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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是去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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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铮怔怔地想,或许他曾经对贺纾安的印象,无论是起初的花花公子,后来校友会上那个冷酷的商人,再到之前带给他安全感的“保护者”,都被加过了太多层有色滤镜。
那真正的贺纾安又在哪里?
陆知铮眼皮一条,猛地回过神来,冲去想要找人,但快要关门的商场里除了零星的顾客,哪里还有贺纾安的身影。
接下来的近一个星期,贺纾安都没有再出现在健身房。
两人的聊天内容,停留在陆知铮凌那晚发出的“谢谢贺总的点拨”上。
贺纾安就像是从陆知铮的世界里蒸发了,沛先生只说他去了海外出差,让陆知铮多点耐心。
陆知铮开始像一台机器般不知疲倦地工作,好像能以此逃避任务失败来带的恐惧,以及……脑海中时不时闪过和贺纾安互动时的心悸。
他疯狂代课,揽过同事不愿接的任务,练到双腿打颤,汗水模糊视线。
“陆教练,你这又是代课又是加班的,身体受得了么?”
前台小姑娘悦悦递过来一瓶水。自从上次陆知铮帮她挡掉那个动手动脚的醉酒客户后,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没事。”陆知铮接过水,自嘲地笑笑,“穷人最不需要的就是休息。”
“你最近业绩涨得太吓人了,我都听经理在白总面前夸你好几次了。”
“只是运气好罢了。”
悦悦压低声音:“但你也小心点,我看吴教练在那边盯着你很久了。”
陆知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染着一头扎眼红发的吴皓正抱臂靠在卧推架上,见他看来,当即一脸不爽地扭开了头。
陆知铮如今却无暇为了一个关系不好的同事花费心思。他朝悦悦道了谢,便点开微信的置顶对话框,距离那晚已经过去六天了,贺纾安别说出现,甚至都没回过他的任何一句问候消息。
说他完全不失望,当然是假的,但眼看着离沛先生定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陆知铮也顾不上面不面子的事,他斟酌了片刻,新发了一条消息:
“贺总好久没来了,最近很忙吗?”
夜色渐深,健身房的大厅灯光略微调暗,今日最后一节动感单车课结束,重低音的震感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之中。
陆知铮一晚上连续带了三节高强度的团课,强撑着因过度疲劳而微微抽搐的腿,独自挪到训练区角落的垫子上,顺着墙根坐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点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他之前发的那条“贺总最近很忙?”上,三小时过去了,仍是毫无回音。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机倒扣在了垫子上。
贺纾安那样的人,身边围着的是名流巨贾,自己对他而言,恐怕连个消遣的玩物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次让他扫兴的意外。
或许贺纾安已因为那天他的逾越而厌烦了他,乃至再看一眼都嫌多余。又或者,贺纾安已经彻底忘了他这号人物。
陆知铮闭上眼,任由那种浓重的疲惫感将自己淹没,没想好自己该做点什么,才能重新走到贺纾安的身边。
而陆知铮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上方的二层VIP休息室里,一双幽深的桃花眼正隔着单向玻璃,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贺纾安刚结束为期六天的海外差旅,身上还穿着应酬用的西装三件套,随手扯开的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上。
从他的角度看去,陆知铮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豆大的汗水不停地顺着鬓角淌落,湿透的训练服紧紧贴在他那身漂亮饱满的胸膛,随着大口的喘息勾勒出起伏的轮廓,脖颈处的喉结剧烈滑动,十分疲惫,却也格外诱人。
刚才下课时,那群学员像苍蝇一样围在陆知铮身边。贺纾安亲眼看到一个阔太太打扮的女人,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陆知铮汗湿的肩膀上,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白彰英坐在一旁简约的布达佩斯沙发上,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转头顺着贺纾安的视线往下瞧,调侃道:
“你之前那个小教练,最近在店里可是抢手得不得了。这周不仅业绩翻了倍,我看有几天晚上要闭店了,都有几个客户在外头沙发上守着,说是要一会约他去吃夜宵。”
贺纾安的眼皮微微一跳,想起数天前,这个小教练在他面前红着眼睛说“只要给的够多,什么都能做”的卑微模样。
陆知铮现在这么拼命,是为了证明他不靠自己的施舍,也能过得很好;还是在那晚之后,发现自己这条路走不通,又急着去物色下一位金主了?
贺纾安盯着陆知铮垂头看手机的神态,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究竟是去吃夜宵,还是他自己……想当那顿被吃的夜宵?”
楼下的训练场角落,陆知铮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陆知铮的心猛地悬起,是贺纾安回复了?他几乎是屏息点开了那个红点,然而,跳出来的却是谭觉新发来的嘲讽:
“看新闻了吗,你的“大款”在集团地位堪忧啊。董事长亲口承认了贺家私生子的身份,你那位‘贺总’怕是位子不保了。不过反正你也还没得手吧?那也无所谓了,正好趁早换个目标。”
陆知铮皱眉点开对方发来的链接,网页打开就是一行醒目的标题:《贺氏集团董事长公开承认私生子身份,集团权力交接或生变数》。
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冰冷的加粗字上:“私生子已于周一晚间董事会表决后,正式担任贺氏集团供应链总监。”
周一晚间?那时贺纾安眼里近乎失控的戾气,满手的冷汗,还有那急促到仿佛发病的呼吸,突然在陆知铮的脑海中串连成了一条线。
原来如此。父亲的背叛、集团地位的动摇、私生子的步步紧逼,桩桩件件,都足以挑战贺纾安的情绪防线。
陆知铮想起那个久久没有回音的微信消息框,不由想,假如他能趁着贺纾安情绪低谷的这段时期,设法联系上、乃至见到贺纾安,给对方关怀体贴,是不是就多了一份完成任务的可能?
陆知铮的心跳微微加快,迅速看完了剩下的报道,里面没有私生子的照片,只提到了一个名字:贺明沛。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陆知铮盯了那三个字片刻,却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听说你最近成了店里的招牌,连课都排不上了?”
一个熟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响起,陆知铮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来。
然而连续三节团课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他一时起得太急,酸软的双腿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支撑。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向一侧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强有力的手臂骤然环过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接住。
一瞬间,贺纾安身上清雅的男香将他包围,手心炙热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汗湿的速干衣,传到陆知铮的后腰。
陆知铮浑身一颤,慌乱想要退开:“贺总。”
贺纾安低头的一刻,视线正落在陆知铮手里还没来得及熄灭的屏幕上,那一条关于“贺家私生子夺权”的新闻正大大咧咧地显示着。
“你在看什么?”贺纾安的声音沉下来。
陆知铮仓皇想要解释:“不是,我只是……”
贺纾安骤然抬手,将陆知铮整个人按在了一旁的镜墙上:“只是什么,觉得我家的丑闻很有意思?”
贺纾安盯着陆知铮那张写满慌乱的脸。那天他看到资料,看到对方为家人的付出,原以为眼前的健身教练会和其他间谍不同。现在看来,却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既然都当间谍了,哪还会有心。
“所以你这几天拼命‘招揽’客户,”贺纾安眯着眼神,他缓缓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抚过陆知铮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
那看似亲昵的动作,却让陆知铮微微颤抖,贺纾安慢条斯理地将他脸侧的散发挽到了耳后,低头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是觉得我这棵大树要倒了,于是迫不及待要找别的林子钻了?”
陆知铮被压在冰冷的镜墙上,心跳剧烈撞击着胸腔。
他知道在贺纾安心情不佳的时候主动出击或许危险,但危险从来与机遇并存。
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抱住了贺纾安:“我没有看笑话。我只是在想……你这些天,是不是很难过。”
原本他这样说的目的,只是想试图穿透贺纾安的心防。可这一刻,他感受到怀中人紧绷的后背,和微微战栗的身躯,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人心都是肉做的,锦衣玉食的贺纾安也不例外。
他忽然回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深秋的早晨。
他的白人父亲突然消失无踪,母亲肿着核桃似的眼睛,将年幼的他从被窝中叫醒,让他今天上学时,去和国际学院的同学告别。原来不告而别的父亲不但无情抛下了他们,甚至早有筹谋地带转移完了家里的存款。
他至今记得那个早晨特别的冷,寒意透过毛衣,钻进他的骨头,让他意识到曾经以为美满幸福的“家”不过泡影,而自己正被世界抛弃。
一时间,面对眼前的贺纾安,他竟离奇有了种物伤其类的感怀。
“被父亲背叛的滋味……一定很难受吧。”陆知铮的声音很轻,在已经空旷的健身房里,像是一句叹息。
贺纾安的身躯僵了一下。
自父亲公开承认私生子的事发生后,他已经从各路人马那听过太多虚情假意的话语。他想过陆知铮会识趣地疏远他,又或者像集团里那些恶心的小人一样幸灾乐祸。
可他唯独没料到,这个连买晚饭都要等便利店打折的穷教练,竟然会用一种带着心疼的语气安慰他。
安慰?他,贺纾安,贺氏集团的现任总裁,竟然被一个自身难保的“小间谍”安慰了?
他本该一把推开这个不知死活的间谍,可被兄长、父亲先后抛弃后,他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孤独感,却在贪恋此刻陆知铮这个怀抱中不伦不类的暖意。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间谍?贺纾安在心里冷笑,这种时候,陆知铮难道不该趁虚而入,用温软的话术套出他的商业机密吗?
贺纾安一咬牙,狠心从那片湿热的温情中抽出身来。
“难过?”贺纾安重新拉开距离,脸上恢复了哪种属于上位者的冷峻,仿佛刚才的一瞬间失神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陆教练,如果你真的想安慰我,明天开始,就当我的专职私教。我不管你现在的档期排得有多满,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