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武林大会 贰 ...
-
庭院正中临时搭起的高台,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原木的涩光。没有彩绸,没有擂鼓,只有一种近乎肃杀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即将成为江湖焦点的方寸之地。这并非庆典,更像是一场沉默的献祭,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荆维立于主位之前,一袭深青长袍,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似古松般镇住了全场暗涌的湍流。他环视四周,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贪婪、或焦躁、或深藏不露的面孔,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压过了最后几缕私语。
“武林不幸,盟主空悬,以至群龙无首,纷扰渐起。今日邀集诸位于荆某寒舍,非为虚礼,实欲以武论道,择一贤能,匡扶江湖正气。”他微微一顿,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又拧紧了一圈,“规则简朴,抽签定序,登台者自愿,切磋较艺,点到为止。然拳脚兵刃无眼,若有损伤,生死各安天命,事后不得纠缠——此乃旧例,诸君既来,当视为默许。”
“生死各安天命”几字落下,像冰块坠入热油,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归于更深的沉寂。这便是江湖,体面话下,裹着最赤裸的丛林铁则。
抽签的木简在铜盆中叮咚作响,由荆家老仆老田捧过,依次让各派代表抽取。每一只手伸入盆中,都牵动着无数道目光。洞窟派掌门屠烈咧着嘴,随手抓出一支,瞥了眼上面的号牌,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目光似有若无地刮过泰山派坐席。吴随风面沉如水,柳依依则死死盯着屠烈那只青筋虬结的手,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灼穿。
“第一阵,”老田展开竹简,声音苍老而平稳,“青城山,余沧海,对,漠北沙蝎帮,韩奎。”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掠上高台。青城剑法轻灵迅疾,如松间清风;沙蝎帮的弯刀则诡谲狠辣,似大漠毒蝎。金铁交鸣之声骤起,打破了先前死水般的宁静。台下众人神情各异,有凝神观摩招式的,有暗自评估对手斤两的,也有如屠烈般,只顾用目光逡巡,寻找着下一个可以捏碎的“软柿子”。
荆飞雪静坐于父亲下首稍后的位置,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涣散。他像一泓深潭,安静地倒映着台上每一招每一式的轨迹、力道、乃至使武者细微的神态变化。他不能武,却比大多数武者更懂“武”。他看见青城派弟子剑招中一丝因骄躁而生的滞涩,也看见沙蝎帮刀法里那份过于急功近利的凶戾。胜负在第十招上已见分晓,余沧海一剑挑飞韩奎的弯刀,剑尖堪堪点中对方咽喉半寸前,倏然收回。
“承让。”余沧海收剑入鞘,气息微乱。
韩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下台没入人群。
比武一场接一场。有迅捷分出胜负的,也有缠斗良久、以伤换伤的。高台之上,渐渐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暗红。喝彩声、惊呼声、沉重的喘息声交替响起,混合着冬日寒冷的空气,发酵出一种原始而残酷的气息。这不再是“以武会友”,而是野心、仇恨与生存欲望最直接的碰撞。
端坐的荆维,目光深邃,仿佛在看台上,又仿佛透过台上纷乱的人影,看向了更远处江湖的波谲云诡。每一次兵刃撞击,都像敲打在他布设的棋局上。
终于,老田再次上前,展开一枚竹简,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第七阵,洞窟派,屠烈,对,泰山派,吴随风。”
“哗——”
仿佛沸油中滴入了冷水,原本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场下,顿时嗡鸣四起。无数道目光瞬间炽热起来,齐齐射向那缓缓站起身的粗豪汉子,以及对面,那个自入场便如磐石般沉默的年轻人。
屠烈扭动着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脸上横肉堆起一个近乎愉悦的狞笑,不紧不慢地抓起了他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锯齿“饮血刀”。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盯着已落入陷阱的猎物,一步步踏上高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要踩碎木板。
吴随风缓缓起身,解开一直抱在怀中的长形布囊。布褪下,露出一柄剑。剑身古朴,无穗无华,唯有剑脊上一道暗色的痕迹,似干涸已久的血,又似泰山云雾凝聚的沧桑。他将剑鞘轻轻放在座位上,只持剑上台。
两人相对而立。屠烈气势张狂,如暴烈风沙;吴随风沉静如岳,似风雨中不曾动摇的古松根基。
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接。
屠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巨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迅捷,饮血刀划破空气,带起一股腥风,并非直劈,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斜撩向吴随风腰腹!这一刀,毫无门派招式的讲究,纯粹是无数杀戮中淬炼出的、只为取命的野路数!
吴随风动了。他未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手中古剑如灵蛇吐信,不挡不格,直刺屠烈因挥刀而略微空开的右肩井穴。以攻代守,险峻凌厉!
“铛——!”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刀剑第一次碰撞,火星迸溅。屠烈臂力惊人,刀势仅仅一滞,便以更猛烈的力道压下。吴随风身形借力微旋,剑随身走,化开重压,剑尖颤出三点寒星,分取屠烈上中下三路,正是泰山剑法中攻守兼备的绝技“岱宗如何”!
“来得好!”屠烈狂笑,不闪不避,锯齿刀狂舞,竟是以攻对攻,刀风呼啸,全然不顾自身,每一式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惨烈,直奔吴随风要害。他的打法毫无风度,却高效致命,将力量与凶性发挥到极致,瞬间将吴随风卷入一片刀光组成的死亡风暴之中。
台下,柳依依已紧张得站起,手指绞得发白。荆飞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台上每一瞬的交错。他看到吴随风的剑法沉稳精湛,根基扎实,但屠烈的刀法……那股狠绝的劲道,那种不顾一切也要撕下对手血肉的疯狂,让他心脏骤然收紧。一些破碎的画面、关于泰山惨案现场那过于“彻底”的杀戮风格的描述,与眼前这疯狂的刀法隐隐重叠。
台上,吴随风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屠烈的内力或许不如他精纯,但那股悍不畏死的蛮横和厮杀中养出的毒辣经验,弥补了招式的粗糙。转眼数十招过去,吴随风左臂衣袖已被刀风割裂,留下一道血痕。屠烈肩头也中了一剑,鲜血渗出,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凶光更盛。
“小娃子,剑法不错,可惜……”屠烈格开一剑,猛地一个头锤撞向吴随风面门,逼得对方后仰,同时刀交左手,右手成爪,五指如钩,带着嗤嗤破风之声,直掏吴随风心口!这一下变招阴毒突兀,全然不合常理,正是他压箱底的杀招“毒蝎掏心”!
吴随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乌黑的指尖已触及胸前衣襟!
“师兄!”柳依依失声惊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静观、仿佛与这场厮杀无关的荆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而始终注视全场的荆飞雪,瞳孔也骤然收缩——他看到屠烈那掏心一爪的起手式,与父亲案头那份关于泰山派验尸格录中,几处最深、最古怪的伤口描述,在想象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台上,吴随风似乎也于生死关头福至心灵,他不退反进,将残余内力尽数灌注剑身,那柄古剑发出一声低微清鸣,不再灵动,而是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不闪不避,直刺屠烈因出爪而完全洞开的咽喉!
以命换命!
屠烈没料到这看似沉稳的年轻人竟有如此决绝之心,掏心之势不由得一缓。就这毫厘之差——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清脆、更悠长的震响,突兀地插入了死亡的交鸣。
一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在吴随风的剑尖与屠烈的爪风之间!那是一枚小巧的青铜酒杯,此刻已碎成数片,坠落台面。
劲力传来,吴随风剑势一偏,擦着屠烈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屠烈的毒爪也堪堪抓空,只在吴随风胸前衣袍留下五道破裂的痕迹。
两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柔韧却沛然的力量一震,各自踉跄退开两步,气血翻涌,惊疑不定地望向劲力来处。
主位之旁,老田缓缓放下刚刚屈指弹出的右手,垂目不语,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荆维此时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抚平了全场几乎要炸开的躁动:
“切磋较艺,点到为止。此阵,便算作平手吧。”
他目光扫过台上二人,最后落在脸色变幻、眼神惊怒不定的屠烈脸上,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二位,意下如何?”
屠烈捂着脖颈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他死死盯着荆维,又狠狠剐了吴随风一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终是没再出手,猛地转身,重重跃下高台,回到座位,那阴毒的目光却如跗骨之蛆,缠绕不去。
吴随风以剑拄地,喘息片刻,对着主位方向,默默抱拳一礼,亦缓步下台。柳依依急忙冲上,搀扶住他,眼中已噙满泪水,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一场生死搏杀,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看似平局的收场下,彻底撕开,再难掩盖。洞窟派与泰山派,或者说,与那场灭门惨案相关的阴影,已从台下蔓延至台上,浓重得化不开。而荆维那恰到好处的“打断”,究竟是为了维持大会不至见血崩坏,还是别有深意?
荆飞雪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父亲看到了吗?老田那一弹指的时机、力道……还有屠烈那几乎可以“确认”的爪功。这场比武,果然不只是比武。洞窟派的嫌疑,在众目睽睽之下,又重了三分。而泰山派复仇的火焰,已被彻底点燃。
他抬眼,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铅灰色的天空。风雪,似乎又要来了。而这场汇聚了武林明暗势力的“盛会”,其下汹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显露它噬人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