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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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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宫收到天庭敕令时,敖广正在用早膳。
青玉案上摆着三十六道海珍,老龙王却只夹了一筷,便放下象牙箸。龟丞相捧着金卷进来,步履比平日重三分,身后跟着四位龙宫将领,个个甲胄齐全。
“陛下,”龟丞相声音发紧,“太白金星亲传旨意。”
敖广龙须微动,抬手。金卷展开,仙文浮空,每个字都烫着金光:
“敕令东海三太子敖丙、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即日赴北冥,清剿噬龙余孽。限期三十日,不得有误。”
殿内死寂。
敖广盯着“哪吒”二字,眼中寒光一闪:“噬龙族?不是早在太古时期就被灭尽了吗?”
“太白金星说,北冥深处有异动,疑似余孽复苏。”龟丞相压低声音,“且……指名要三太子与那位同去。”
指名。这个词用得微妙。
敖丙闻讯赶来时,旨意已传遍龙宫。他站在殿外,听着里面敖广砸碎玉杯的声音,后颈旧伤毫无预兆地抽痛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
“丙儿。”敖广的声音从殿内传出,“进来。”
敖丙入殿,垂首。地上玉杯碎片映着他苍白的脸。
“你都知道了?”敖广问。
“是。”
“你怎么想?”
敖丙沉默片刻:“儿臣以为,这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龙族是否还记仇,是否还能与仇敌并肩作战。”敖丙抬眼,“也试探哪吒……是否真愿与龙族合作。”
敖广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殿外潮声都清晰可闻。最后,他叹出一口深海般的气息:“你带上冰魄剑。”
“父王?”
“这次任务凶险。”敖广起身,走到敖丙面前,龙爪按上他肩头,“噬龙族专克龙族,你一身神通在北冥恐难施展。那哪吒……虽与你有旧怨,但论战力,三界罕有敌手。必要之时,可倚仗。”
倚仗仇人。
敖丙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二字:“儿臣明白。”
出发那日,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敖丙到南天门时,哪吒已等在云头。红衣依旧,混天绫却束得比蟠桃宴那日紧,火尖枪斜挎身后,枪尖寒芒刺眼。
“来了?”哪吒侧头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熟人。
敖丙点头,不说话。两人之间隔了三丈云,像隔着三百年血仇。
守门天将查验令牌时,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增长天王打破沉默:“北冥凶险,二位……多保重。”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出了南天门,一路向北。云越飞越厚,风越刮越寒。起初两人一前一后,隔着距离。飞了两个时辰后,哪吒忽然放缓速度,与敖丙并肩。
“喂,”他开口,“你带避水珠了吗?”
敖丙袖中珠子一烫。他没答,反问:“李将军很关心这个?”
“北冥不是海,是‘冥海’。”哪吒难得正经,“那地方的水,沾一点就能蚀骨销魂。你们龙族虽说御水,但冥海之水……不一样。”
敖丙心头微凛。这事他听父王提过,上古噬龙族盘踞北冥,将整片海域炼化成克龙之毒。龙族入冥海,如凡人入火海。
“带了又如何?”他淡淡问。
“带了就贴身收好。”哪吒看他一眼,“我那滴血在珠子里,能抵冥水三分。”
又是血。
敖丙袖中手指收紧:“李将军似乎对此次任务,知之甚详。”
“太白金星唠叨了三天。”哪吒撇嘴,“说什么噬龙族专抽龙筋剥龙鳞,炼成法器可破天庭大阵。烦死了,要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
他说得轻巧,敖丙却听出蹊跷,噬龙族复苏,为何专抽龙筋?又为何偏偏派他和哪吒这个“抽筋专家”同去?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北冥的边界,是一片死灰色的雾。
雾浓得化不开,飞入其中,连方向都难辨。敖丙凝神感知,却发现龙族天生的水灵感应在这里完全失效——冥海之水,拒绝龙的沟通。
“跟紧我。”哪吒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敖丙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点红影在灰雾里若隐若现。他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越往深处飞,雾越重,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腥甜味——像血,又像腐烂的海藻。敖丙后颈旧伤开始剧烈疼痛,痛得他眼前发黑。
“你伤发了?”哪吒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敖丙咬牙:“无妨。”
“无妨个屁。”哪吒折返,一把抓住他手腕,“手这么冰,还逞强?”
触手的瞬间,一股炽热暖流顺手腕冲入,直抵后颈伤处。疼痛竟真的缓了三分。敖丙怔住——这暖流的感觉,和避水珠里那股一模一样。
“你……”他想抽手,却被抓得更紧。
“别动。”哪吒皱眉,另一只手按上他后颈,“伤得这么深,三百年都没养好?”
掌心滚烫,贴着旧伤处。敖丙浑身僵直,想挣开,可那股暖流太舒服,舒服得他几乎呻吟出声。三百年了,这处伤从未如此温暖过。
“当年……”哪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抽你筋时,不知道会这么难愈。”
敖丙呼吸一滞。
“我以为龙族肉身强横,抽了也能长好。”哪吒的手还按在他后颈,掌心温度透过衣料,“后来听杨戬说,龙筋是命脉,抽了就算重塑,也会留下永久的伤。”
雾浓如墨,两人近在咫尺,却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哪吒那双眼睛,在灰暗里亮得惊人。
“所以那颗珠子,”敖丙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是补偿?”
“不是补偿。”哪吒松开手,退后半步,“我说了,我哪吒做事从不后悔。抽你筋,是因为当时你是敌人。给你珠子……是因为你现在不是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雾深处走。
敖丙站在原地,后颈还残留着那滚烫的触感。不是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千钧更重。
雾里传来哪吒不耐烦的声音:“愣着干什么?再不走,噬龙族该开饭了。”
穿过灰雾,眼前豁然开朗——却不是什么好景象。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面,水色如墨,不起波澜,死寂得可怕。海面上空,悬浮着无数嶙峋怪石,石间缠绕着暗红藤蔓,藤上挂满森白骸骨——有龙的,也有其他妖兽的。
“冥海核心。”哪吒落在最近一块巨石上,蹲身查看藤蔓,“这些藤在吸食骸骨里的残灵。”
敖丙也落下,冰魄剑已出鞘三分。龙族本能告诉他,这里极度危险。
“噬龙族在哪?”他问。
“在下面。”哪吒指了指黑海,“冥海之底,有座噬龙宫。不过要下去,得先过‘锁龙渊’——看见那些藤没?那是噬龙族养的‘缚龙藤’,专缠龙族。”
话音未落,脚下巨石忽然震动!
数条暗红藤蔓破石而出,如毒蛇般缠向敖丙脚踝。他挥剑斩断,断藤却喷出黑色汁液,溅在手臂上——滋啦一声,龙鳞竟被蚀出白烟!
“躲开!”哪吒火尖枪横扫,枪尖燃起三昧真火,藤蔓遇火即退。
但更多的藤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敖丙挥剑如风,可藤蔓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那些黑汁不断侵蚀他的护体龙气,后颈旧伤又开始剧痛。
“这样不行!”哪吒一把拽住他手腕,“跟我走!”
“去哪?”
“跳海!”
不等敖丙反应,哪吒已拉着他纵身跃入黑海!
入水的瞬间,彻骨冰寒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冻碎神魂的冥寒。敖丙龙身本能运转御水神通,却惊恐发现——这水不听他号令,反而如万针攒刺,从每个鳞片缝隙往里钻!
“珠子!”哪吒的声音在水里模糊传来。
敖丙猛地想起,急从袖中取出避水珠。珠子入手即亮,湛蓝光芒撑开一丈方圆的水域,将冥水隔绝在外。更奇的是,珠中那缕金红血丝游出,化作薄膜覆在敖丙体表,将刺骨冰寒隔开大半。
他喘了口气,看向身侧——哪吒周身包裹着赤红火焰,竟是在用三昧真火硬抗冥水。火焰与水交界处滋滋作响,白汽翻涌。
“你……”敖丙开口,才发现水下说话竟能传音。
“我没事。”哪吒摆摆手,火焰又旺三分,“这鬼地方,连火都烧不痛快。”
两人在蓝光与火光包裹中下潜。越往下,水越黑,压力越大。避水珠的光芒被压缩到只剩三尺,哪吒的火焰也只剩薄薄一层。
不知下潜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是座沉在海底的宫殿残骸。
殿门半塌,门匾斜挂,上书三个扭曲古字:噬龙宫。
门前空地上,立着九根巨柱。每根柱上都缠着粗大锁链,锁链尽头——赫然锁着九条龙的尸骸!
敖丙瞳孔骤缩。
那些龙尸虽已干枯,但龙角龙鳞俱全,显然生前都是修为高深的正统龙族。最中间那条金龙,额间逆鳞竟被生生剜去,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
“这是……”他声音发颤。
“噬龙族的‘战利品’。”哪吒语气冰冷,“抽筋剥鳞后,还要锁在这里示众。够狠。”
正说着,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嘶哑龙吟!
紧接着,一道黑影破殿而出,直扑敖丙!那东西似龙非龙,浑身覆盖漆黑骨甲,双爪如钩,张口喷出腥臭黑水——
哪吒火尖枪已至!
枪尖刺中黑影骨甲,竟只迸出一串火花!黑影吃痛,甩尾横扫,哪吒闪身避过,反手一枪扎进它侧腹。
“嗷——!”黑影厉啸,伤口处喷出的不是血,是黏稠黑浆。
敖丙也动了。冰魄剑化作寒光,直刺黑影双眼。黑影抬爪格挡,剑爪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东西皮太厚!”哪吒喝道,“找弱点!”
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枪剑合击,却始终破不开那身骨甲。黑影越战越凶,黑水喷溅,腐蚀得周围礁石滋滋冒烟。
久战不下,敖丙心头焦躁,后颈旧伤又开始作祟。一个疏忽,黑影利爪已至面门——
千钧一发,哪吒忽然撤枪,双手结印,口中厉喝:
“三昧真火,焚天!”
赤红火焰从他周身爆开,化作火龙卷,将黑影整个吞没!火焰里传来凄厉惨嚎,骨甲在高温下开始龟裂、熔化。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噬龙宫深处,传来低沉轰鸣。九根锁龙柱同时亮起血红符文,锁链哗啦作响,那些龙尸竟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燃起鬼火!
“不好!”哪吒脸色一变,“它们在唤醒龙尸!”
话音未落,九具龙尸齐齐挣断锁链,朝两人扑来!
前有骨甲黑影,后有九具龙尸。避水珠光罩被挤压得咯吱作响,哪吒的火焰也在冥水压制下迅速黯淡。
绝境。
敖丙握紧冰魄剑,看了眼身侧的红衣少年。三百年前,他们这样对峙过。三百年后,竟要死在一起?
可笑。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竟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哪吒侧目。
“笑命运弄人。”敖丙深吸一口气,周身龙气开始疯狂运转,“李将军,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我联手,能杀出去。”
哪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肆意张扬,像烧穿黑暗的火:
“赌了!”
下一瞬,敖丙现出百丈龙身——三百年来第一次在战斗中现出真身!冰蓝龙鳞在冥海里绽开寒光,龙吟震得海底礁石崩塌!
几乎同时,哪吒周身火焰暴涨,三头六臂法相显现,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齐出!
龙与火,冰与焰。
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敌人,背靠着背,迎向铺天盖地的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