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今天也在颠覆历史》惊鸿祈愿

6、医女传（六） 姜柏舟敏锐

　　两人没有直接去那林氏药铺，而是从街边找了间药铺进去瞧瞧。

　　这铺面狭小得可怜，零零散散的药材稀疏地躺在竹筐里，表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旧木桌上，趴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眼生的精致灵动，一双杏核眼又大又明亮。她一手垫在脸颊下面，一手攥着一本破旧的医术，迷迷瞪瞪的打着哈气，嘴里头也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整座药铺中弥漫着柴胡与甘草的苦涩，却掩不住一股衰败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霍酌川适时咳嗽起来。

　　声音低沉破碎，掩不住内里的病态。他走一步喘三步，把个病入膏肓的人演的活灵活现，任谁看见了也不会怀疑。

　　姜柏舟则自然而然的抬手扶住了他，混杂着书卷和锦带花的气息朝霍酌川迎面扑来，将他拥了个满怀。

　　两人靠的似乎有些太近了。

　　霍酌川一僵，他可以清晰的嗅到独属于姜柏舟的气息，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冰冷而又恶劣。

　　可不争气的心脏偏偏就在为她跳动着。

　　对霍酌川来说，这是神明走下神坛，赐予她的信徒一点难得的恩泽。

　　霍酌川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姜柏舟，想要将这次的靠近深深刻入骨血里。

　　只是当视线快要碰到那抹秾艳的眉眼时，他好似被烫了一下，猛的移开了视线。

　　霍酌川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太剧烈了，担心姜柏舟发觉，赶忙放松身体，重新伪装成一个久病缠身的病患的模样。

　　波涛汹涌的情绪，重新被压入了海底，不见天日。

　　而这些，姜柏舟都没有察觉。

　　她感受着手下线条流畅而又紧绷的肌肉，对这人的怀疑愈发深了起来。与霍酌川合作的很愉快，但这并不妨碍姜柏舟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朝中派系林立，刀光剑影、明枪暗箭，不比战场上少，如果不警惕些，她早就死在几年前那场变故里了。

　　不过，怀疑归怀疑，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查清楚真相。

　　姜柏舟不信皇帝把这么个好苗子派来就光是为了监视她，姜柏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皇帝这么安排，或许还打着清理下面蛀虫的谋算，姜柏舟在心底冷笑一声，他们这位陛下，还真是不放过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踉跄一人搀扶的走进了这间破旧的药铺。

　　选择此处其实也是姜柏舟精心挑选的，这铺子看着便知道它年岁已久，这药铺的掌柜应该也已经年迈了，既然如此那这掌柜的知晓的辛秘必然也会比一般的年轻人要多些。

　　只是没料到，走进这铺子没见着掌柜，倒是看见个小姑娘。

　　小姑娘听见声响，艰难的抬起水灵灵的大眼望过去，眼角还有点困出来的泪痕。她揉了揉眼睛，将手中的书扔在一旁，噔噔噔几步走到了姜柏舟的面前。

　　困蔫蔫的小家伙伸手扒拉了几下凌乱的头发，歪着脑袋看着姜柏舟二人，说：“两位客人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姜柏舟低眸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膝高的小娃娃，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笑意盈盈带着温和柔意，瞬间变成了一个和善可亲的大姐姐：“小大夫你好，我想问一问，你家大人在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听见姜柏舟说的小大夫，瞬间开心起来，端着脸一本正经的说：“我爷爷在里屋抓药，你们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行。”

　　姜柏舟被这小孩小大人的模样逗的展颜一笑，也学着这小孩露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谢谢小大夫，我弟弟生了很严重的病，想要请人给他治治病。”说着，示意了一下身边的霍酌川，让小姑娘看过去。

　　小姑娘走到霍酌川身边，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点了点头，下了结论：“他看起来确实病的很严重，不过没事，我爷爷特别厉害，你肯定会好的。”

　　霍酌川看着脚边这小糯米团子，再看看姜柏舟眼底的温柔，也跟着露出了点笑意，哑着嗓音说道：“那先谢谢小大夫了。”

　　“婉娘你在干什么，念完书了吗？”老掌柜听见声响，从里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边还抓着晾晒好的药材。他抬眼看见屋子里的姜柏舟二人，愣了一下，才反映了过来，说:“原来是有客人来了，抓药还是问诊？婉娘，过来，别在那里添乱。”

　　“我才没有添乱，我是在招待客人。”婉娘瘪了瘪嘴，走到老掌柜的身边，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医书我都看了一大半了。爷爷，这个哥哥看起来病的好重，你快救救他。”

　　老掌柜的将婉娘安抚了一下，才冲着姜柏舟二人歉意一笑：“二位久等了”

　　“掌柜的好。”姜柏舟拍了拍衣袍，站起身，视线扫过周遭破败的环境，扶着霍酌川在一旁老旧的木椅上坐下。之后，她快步走到掌柜的面前，脸上神情一转，眉眼下垂，目含难过，全然一副担忧弟弟的好姐姐模样，“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我弟弟打娘胎里就落下了病根子，寻了不少的医师也吃了不少药，大半家财都砸进去了。可是这病总也治不好，我们便想来这儿青溪镇碰碰运气。”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说道深处姜柏舟还拿出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霍酌川也适时咳嗽起来，那架势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不知道老掌柜的有没有被触动，婉娘是被触动，红着眼框瞅着老掌柜的：“爷爷......”

　　老掌柜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姑娘这可怜兮兮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婉娘的头，放下手中的药材，慢吞吞的走到霍酌川面前，枯瘦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一瞬间姜柏舟的心提到了喉咙处，毕竟霍酌川健康的很，没有任何病，也不知道能不能骗过这位老医师。

　　老掌柜的紧紧皱着眉头，眼睛扫过霍酌川泛黄的脸色，端详了好一会，才松开了手，摇摇头说道:“脉象虚浮，气滞血瘀，你这病可不好治。”

　　霍酌川哑着嗓子接话道:“我们就是听说这青溪镇名医云集，所以才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姜柏舟目光再次重新扫过整间屋子，药柜的角落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地面看着是扫过的模样，但是缝隙处仍旧藏着厚厚的污垢。

　　肮脏的墙上挂着一副《神农尝百草》的图，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画中神农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愈发的晦涩难辨。而在卷轴的一角，写着两个简单的字——“木槿”。

　　姜柏舟眼神一凝，那“木槿”二字，与她所看的那张药方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老掌柜将枯瘦的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年迈的步伐回到了柜台后面。他拿起一杆烟枪在柜台上轻轻磕了几下，才掀起眼皮看向姜柏舟二人，“名医……”老掌柜笑了一下，带着点讥讽的意味，“你们该不会是冲着林家来的吧？”

　　闻听此言，姜柏舟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她心头一动，阴差阳错，他们似乎是找对地方了。

　　不过，他们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姜柏舟心里虽然警惕起来，但她面上仍然是那副担忧弟弟的模样，“也不瞒您，我们确实是听说了这林氏的名号，所以死马当活马医，想来碰碰运气。只是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想着先打听打听。”

　　说着，姜柏舟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了药柜上，朝这位掌柜的身前推了几分，“掌柜的您一瞧便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想必对这青溪镇一定非常了解，您看，能不能给我们行个方便，我们姐弟俩必有重谢。”

　　老掌柜没去拿那块碎银子，只是将手里的烟枪点燃。点点星火闪烁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才接话道:“这青溪镇便是以医术扬名，有名有姓的医师不在少数，便是那世人嘴里的名医也有七八个，只不过——”老掌柜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姜柏舟，唇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我瞧你们找的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名医，是那位神医吧。”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姜柏舟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温温柔柔的笑道:“掌柜的您说笑了，什么神医不神医的，我们来青溪镇，就是为了救命的。只要能治好我弟弟的病，那便是我家的大恩人，便是将这万数家财全部拱手奉上，我们也毫无怨言。”

　　“救命……”老掌柜的冷哼一声，没接话茬子，而是自顾自的说道:“这世上的病啊，有的能治，有的不能治，有的人能救，有的人……”他又吸了口烟，摇了摇头，“也罢，你们来对地方了。这林家的林老爷子是我们镇的神医，什么疑难杂症在他面前都是小毛病。就比如说五年前那场时疫，便是这位神通广大的林老爷子研制出药方解决的。”

　　姜柏舟敏锐的察觉到这位老掌柜的语气里带着古怪，好似藏着些咬牙切齿的恨意，只不过眨眼间便又烟消云散了，让人抓不住尾巴。

　　不过终归是提到了这场时疫，姜柏舟连忙顺势接话问道:“这时疫我们姐弟来的路上也有所耳闻，听说这场时疫来势汹汹，若是没有林氏，恐怕要死不少的人啊。”

　　“是啊，是要死不少人。”老掌柜掀起眼皮，眼睛透过姜柏舟他们，落在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薄雾散去，整座青溪镇清楚地展现在了他们眼前，喧嚷的人群堆积在一起，人间烟火萦绕其间，与屋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尘埃在光中沉浮，描绘出岁月走过的痕迹。

　　“感恩戴德……”老掌柜缓缓说道，“如果没有林大夫，早就死绝了啊……”

　　姜柏舟和霍酌川暗中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两人都真真切切地察觉到了老掌柜的不对劲。

　　这老掌柜说“林大夫”和“林老爷子”的语气明显是不一样的，这里面的波涛汹涌，似乎就藏着他们企图探寻的真相。

　　或许，他口中的“林大夫”，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女医。

　　姜柏舟靠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又拿出两块碎银推到老掌柜的面前，压低嗓音继续说道:“其实吧，我们之前还听过一个传闻。就是在这场时疫爆发前，这青溪镇有位特别厉害的女医，医术高超无人可以相比。不知道掌柜的您，知不知道写关于这位女医的事情或者是去向？”

　　老掌柜的听见“女医”二字，目光一凛，他放下手中的烟枪，直起腰身，浑浊的眼睛猛的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姜柏舟。

　　看了许久，这眼神从困惑到恍然大悟，最终化作警惕以及……恐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掌柜低声呢喃着，声音突然冷硬起来，硬邦邦的再窥不见半丝情绪，“老夫从来没听过这什么女医，姑娘该是打听错了吧。”

　　姜柏舟没料到这老掌柜的情绪这般激烈，只不过他这反应，倒是侧面证实了来的路上她关于这位女医的一些猜想。

　　乖乖待在一旁的婉娘，睁大眼睛，满眼疑惑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她不明白，明明说的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婉娘咬住下唇，沉默片刻，冷不丁地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在这破旧的药铺里回响：“爷爷，这位姐姐说的是不是林姐姐呀。”

　　“什么林姐姐，婉娘你别瞎说。”老掌柜的瞪了一眼婉娘，看着爷爷这幅愤怒的，婉娘被吓的愣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很快就打湿了衣襟。

　　姜柏舟目光一闪，她向婉娘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姜柏舟掏出手帕，俯身看着哭成花猫的婉娘，一点点地轻轻擦去她满脸的泪水，同时还小姑娘嘴里塞了一块蜜糖。

　　做完这些，姜柏舟直起腰身，轻轻摸了摸婉娘的发丝，掀起眼皮看向老掌柜，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样:“好好说着，掌柜的干什么要凶小孩啊。而且，我可是打听的很清楚，这位女医……”

　　“够了!”老掌柜猛的一拍柜台，上面的灰尘“簌簌”的往下落。刚才那个慢慢吞吞的掌柜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连这还在抽泣的稚童也顾不得，苍老的面庞被怒气填充着，胸腔不断的剧烈起伏。

　　老掌柜将碎银子重新塞回到姜柏舟的手中，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门口，恶狠狠的说，“我说没听过就是没听过。你弟弟这病我治不了，另请高明吧。”

　　“老掌柜何必如此生气，”直面对方的怒火，姜柏舟的姿态却是愈发从容起来。她垂眸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碎银子，眼神落在了柜台边的一本书，“这书应该是掌柜的您的心爱之物吧，瞧着可是翻了许多次。”

　　顺着姜柏舟的目光望向那本书，老掌柜的眼睛猛地一缩，他再也忍不下去，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将姜霍二人一同赶了出去，“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砰!”

　　伴随着老掌柜话音落下的，是药铺门发出的一声重响。姜柏舟与霍酌川四目相对，在周遭路人奇异的目光中面面相觑。

　　阳光大咧咧的落在他们的身上，驱散了刚才屋子里落下的满身阴晦。

　　姜柏舟率先反应了过来，她丝毫不在意这老掌柜的态度，抬眸看了眼这扇禁闭的门，了然的笑了笑，眉眼间带着探知到真相的锋芒。

　　无辜受累的霍酌川瞥了眼街边神色各异的行人，沉默片刻，凑到姜柏舟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人在撒谎。”

　　“我知道，很明显，不是吗？”姜柏舟挑了挑眉，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没再说些什么。

　　其刚才她提起那本书并不是在无的放矢，她刚才意外瞥到了那本书的内容，非常眼熟。而且更巧合的是，她前两天刚拿到了一本一摸一样的。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本书正是那位女医所撰，而且从书本上的痕迹来看，这位老掌柜定然是经常翻阅此书，格外的爱惜。

　　想起那小姑娘说的什么“林姐姐”，姜柏舟眸光一闪，转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一旁的霍酌川神色猛的一变。

　　他身形迅速，立刻将姜柏舟挡在了身后，同一时刻，腰间利刃瞬间出鞘，寒光乍现，挡下那道突如其来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