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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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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更衣时,指尖抚过朝服肩头那五爪金龙。
金线冰冷,绣得极深,每一针都像在龙骨上刻字,这是天庭三百年前赐下的恩典。
归顺那日,东海龙王敖广率众跪接,龙须触地三寸,身后三十六名龙子龙孙的鳞片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丙儿,今日你去。”晨起时,敖广坐在暗影里,只有一双龙眸亮着,“你三个叔伯恰巧闭关,西海南海北海都递了告病折子。”
敖丙系玉带的手顿了顿:“四海只去东海,天庭会不会……”
“会。”敖广截断他的话,“但四海都去,像摇尾乞怜,都不去,是公然抗旨,去一个,恰到好处,既给面子,又不显得太殷勤。”
老龙王起身,走近儿子,粗糙龙爪按上他肩头:“记住,咱们龙族在天庭眼里,永远是兵败归顺,今日蟠桃宴,你是去当摆件的,不是去当宾客的。”
摆件,敖丙咀嚼这个词,要华丽,要恭顺,要一动不动。
龟丞相捧来礼匣时,脚步比平日更轻,打开,玄冰寒气扑面,内里一株珊瑚通体赤红,枝杈间灵气流转如活物。
“八千年火珊瑚,已用北海玄冰镇了七日。”老龟声音压得极低,“太子,礼单上写的是三千年,若有人问起……”
“我知道。”敖丙合上匣盖,“显眼,但不能太显眼。”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底盖内侧嵌着一片青鳞,敖广的逆鳞。
用意不言自明,若遇死局,捏碎它,为父拼着千年道行不要,也会撕开天界屏障。
敖丙指尖划过鳞片边缘,心头那点未熄的火,又暗下去三分。
三百岁的龙,早该遨游四海称尊做祖,如今却要父王以逆鳞相护,才能踏进天宫大门。
出东海,上云路。
越往高处飞,云色越淡,渐渐化作琉璃般的澄澈。
敖丙垂目下望,凡间山川缩成棋盘,东海不过一方浅蓝,在这三十三重天,龙族和那些蝼蚁,其实没分别。
南天门遥遥在望时,仙乐已隐约可闻。
是《九韶》,上古天庭宴宾之乐,三百年前封神大典,龙族披枷带锁跪在阶下,听的也是这曲子。
那时乐声里混着血味,今日不知混着什么。
守门的是巨灵神,高如山岳,看见敖丙,巨斧微微抬起又落下。
“东海敖丙,奉旨赴宴。”敖丙递帖。
旁边转出个瘦削仙官,尖脸细眼,接过帖子却不看敖丙,只对巨灵神笑道:“今日倒是稀客。”
巨灵神瓮声:“验。”
仙官这才慢条斯理展开请帖,指尖弹出三道金光没入纸面,确认无误,却不立即归还,而是抬眼打量敖丙:“三太子这身朝服,还是当年那件吧?三百年了,竟未显旧。”
敖丙面色不变:“天庭所赐,自当珍重。”
“是,该珍重。”仙官拖长调子,终于递回帖子,“请,对了,依例,赴宴者兵器需暂存。”
敖丙解下腰间冰魄剑。
剑离身时,后颈处猛地一抽,是旧伤。
三百年前陈塘关外,火尖枪挑断龙筋之处。
每逢心神激荡,或遇极寒极热,那早已重塑的筋脉便会痉挛。
他面不改色递剑,指尖稳如握山。
踏进天门,身后飘来低语:
“龙族如今倒是识趣……”
“嘘,人家现在是‘正神’。”
正神,敖丙扯了扯嘴角。
正神需解剑入门,正神需被仙官盘查,正神需在乐声里一步步走向那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蟠桃宴摆在瑶池中央九曲台上。
敖丙到时,席间已坐了大半,引路仙娥领他走向右侧,不前不后,恰在雷部与瘟部之间。
雷公电母见他落座,略一点头便继续交谈,瘟神吕岳倒是热情,起身拱手:“三太子,久违久违。”
敖丙还礼:“吕天尊安好。”
“好好好,”吕岳拉他坐下,声音压低三分,“听闻东海近来不太平?有妖物作祟?若有需要,瘟部可派人协助布药。”
“些小妖乱,不敢劳烦天尊。”敖丙滴水不漏。
“哎,同殿为臣,何分彼此。”吕岳拍拍他肩,掌心温热黏腻,“改日得空,去我瘟部坐坐,新炼了几味丹,对龙族修行大有裨益。”
话里有饵,敖丙只当未闻,抬眼扫过全场。
左侧上首是昆仑众仙,右侧上首是天庭正神。
龙族的位置,就像宴席上那盘“龙肝凤髓”,摆着好看,吃着膈应。
正思量间,入口处忽然喧哗。
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笑声太有辨识度,张扬,肆意,带着股烧穿一切的炽热。
哪吒和杨戬并肩而入,身后哮天犬吐舌哈气。
红衣如火,混天绫无风自动,所过之处,连瑶池水汽都退避三舍。
敖丙端起面前玉杯,琼浆映出自己绷紧的下颌。
他闭眼,默念三百年来每逢大宴必温习的功课: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言不过三,笑不过唇。
龙族体面,系于一举一动。
可旧伤不听话,后颈筋脉突突跳动,每跳一下,陈塘关的记忆就清晰一分,枪尖破鳞的锐响,筋骨剥离的闷响,还有少年神将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他握紧杯子,指节发白。
敖丙,你是东海代表,不是三百年前那条败龙。
王母驾临,玉帝同至。
众仙起身行大礼,敖丙随众拜下,额头触地时,看见白玉地面映出无数仙影,飘然出尘,唯独不见龙形。
是了,入天庭需化道体,龙角龙尾都得收起,连影子都得像个人。
起身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左前方那抹红。
哪吒坐在李靖下首,正侧头和杨戬说话,眉梢眼角都是少年意气。
封神三百年,这人好像一点没被天规磨去棱角,反而更耀眼了,战功赫赫,玉帝眼前红人,连混天绫都比当年更艳三分。
而自己呢?
敖丙垂眸。
三百年,他学会敛息,学会低眉,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说“是”,在必要的时候沉默。
龙族需要这样一个太子,不惹事,不出头,恰到好处的恭顺,恰如其分的距离。
宴开,仙娥穿梭上菜。
蟠桃、琼浆、龙肝凤髓,菜名报出时,席间静了一瞬。
敖丙面不改色,夹了一筷龙肝放入口中,是蛟肉仿的,但加了龙涎香,味道几乎乱真。
他细细咀嚼,咽下,然后举杯遥敬主位。
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指摘。
邻座有仙低语:“倒是沉得住气。”
“敖广教得好。”
敖丙只当未闻。宴至半酣,众仙开始走动敬酒。
他仍坐原位,偶有人来,便起身应酬,话不多,礼数周全。
直到那片红影移进余光,越来越近。
哪吒来了。
他端着一杯酒,走得摇摇晃晃是装的。
敖丙太熟悉这套,三百年前战场对峙,这人就爱装醉卖破绽,引敌入彀。
他闭上眼,希望对方只是路过。
阴影停在桌前。
敖丙睁眼,抬头,四目相对。
哪吒的眼睛很亮,不是醉酒的迷蒙,而是某种滚烫的、近乎天真的亮。
他看了敖丙三息,咧嘴一笑:“这儿视野好,我坐这儿。”
说完不等回应,一屁股坐在敖丙旁边的空位上。
混天绫蹭过敖丙手臂朝服,布料下的皮肤瞬间绷紧是身体记忆。
周围视线汇聚过来。
李靖在对面皱眉:“哪吒,回来。”
哪吒充耳不闻,他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珠子,随手丢在敖丙面前的桌上。
“咚”一声轻响。
珠子鸽卵大小,通体湛蓝,内里海水流转,灵气浓郁得让桌上蟠桃都凝出水珠,顶级避水珠,只有东海深渊万年孕育方能成形。
“给。”哪吒说,声音不大,但瑶池忽然安静了三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颗珠子上。
龙族要避水珠?就像鱼需要避水咒,鸟需要御空符,天大的笑话,比当年抽筋更甚。
抽筋是明刀明枪,这是钝刀子割肉,还要你笑着接。
敖丙盯着珠子,后颈旧伤剧痛起来,痛得眼前发黑。
他慢慢伸手,指尖在离珠子一寸处停住,然后收拢成拳。
“哪吒,”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你喝多了,走错地方了,你的位置不在这。”
这是给台阶,只要对方顺梯下,今日这羞辱,他可以吞下去。
哪吒却歪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敖丙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他忽然凑近,酒气混着莲香扑面:“你的位置又没人坐,爷坐坐怎么了。”
语气混不吝,和三百年战场上一模一样。
敖丙心头那点火终于窜上来。
他侧过脸,避开那过于近的呼吸,声音冷下去:“随你。”
懒得再争,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三百年了,这人死脾气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冲,那么理所当然。
可哪吒没完。
他看了敖丙很久,久到敖丙以为他要起身离开时,忽然笑了,不是挑衅的笑,而是一种轻松的、云淡风轻的笑。
“敖丙,交个朋友。”
七个字,轻飘飘落下。
敖丙僵在原地。
瑶池仙乐还在响,众仙交谈声重新泛起,一切如常。
只有他耳中嗡嗡作响,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交个朋友。
被抽筋的龙,和抽筋的人,交朋友?
他缓缓转头,看向哪吒。
对方正支着下巴看池中仙鹤,侧脸线条在瑶池光影里显得柔和,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敌意。
疯了。
要么是哪吒疯了,要么是,自己旧伤未愈,重伤了神魂,出现幻听了。
敖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伸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琼浆,一饮而尽。
酒很苦,苦得他龙筋都在颤。
三百年来,他学会很多,学会低头,学会隐忍,学会在刀刃上行走而不流血。
可没人教过他,当仇人笑着递来一颗避水珠,说,交个朋友时,该怎么应对。
一个字,忍。
他捏紧空杯,指节发白,面上却缓缓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冰冷的笑:“上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