁嘿然冷笑,竟不撤拳,另一只手诡异探出,五指成爪,指尖乌黑,反扣岳松剑脊,同时那被带偏的一拳陡然变向,化拳为掌,拍向岳松左肩,掌风腥膻,显然带有剧毒!七伤拳,拳劲诡谲多变,伤人于无形。
      岳松脸色微变,长剑急震,荡开扣拿,身形如风中杨柳向后急仰,险险避开毒掌,但肩头衣衫已被掌风扫到,“嗤啦”一声裂开,皮肉瞬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青黑。他心头一凛,剑法陡变,少了三分飘逸,多了七分凌厉,剑气纵横,招招强攻,正是华山夺命连环三仙剑的杀招,欲速战速决,以免毒气攻心。
      两人霎时战作一团。剑光霍霍,拳影重重。岳松剑法精妙,宗魁拳掌狠毒,一时难分高下。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华山剑法轻灵,崆峒拳法刚猛,本是江湖常见路数,但这宗魁拳中带毒,掌风含煞,显然已偏离正宗崆峒武学路子,透着邪气。
      三十招一过,岳松额头见汗,剑招虽快,但左肩那丝麻痒正缓缓扩散,动作已不如初时灵动。宗魁窥得破绽,狞笑骤现,猛地合身扑上,竟是以胸腹硬接岳松一剑,同时双拳齐出,一拳轰向岳松心口,一拳砸向其面门!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噗嗤!”长剑入肉,直没入宗魁右胸半尺。但宗魁恍若未觉,拳势不减反增。
      岳松大骇,抽剑已然不及,只得勉力侧身,让开心口要害。
      “砰!咔嚓!”
      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宗魁一拳擦着岳松心口而过,另一拳却结结实实印在岳松左肋。岳松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长剑脱手,当啷落地。他挣扎欲起,却脸色煞白,又是一口血涌出,那血竟隐隐发黑。
      宗魁踉跄后退,胸前血如泉涌,脸色惨金,却兀自站稳,咧开带血的嘴,嘶声笑道:“承…承让!”
      胜负已分,却无喝彩,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崆峒弟子慌忙上台扶住宗魁。华山派同门亦抢上高台,扶起岳松,急忙喂服丹药,但看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显然受伤极重,那毒伤更是棘手。
      “好狠的七伤拳,好毒的心肠!”华山派席上,一位长老须发戟张,怒视宗魁。
      宗魁被人搀扶着,喘着粗气,阴笑道:“拳…拳脚无眼,生死…各安天命。岳兄学艺不精,怪得谁来?”
      华山派众人怒极,却碍于大会规矩,无法发作,只得含恨抬了岳松下去急救。第一场见血,第二场便几乎出了人命,还用了毒,场中气氛顿时降至冰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甚于前的血腥与躁动。
      荆维高居主位,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抬下去,好生医治。下一阵。”
      老田垂眸,展开竹简:“第九阵,少林寺罗汉堂弟子慧明,对,岭南五毒教,蓝凤凰。”
      一声佛号响起,一个身着灰色僧衣、面容憨厚的年轻和尚跃上高台,合十为礼:“小僧慧明,请女施主指教。”
      另一边,香风袭人,一个身着五彩苗裙、赤足银铃的娇俏女子咯咯笑着,如同穿花蝴蝶般飘落台上。她容颜妩媚,眼波流转,指尖把玩着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巧笑倩兮:“小和尚,长得倒是俊俏,可别被姐姐的宝贝儿吓哭了哦。”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碧绿小蛇竟如箭矢般射出,直噬慧明面门!同时袖中飞出一片彩色烟雾,带着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

      “毒物!”台下有人惊呼。

      慧明和尚神色不变,低诵一声佛号,双掌合十,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金刚不坏体”入门功夫!小蛇撞在光晕上,竟被弹开,而那彩色烟雾靠近他身周三尺,便被一股无形气劲破开。

      蓝凤凰俏脸微变,十指连弹,刹那间,蝎子、蜈蚣、蜘蛛等各式细小毒虫如雨点般从她裙袖中飞出,夹杂着各色毒粉、毒针,铺天盖地罩向慧明。她身法诡异,配合毒物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慧明和尚步法沉稳,一套罗汉拳使得中正平和,拳风鼓荡,将袭来的毒虫毒粉纷纷震开。他内力显然颇为精纯,少林正宗武学根基扎实,对毒物似乎也有一定抗性。但他显然不愿下杀手,多以守势为主,偶尔出拳,也旨在逼退,而非伤敌。

      蓝凤凰久攻不下,娇叱一声,玉手一扬,三道几乎细不可察的乌光成品字形射向慧明上中下三路,又快又疾,破空无声。同时,她腰间一条五彩绸带如毒蛇出洞,卷向慧明下盘。

      慧明目光一凝,看出那乌光定是极厉害的暗器,不敢怠慢,双掌猛地向前平推,一股浑厚掌力涌出,正是“般若掌”的功夫。掌风将两道乌光震偏,第三道却已至胸前。他急侧身,乌光擦着僧衣掠过,带去一小片布料,僧衣瞬间焦黑腐蚀。

      趁此间隙,那五彩绸带已缠上他脚踝,蓝凤凰娇笑发力一拉。慧明下盘极稳,马步下沉,竟未被拉动,反而顺势一掌拍向绸带。蓝凤凰却借力飞起,凌空撒下一把闪烁着蓝芒的细针!

      慧明深吸一口气,吐气开声:“唵!”一声短促有力的真言吼出,声如洪钟,震得台上空气一荡。那些蓝针竟被音浪冲得微微一滞。慧明趁机足下用力,“刺啦”一声,以浑厚内力生生震断缠脚绸带,合身扑上,一指禅功点向蓝凤凰肩井穴,意图制住对方,结束比斗。

      蓝凤凰似未料到这小和尚内力如此精深,应变如此之快,花容失色,急忙闪避,却已慢了半拍。指风及体,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手中毒物也散落不少。

      慧明手指伫立,再次合十:“女施主,承让。”

      蓝凤凰按住肩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慧明一眼,跺脚道:“臭和尚,不解风情!”说罢,竟也不再纠缠,扭身飘然下台,只是下台前,指尖微微一弹,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磷光悄无声息地落向慧明僧衣下摆。

      慧明恍若未觉,下台而去。只是他未曾看到,台下阴影中,一直冷眼旁观的洞窟派屠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意,目光在慧明僧衣下摆那点微不可察的磷光上停留了一瞬。

      比武一场接一场。武当派“流云剑”对阵昆仑派“两仪剑”,剑气纵横,招式精妙,斗了上百回合,最终武当弟子以半招之差,用剑脊拍中对手手腕,堪堪取胜,赢得一片喝彩,却也内力消耗甚巨。点苍派高手以奇门兵器“鹤嘴锄”对阵西域金刚门的大力尊者,兵刃怪异,力道刚猛,最终以一招“玉石俱焚”的险招,将对方逼下高台,自己却也吐血受伤。
      高台之上的血迹越来越多,新旧叠加,颜色深褐。不断有人被抬下,或重伤,或昏迷,甚至已有两人在台上当场气绝身亡。一个是被海南椰花岛的毒掌震碎心脉,另一个则是与漠北狂刀客硬拼内力,双双脏腑破裂而亡。先前那些虚伪的客套、克制的试探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搏杀与对盟主之位的贪婪。血腥气混合着尘土味、汗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荆飞雪的指尖一片冰凉。他看着台上不断倒下的身影,看着那些或狰狞、或痛苦、或绝望的面孔,看着父亲荆维始终古井无波的脸。这哪里是什么“以武会友,匡扶正气”?分明是江湖这座血肉磨盘最残酷的展示。每一滴溅落的血,都让暗处的那张网收紧一分。泰山派的血仇,父亲的沉默,屠烈的可疑,少林弟子身上那点不起眼的磷光……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却始终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第十三阵,”老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是对这无尽杀戮的麻木,“川中唐门,唐无影,对,鹰爪门,孙擎苍。”
      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青年无声无息地飘上高台,他穿着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十指修长洁净,眼神空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正是以暗器与毒术独步西南的唐门这一代杰出子弟,唐无影。
      他对面,跃上一个身材高大、双手骨节粗大如鹰隼般的虬髯大汉,正是鹰爪门副门主孙擎苍,以七十二路鹰爪功闻名,指力可洞穿牛腹。
      “请。”唐无影的声音也干涩平淡。
      孙擎苍狞笑:“唐门的小崽子,玩你的绣花针去吧,也敢来争盟主?”话音未落,他已如苍鹰搏兔,凌空扑下,双爪箕张,带起凌厉劲风,直抓唐无影天灵与咽喉,竟是打算一爪毙敌!
      唐无影依旧面无表情,只在孙擎苍利爪即将及体的刹那,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以毫厘之差避过,灰袍微动。
      孙擎苍一爪落空,正待变招,忽觉双手手背微微一麻,似被蚊蚋叮咬。他低头一看,只见双手手背各有一个细微的红点,并无血迹。
      “暗器?”孙擎苍心头一凛,随即怒道,“雕虫小技!”运功于臂,鹰爪再出,势道更猛。然而,就在他内力运转的瞬间,那两点红点骤然发黑,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出蛛网般的黑线!一股麻痹与剧痛同时传来。
      “你……你用毒!”孙擎苍骇然变色,攻势顿消,急忙后撤,想要运功逼毒。
      唐无影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如同看一个死人。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间,拈着一根细如牛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芒的银针。
      “唐门,追魂透骨针。”他平平说道,“毒名‘牵机’。动,则毒发攻心。”
      孙擎苍僵在原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觉心脏越跳越慢,那股麻木正飞速向胸腔蔓延。他想怒骂,想拼死一搏,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台下鹰爪门众人惊呼怒吼,却被唐门弟子冷漠的眼神逼住。唐门用毒,天经地义,大会规矩,生死各安天命。
      “解……解药……”孙擎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唐无影摇摇头:“无解。或可请内功绝顶之辈,以精纯内力缓缓逼出,或有一线生机。不过,”他看了一眼孙擎苍已呈现青黑色的脸,“你时间不多。”
      孙擎苍眼中闪过绝望、怨毒,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只有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寂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的寂静。如果说之前的死伤还带着拳脚兵刃的激烈与热血,唐无影的杀人,则是一种冰冷的、精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收割。不见血,却更显残酷。
      唐无影俯身,用一块白绢,小心翼翼地从孙擎苍手背上取下那两枚细针,擦净,收回袖中。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下高台,回到唐门阵营,沉默坐下。
      老田沉默片刻,挥手让人抬走孙擎苍的尸体,继续用那平板的声音道:“唐无影,胜。下一阵……”
      大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然彻底变了。一种更加赤裸、更加无所不用其极的生存法则,被唐无影无声地刻在了每个人心头。毒、暗器、诡计……一切手段,似乎都被默许。江湖的底色,从来不只是光明正大的比武。
      荆维的目光,第一次稍稍离开了高台,若有所思地扫过唐门所在,又掠过脸色阴晴不定的屠烈,最后,落回到自己苍白而沉默的儿子脸上。
      风雪欲来,而这擂台之上的血腥,似乎才刚刚开始真正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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