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医女传（五） “这青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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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清溪镇的轮廓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只余一抹淡灰色消融在这片天地间。
阳光亲昵的蹭着姜柏舟的脸颊，鲜花摇曳着在她的裙摆上留下馥郁的馨香。姜柏舟垂下眉眼，目光静静地扫过潺潺流水，片片花瓣落在其间，慢慢悠悠的闲逛着，直到落到了远处拥挤的乌篷船上——那是天南海北的药商，聚集此处寻医问药。
乌篷船挤挤挨挨地堆在河岸旁，吱呀吱呀的抱怨着，你碰我一次，我推你一下。船身随着河流的轨迹缓缓摇动着，荡漾出一层又一层层的水波。
春光灿烂、万物雀跃，可见天地悠悠。
“哒、哒、哒。”
轻缓的脚步声在姜柏舟身后响起，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自然地弥散在她的周遭。
姜柏舟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转头看去，秾艳的眉眼舒展开，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在阳光下晕成一团的光影，正随着步伐的接近而逐渐变得清晰。
“呦，酌川你来了。”
姜柏舟的语音微挑，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缱绻，漫不经心的扫过霍酌川微红的耳畔。她品鉴着这人难道的窘迫，只是眼底深处却无几分暖意，仿若深海，照不见底。
一站一靠，两人隔着朦胧的春光，四目相对。
他们走了好几天的路，可谓是风餐露宿、雨淋日炙，一路上除了赶路也没闲着，甚至还解决了好几波的暗杀。面对外来势力，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临时搭档也只好暂且放下了猜忌，联手合作起来，经此一遭，彼此的关系倒是熟络了些。
不过死在他们刀剑下的亡魂，恐怕有话要说。
这样紧赶慢赶，姜柏舟他们终于是离这青溪镇越来越近了。
眼看着目的地要到了，两人就依着先前约定好的伪装了起来，装成一对姐弟。既是如此，那称呼便也要一同改一改了。
在姜柏舟春风化雨的商讨下，霍酌川只能答应人前称她为“阿姊”。
喧闹的人声顺着春风慢悠悠的散向远方，若从表面上看，这青溪镇还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霍酌川走上桥头，一抬眼看见的就是姜柏舟眼里的戏谑和恶趣味。
这一路走来他也算是大体了解了姜柏舟的脾性，恶劣而又随心所欲，兴致来了有时也有点不管旁人死活。
不过时间久了，霍酌川也是被锤炼出了点抗性来，他唇角扬起抹淡淡的笑意，夹杂着点无奈，低低的“嗯”了一声。
姜柏舟却是不依，指尖掐起一朵小花百无聊赖的揉捏着，可怜兮兮的小家伙在她手里被反复揉搓，就连这花瓣也好似要泛出盈盈的水光。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边玩着花朵一边瞧着霍酌川。
霍酌川踌躇好半响，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才艰难开口，声若蚊蝇:“……阿姊。”
如愿听到这称呼，姜柏舟眼里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
她直起腰身，顺手将手中的小花轻轻的放在了桥上的神龛旁。
缕缕青烟散在空中，悲天悯人的女神俯瞰着桥下的熙攘，含羞带怯的小花静静的依偎在神明的神坛下，微风吹拂，带起了名为信仰的气息。
姜柏舟抬步走到霍酌川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闪着狡黠的眼眸落在了面前这带着病容的蜡黄的面庞上。
不过，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可因着这俊俏的模样，到是让人觉得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更为赏心悦目。
因着二人去的是因医术传名的青溪镇，于是经过“协商”，决定霍酌川易容成病重的弟弟，姜柏舟则扮成天南海北带着弟弟寻药救命的姐姐。
姜柏舟从前跟着江湖上的几个朋友学过易容术，本来还想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谁知道，霍酌川却坦白他也会易容。
姜柏舟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让他自己捣鼓去。
只不过，当姜柏舟看着霍酌川焕然一新的面庞时，心中想的，却是一个史官怎么会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这倒是让人觉得值得探究一二。
“该说不说，你这一手易容术倒是真的厉害。”姜柏舟面上不显，她压下心中的怀疑，不动声色地随口夸赞道，眉眼的笑容也愈发灿烂起来，“若有机会，你教一教我，可好？”
霍酌川的目光扫过姜柏舟黑漆漆的眼眸，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衣带上的刺绣——层层叠叠的锦带花盛开在其间，他知道，姜柏舟这是起了疑心：“雕虫小技罢了，姜……阿姊若是喜欢，有空我告诉阿姊应该怎么画。”
姜柏舟微微一笑，没再接话。
有时候，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对彼此都没好处。
两人心照不宣的移开了视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全都放在了不远处的青溪镇上。
姜柏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药草味和河水中的土腥味，隐隐绰绰间她竟感觉这味道里竟透着一股甜腻。
姜柏舟眉头皱了皱，她忽然想起，青溪镇有一种花，名为余橙花，这花的花香黏腻厚重，是本地所特有的。姜柏舟修长的指节的抚过腰间的剑鞘，骨节上带着的银饰与其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预告，昭示着此次旅程不会顺利。
她最后扫了一眼远处的那抹灰色，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是人是鬼，总要去亲眼看看才是。
姜柏舟抬步往前走去，步履带风，恣睢任意，好似天地间独行一游人，“行了别闲聊了，干活吧弟弟。”
红色的发带在空中掠过，如她的主人一般，在朦胧的光线的晕染中，交织出一片洒脱的模样，轻飘飘的、慢悠悠的，拂过霍酌川的鼻尖。
一瞬间，万物寂静。
落下的是什么？
是风、是光、是不敢说出口的春色盎然。
此刻，霍酌川甚至忘了呼吸，发带飘过的触感近乎是虚幻——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她的气息，以及那抹在眼前骤然放大，又骤然远去的红色残影。
时间似乎暂时停留在此刻，静止不动。但其实又似乎仅仅走过了一刹。
发带飘然而去，与它的主人一起，走向了远处的那抹灰色，全然不知方才那抹红掠过时，有人的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霍酌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直到姜柏舟不耐烦的转过头，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斜斜瞥了霍酌川一眼，带着无言的催促。
霍酌川这才回过神来，按下胸腔间心如擂鼓的跳跃，强迫着自己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抱歉，刚才走神了。”
“行了别说没用的了，干正事吧。”
青石街道被露水浸的湿滑黏腻，两旁店铺的灯笼在薄薄的雾中晕开一团团的昏黄。
尽管时辰尚早，但这镇子已经被天南海北的药商给堆满了。他们面色各异，风尘仆仆，唯有一点相同，便是都脚步急匆匆的向着目的地跑去。
姜柏舟指节抵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心。她的目光看似无所事事的扫过周遭熙攘的人群，其实锐利的眼神早已透过了这群喧闹的人群里，刺进了窗后那些躲躲藏藏的眼睛。
“啧，果然有古怪。”姜柏舟手中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扇子，遮下了眼中晦涩难猜的神情。这青溪镇表面上看起来是热闹繁华，但内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而且......姜柏舟侧眸看向一旁的霍酌川，“阿弟，你怎么看？”
霍酌川装病人倒是装的像模像样，脚步虚浮、一步三咳，好像哪口气没喘上来人就没了。周遭的人见了，含着可惜怜悯的眼神也统统落在了他的身上，走的时候也特意的避开了这命不久矣的人，唯恐一不小心就被讹上。
姜柏舟瞧着还有些新奇，毕竟从前被人小心翼翼的避着、让着的是她，这次倒是从旁观的视角看了个新鲜，到也算是个难得的体验。
“镇中七成铺子都悬挂药幌子，但是，你瞧——”，霍酌川刻意强迫自己忽略了姜柏舟带着调侃的眼神，但两人靠的实在有些太近了。
姜柏舟的马尾在微风的吹拂下扫过霍酌川的后颈，宛如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了霍酌川的心间。
淡淡的草药香混杂着书卷的气息紧接着迎面扑来，他低咳了几声，下意识地退开了半寸，却又忍不住抬眼看她，这秾艳的眉眼将这四周的人都衬成了陪衬，好似这滚滚红尘都融化在了这双潋滟的桃花眼中。
霍酌川猛地回过神来，如同被烫了一般，将视线重新落回在了远处。
他抬手指向街角一家“器宇轩昂”的药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的落下一点，引着姜柏舟看向它。
“林氏药铺”四个大字镌刻在金色的匾额，在晨曦中闪烁着，泛着森森寒意，屋檐上悬挂的青铜铃在寒风的拨弄下，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就连外面闲着没事干蹲在柱子的一角的小伙计，也是眼神滴溜溜的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宛如跗骨之疽。
一切话语皆消融在这不言之语中……
姜柏舟明白了霍酌川的意思，根据璇玑阁收集来的资料显示，这林氏药铺背后的林家，医药世家、名声显外，皇宫中的太医有不少都是林家出身的，而且这林家与当地知州勾结，把控着整座青溪镇的药材贩卖。
不过说起来，最出名的，却还是五年前那场爆发在青溪镇的寒热症。
这时疫来势汹汹，好似是一瞬间爆发的，没人知道缘由，只知道没多久便死了不少人，病倒者更是不计其数。
当地官员原本想将这事按下去，但是死的人太多，终究是被捅到了皇帝的眼前。皇帝大怒，勒令手下人将其解决。正待事件愈发紧急的情况下，这林家冒了出来，开仓库取药材研制药方，终究是解决了这时疫，在民间神医世家的名号也愈发响亮。
但谁又知道，真正解决这场时疫的，其实另有其人。
“走吧，别光看着了，咱们去打听打听，看看这青溪镇到底有什么古怪。”
“嗯。”
姜柏舟收起折扇，与霍酌川一起，朝着街边的药铺走去。只是才行几步远，她突然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黏在了背上，让人感觉如芒刺背。
姜柏舟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地里借着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的间隙，悄悄的瞥向身后——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男女的灰衣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抵着头擦拭着手中的烟枪，仿佛只是一个走累了歇歇脚的过客。
毫无异样。
姜柏舟没有吭声，只是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垂下眼皮，眸中的趣味愈发浓烈起来，“这青溪镇，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医女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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