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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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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知觉不察。
李飞鸾不知道她热血还未凉尽之时,便有一人冲进尚书房,死死抱住他的尸体,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皇兄!”
“皇兄你醒一醒!”少年拼了命的摇,身上明黄色的吉服亮得刺眼,竟如此合身吗。
眼眶彻底猩红了,少帝几近崩溃,攥住那块儿沾了皇兄血的玉玺,任由那棱角将掌心划破,然后猛的砸在地上,裂成好几块儿,有碎末迸裂开来!
“什么破东西,敢砸我皇兄,我弄死你!”
胸前揣着的匕首终于派上用场,毫不犹豫的,少年,拽出那把刀猛地捅向老皇帝的心脏,不曾犹豫一刻。“是你吧?是你杀了他,凭什么动他!”
血从唇鼻中溢出来,老皇帝身体本就孱弱,摧枯拉朽式的。近些年求仙问药,吃了不少仙丹。如今被一一把捅破了腹腔,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被自己的血噎的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你蠢不蠢?她已经发现了!”
“我不杀她,她就要杀你!”
“她做了皇帝,我不过是做了太上皇,你可还有活头!”即使气得快死了,拔出那刀刃来,第一反应,却依然是在衣襟上擦了擦,藏进胸口。
或许对李翊宸来说,他真的是个好父亲。
可是李翊宸看不到,他只能看到血,好多的血,还有皇兄面目全非的脸。骨头渣子和血,还有脑浆迸裂开来,落在地上,像朵绚烂的花儿,了无生趣的落在那。
“他要杀就让他杀啊!”
“哪个皇帝不杀人的,谁准你杀他!”
老皇帝气的要命,从地上甚至都坐起来了,居高临下。伸出手,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你,你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你知不知道朕是为你好”
李翊宸从地上捡了晶莹的玉片起来,狠狠割向老皇帝的脸。又寻了块大的,一下一下麻木的砸下去。任由血浆迸溅在自己脸上。
“对,我就是疯子!”
“你害死皇兄,我就让你为皇兄陪葬!”
温热的血液高高溅起,溅到李翊宸的脸上,身上,手上,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麻木的,近乎施虐的,用碎了的玉玺砸,用刀捅,用锋利的玉片划,重到连自己的掌心也鲜血淋漓。
“痛吗?难过吗?”一边呆愣的掉眼泪,一边猛的一巴掌扇上去,山的老人的脸面。猛地往一侧偏过,血液顺着溅出一大泼。
“痛就对了,她被你砸死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痛!”
……
老人躺在地上,好像一下子就摧枯拉朽似的迅速灰败下去。鬓边倏然长出,几丛白发。了无生趣的血浆迸裂,面容也损毁的干净,认不出是谁了,胸口又重新插上把匕首。
外头乌泱泱的站了一群人,连同那个太监也一并被发落了,在外头挨了八十大板,照着脑袋脖颈打的,出去瞧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样了。
少年帝王连头也不回,瞥了一眼,甚至有些嫌弃的捂了捂嘴,“拖下去埋了,背叛皇兄的,这样我还犹嫌不够。”
李翊宸深受皇帝器重,羽林卫里混着私兵。尽是他的心腹,往那一站,便威严自胜。
其余皇子死的死,残的残,最终也只好叫他临时补上。
帝陵许久前便修好的,可那老皇帝终究还是没躺进去,被人悄悄拉到郊外草草埋了。
陵墓里住着的是李飞鸾。
而无人得知,当今新帝的房间里,列着他皇兄的衣冠冢。
日日到了晚上,暗室之内,那威严暴戾的新帝,便会如同孩童一般抱着皇兄,月白色的衣裳,小心翼翼的伸脸去蹭,时而愤恨捶墙,时而以头抢地。却偏偏怎么也舍不得动那衣裳。
“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恨的每次想起你,眼泪止不住的流,咬破舌尖,嘴里全是血。
“你命好,我命苦。”恨到想起来,指尖就会刺破血肉。把掌心攥得鲜血淋漓,将那玉片刮下的痕迹一伤再伤,连奏折都批不了了,放在一边口述,叫心腹一一誊抄。
“你娘是皇后,我娘就只能不知所踪。”恨到突然想起没见过你的那些年,我对你的印象那么那么不好,愤恨忮忌,恨不得取而代之。
“你穿着绫罗绸缎,我却只能粗布素衣,里头藏着件好些的里衣,被你瞧见。都怕得辗转难眠。”会死吗?作为被藏起来的野孩子,被正主发现了,大概也会跟母亲一样的下场。
“不是讨厌我吗?干嘛好吃的给我吃,好穿的给我穿,要你的汗血宝马,你也拱手相让。”那件大氅已经被磨得没毛了,香气也所剩无几。被帝王珍之重之的贴在脸侧,胸前蹭来蹭去。
“为什么最后接我出冷宫的是你?为什么事事依从,渐渐挡在我身前的也是你。”嘴角眷恋的挂着笑,眼睛却下着雨,一点一滴沾湿了大氅。
那没毛大氅被少年人惊慌失措的扔出去,用衣袖在脸上反复蹭,蹭到眼睛红了。脸上破了皮,才小心翼翼的又抱进怀里 。
“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了,又不惜亲自纵马三日北塞救我。”突然想到,那日的幻觉,原来不是幻觉吗?
雪下得那么深,早就没过足踝了,离膝盖也不过一扎,那个人在雪地里骑着红马,跟个玉人似的,如同天神下凡一般降临在李翊宸身边。
亲自绞了帕子,为他擦额上的汗,拿了香香的药喂进他唇齿间,温热的手指,按上她的唇瓣,在背后拍了又拍,灌进甘甜的水。
却在他脱险之后不知所踪,如同做了场甘甜的梦。
“你发现父皇把飞羽令给了我,我却只觉得心疼,愧疚,大失所望。早知你来救我,我就什么也不要了。”像是个无措的孩子,强行把那没毛的大氅裹在身上,可那披风小,他人又长得高大,窝在一处,可怜巴巴的包裹不住,就气得直用头撞那梨花木的床尾。
“我都做好你杀我的准备了,死的人怎么能是你呢?你怎么能让那么昏聩一个人骗到那种境地?”每每忆起,不由痛心疾首,一口鲜血喷出去,便在那屏风上积了许多印子。
地上有,床头上有,屏风上有,血迹像是大朵大朵灿烂绽放的花。
他大约真的疯了,摸着那印子笑。我不舒服,你大约会高兴吧。泉下有知,也会好的。
又觉得痛心至极。
“你不是再世诸葛,智谋无双吗?怎么就不肯救救你自己?”
寤寐思服的每一个日夜,扪心自问。额前撞破了皮,床脚床侧全是血的时候,也恨得要命。
可是登了基,事务逐渐闲暇下来,才有空去想,终于平和的坐在他曾经批阅奏章的地方。把自己挤在他自小时接触政务便没换过的那张低矮桌案前朱笔御批。
眼里的雨水停了,心里的却愈发滂沱。
“算了,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你既无子,我便从你母亲那一脉,选个孩子做太子,续你的荣光。”
恨了一辈子,也盼了一辈子。
李翊宸以为他是恨皇后,恨兄长的。
可是兄长死了,他就什么念想也没了。
再没有不算宽厚的肩膀挡在面前亦没有,调皮眨巴着眼睛,撺掇他做些惹父皇生气的事儿,后头又忍不住跑来送吃送喝,心疼的直骂。
想到苦日子是他,想到好日子也是他。
因为他出生了,所以他李翊宸从哥哥变成弟弟,再变成没人要的野孩子,非过苦日子不可。
因为他出现了,所以他李翊宸被好生从冷宫接出来,有专人教养,有哥哥爱护,要什么有什么,好一阵风光。
说起他李翊宸,好像没办法不提起皇兄。
连同父皇讲求帝王心术的书简,都是皇兄用过的,细细写的批注。让少年忍不住翻来又看。
那时候李翊宸恨是恨的,可还是想方设法的骗自己,是老一辈做错了事,跟皇兄无关,皇兄宅心仁厚。肯把他从冷宫接出来,一同去翰林院读书,便已是极为难得了。
一步步踏着他的影子往前走,读他读过的书,见他见过的人,到现在坐上,他曾经坐过的位置。
可是这个人不在了,这一切的追逐我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母亲一介孤女,有幸得药圣指点,才学了一手好医术,死了也不剩什么后人。
到头来要皇兄欣悦,继承人还得从先皇后一脉选。
……
是日春祭。太子暴毙,帝大拗,随之而去,五皇子临危受命,是以登基为新帝。
新帝感其功德,遂大昭天下。帝王服丧,天下缟素。
……
次年选得先皇后一脉宗室子过继为太子。
七年后,帝病愈重,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