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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何为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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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坠落时最是耀眼。
何芯光从小在中国香港长大,爸爸妈妈的爱情故事算得上是当时香港的一段佳话。
那时候何振江资金链困难,来香港跟合作方碰面被放鸽子;而妈妈呢,因为供货方以次充好终止合作。
两个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在酒店大堂撞上。
故事就此开始,两人因为工作看对了眼,闪婚。
婚后生活甜蜜。
妈妈是个女强人,想让何振江为了她留在香港。可何振江不愿意,他放不下宜江祖祖辈辈打拼的事业。
虽然分隔两地,但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何振江一有空就会飞来香港陪妈妈。
后面何芯光出生了,因为常年跟在妈妈身边的缘故,他对爸爸这个角色的存在并不在意,算得上是可有可无。
但因为妈妈很爱何振江,何芯光心里慢慢地,为了妈妈接受了这个经常不在家的爸爸。
妈妈很爱他,会手把手教他弹琴写字。
就算是弹错了、写错了,妈妈也不会生气,而是温柔地教他再来一遍。
何芯光记得自己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妈妈知道很高兴,奖励周末带他去游乐园玩。
那之后,他发现,只要自己表现好,就可以向妈妈讨要奖励。
为此,何芯光一直都很努力的学习,次次考试第一名。
家庭美满,长辈偏爱,老师的喜欢和同学的羡慕,他都拥有过。
人生好像没有什么痛苦需要他体验,直到公司稳定下来,妈妈准备带着他搬回宜江和爸爸一起生活。
一切都变了。
13岁的何芯光跟着妈妈坐飞机回到宜江,街上洋溢着新年的气氛,这是她们一家在宜江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何芯光没有察觉到,满堂的幸福外,有一个女人在站门前,踮着脚观望。
年后开学,一个寻常的下午。
何芯光如往常一样放学回家,书包里装着他这次测试满分的试卷。
试卷还没来得及出现在妈妈面前,何芯光就听见了家里的争吵声。
下一秒,大门被推开,妈妈提着来时的行李箱,手掌抹着眼泪从屋里出来。
何芯光呆滞地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耷拉下来。
妈妈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他,却什么都没有说。抬手擦去脸上最后的泪水,俯身坐进出租车内。
轿车扬长而去,何芯光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追了上去。
“妈妈!妈妈,你要去哪?别丢下我……”
那天的车开得很快,不论何芯光在后面怎么追喊,她都没有回头。
她就这样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唯独把他落下了。
何振江从屋里出来,秘书把摔倒在地的何芯光扶起来。
何芯光跌跌撞撞地往里跑,大声质问他:“妈妈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因为你?你欺负她了?!”
何振江一脸怒气:“让她走!”
何芯光上前揪出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喊:“你赶她了?回答我?!为什么妈妈要走?!”
何振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躲在屋里的女人映入眼帘。
何芯光瞬间就明白了,指着那个女人质问道:“是因为她吗?”
他不回答,何芯光作势往前走两步,准备跟她动手。
藏在女人身后的男孩挺身而出,护在她身前:“不准你欺负我妈妈!”
明明害怕地不敢睁眼,却还是死死挡在她面前。
“振江。”女人害怕地看向何振江。
何芯光瞬间就明白过来,嗤笑一声:“呸,不要脸!”
他指着何振江,咬着牙冷讽:“你还是男人吗?你对得起谁?我告诉你,你永远都对不起我妈妈!”
妈妈为了他来宜江,可他却做出这种肮脏、龌龊之事。
何芯光连夜回到香港,回到那个他和妈妈住了13年的家。
家里被砸的一片狼藉,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崩溃地大哭。
像是要把这段错误的婚姻全部跟着眼泪一起流逝。
何芯光在门外听着,心跟着疼:“妈妈。”
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她撕心裂肺地喊:“走!都走!我不是你妈,都给我滚!”
家里的佣人好言劝着他离开,可何芯光不肯走。
最后,他被妈妈亲手赶了出去。
何芯光没有离开,一直站在门口望着楼上房间的窗户,默默地守着她。
高门大户处理事情的手段向来又快又有效率。
他们谁都没有争夺何芯光的抚养权,妈妈从始至终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法律把他判给了何振江,理由是,妈妈现在虽然有集团的股份,但并没有实权。
何芯光心里清楚,妈妈是故意的,她不想要他。
他被何振江带回了宜江,没多久,杨乔琳就带着何靳宇住进了何家。
何芯光不在乎这些,就像他不在意何振江的存在一样。
他拼命地学习,试图用那些优秀的奖杯,跟妈妈换取奖励,带他回家。
可是并没有用。
黄全娜不合时宜的找上他,带着两三个街边的小混混把他堵在角落里打了一顿。
何芯光没经历这些事,但也学过格斗和拳击。
几人打了个平手,何芯光走出巷子的时候,垂眸盯着自己手臂上红红的伤口。
心里想:妈妈知道了会伤心吗?会关心他吗?
他伸出手,用力地把手臂上的红痕弄得更明显,然后拍照发给妈妈。
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心疼他,然后来接他回家。
可等了半天,手机还是没传来声响。
事实是,妈妈根本没看到,她已经换了新的手机号码。
何芯光不知道,他想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博取妈妈的注意,所以黄全娜和张闲每一次把他堵在巷子里拳脚相向的时候,他都不会抵抗。
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心里祈祷着妈妈会不会出现巷口?
一切美好的画面都没有如愿发生,何芯光也知道这样不行,主动报名了初三的物理竞赛。
这次竞赛举办得很大,第一名有一个很漂亮的奖杯。
他要拿着这个奖杯去香港找妈妈。
那天早晨下了一场雨,何芯光因为熬夜刷题,睡了三个小时,天还没彻底亮,就已经到了比赛赛场。
因为无聊,他就站在二楼观察底下的人儿。
很多人都是自己来的,只有少数是有家长送的。
他注意到一对母女,女孩手里捏着早餐,头发被雨水淋湿。
她妈妈站在身侧,一只手提着帆布袋和雨伞,一只手拿着纸巾给女孩擦拭发丝,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
女孩边吃边点头回应,偶尔朝她笑笑。
何芯光突然想起有一次自己去参加比赛,那天也下雨了。
雨很大,妈妈把车子停在路边,为了不让他的鞋袜被雨水浸湿。妈妈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他淌过那滩水。
那滩水不算浅,她最喜欢的高跟鞋也因为抱他被雨水泡报废了。
可还是不停地检查他有没有被淋湿。
何芯光看着出神,不由地有些羡慕。
后面比赛完,他又看到了那对母女。她妈妈收起奖牌的动作很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奇珍异宝。
吃饭的时候,她妈妈也在不停地给女孩碗里夹菜,叮嘱她多吃一点。
何芯光想,那个女孩一定有一个幸福的家。
比赛完,何芯光没着急走。可能是太久没有体验到这种幸福,他一直躲在二楼偷窥女孩的幸福。
她叫齐月。
何芯光带着奖杯来到香港,站在公司楼下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见到妈妈。
外婆说:“回去吧,芯光。是她对不起你,但我们就这一个女儿。”
“芯光,你是好孩子,就算哪天何振江和那个女人把你赶出来了,外婆也会保你长大成人,但是以后不要再来了。”
何芯光握着奖杯的指节逐渐发白:“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哪怕一面也好。”
外婆叹了口气:“回去吧,芯光。你妈妈她不在香港,出去散心了。”
何芯光站在夜色里,冷风吹得他的脸煞白,仿佛一具没有了生气的尸体。
最后还是陪他一起来的于淮江,见他12点还没回酒店,出来找到他,才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救回一条命。
自那以后,他好像不再执着这个问题。
整日活得如行尸走肉,颓废不堪。
他在二中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女孩蹲在树下喂他的两只猫,周身笼罩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一刻,他好像心生妄想。
她既然可以怜悯一只小猫,那是不是也能怜悯无家可归的他。
后来他发现女孩的家庭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幸福美满,他希望她幸福。
那颗星星糖带着女孩的体温出现在掌心的时候,何芯光觉得自己黯淡无光的生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多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他开始期待那盏灯会亮多久,齐月会偏心他多久?
*
寒假,齐月因为回乡下过年,两人见不到面。
何芯光问潘清月要了地址。
那头的潘清月显然愣了一下,隔了几秒,回过来一个大大的问号。
【?】
【什么地址?】
何芯光:【齐月。】
潘清月发来一个吃瓜的表情:【你要齐月家的地址干嘛?她又不在市里。】
她瞬间反应过来。
【你不会是想去乡下找她吧?】
何芯光看着她发来的一长串消息里,没有一条有用的。
【重点。】
潘清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把我第一的宝座都抢走了,害得我脸都丢光了。】
何芯光沉着脸,心里觉得幼稚:【开学还给你。】
【一言为定。】
潘清月想了想,发来一条长语音。
“我也记不太清,她外婆家离县城不远,从火车站出来后,好像是沿着那条大马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右拐进去会看到一个分叉小路口。我记得好像也是右拐,你就会看到一个拱桥,沿着拱桥那条水泥路一直往前就差不多到了。”
“她家是单独一户的半水泥房子,带个小院子。反正院子前有一颗橘子树,挺大的。”
潘清月没去过,也是偶然间跟齐月打电话,聊到这个。
“你要是真的去,帮我带杯奶茶给她,就说我想她了,到时候转钱给你。”
何芯光听着她结结巴巴的描述,直皱眉头。
却没有半分犹豫,套上外套往外走。
刚走到玄关,就听见杨乔琳推门进来的声音。
“又出去?”
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晚上你爸会回来,别到时候又说我怎么你了。”
何芯光没理她,弯腰换鞋。
门外的风带着阳光灌进来,瞬间吹散了他心底的烦闷。
何芯光不知道那天自己为什么要听潘清月的带杯奶茶去,明明心里知道会冷掉,但还是买了。
他按照潘清月描述的,跟着导航,提着奶茶在路上晃悠。
第一次他迷路了,在小路口右拐之后,沿着小路一直走都没看到拱桥,最后发现这是一条通往废弃养殖场的死路。
天渐渐沉下来,何芯光原路返回,却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最后还是那杯冷透的奶茶救了他一命。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没听潘清月的,在小路口左拐。
这次他看到了拱桥,过完拱桥,有个分岔路口。
何芯光犹豫了一会,朝右边走去,结果走到了另一个村子。
村头的阿婆瞧着他面生,便问:“小伙子,你找谁啊?”
何芯光问了声好,再道:“齐月。”
阿婆笑起来:“你走错地了,我们这边大多都是姓李的,姓齐的在隔壁村子。”
她抬手指向太阳西沉的方向:“山头那边就是了。出了村子走左边。”
何芯光点点头:“谢谢阿婆。”
第三次去的时候,何芯光终于找到了齐月。
还没走近村口,就看见蹲在树底下捡橘子的女孩。
夕阳给她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如果说,这是一场梦,那何芯光不愿意醒来。
曾经,他为了妈妈故意考低分,伤害自己,又赌气参加比赛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次次考满分,妈妈还会像以前一样。
可是没有,他开始自甘堕落。
后来,他遇到一个女孩,女孩想让他永远发光,告诉他没有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飞机飞往香港,何芯光一路忐忑不安的心,在夜晚过后都有了答案。
别墅门前,他像曾经的杨乔琳一样,站在窗外踮着脚窥探别人的幸福。
屋内,小女孩坐在那架钢琴前,妈妈坐在她身侧,像曾经教他一样,温柔且耐心地教小女孩弹琴。
她的新丈夫,看向母女俩的眼神满是宠溺。
妈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偏头与何芯光对视一眼。
她脸上笑僵了一秒,然后神情温柔地走到门边。
何芯光以为她愿意见自己了,事实却是,窗前的自动窗帘缓缓拉上,隔绝了幸福。
那一刻,他明白了。
——齐月,你错了,真的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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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何芯光突然收到了常青发来的信息,说妈妈生病住院。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再一次搭乘飞往香港的飞机。
妈妈是老毛病犯了,叔叔和妹妹一直守在病床前照顾。
何芯光不敢进去,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便一直守在医院。
是叔叔找到他,告诉他,妈妈想见他。
何芯光站在病床前,双手局促地攥着衣摆。
“……对不起。”
“以后别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何芯光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迷茫。
妈妈咳嗽了几声,叔叔连忙走过去,扶着她坐起来,还贴心地在腰后垫了两个枕头。
妈妈脸色苍白,很虚弱,声音不大不小,落在何芯光耳朵里,格外刺耳。
“以后都别来了。”
何芯光问:“……为什么?”
她说:“我没办法放下何振江做的那些龌龊事,我接受不了那个私生子比你小两岁。”
“他可以比你大两岁,可以比你小五岁,但是不能是两岁。”
“我可以接受一段错误的婚姻,但我接受不了,有人一直在我眼前提醒我,我以前有多可悲。”
她眼泪滑落下来,叔叔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芯光,你的名字是我给你取的。”
“我爱过你,但我接受不了你。”
何芯光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妈妈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叔叔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女儿在侧,生活幸福美满。
何芯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似乎在一遍又一遍思考那些话。
地上的手机偶尔会传来几道声响,像是在提醒他,不要放弃自己。
烟味漂浮在空中久久不散去,何芯光缓缓睁开眼,光亮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
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久到不想再醒来。
起身捡起地上已经没电的手机,充上电开机。
女孩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看了一眼日期。
周五了,还有两个小时就放学了。
何芯光慢慢朝窗前走去,拉开窗帘的瞬间,炽烈的阳光毫无预兆地涌入昏暗房间。
他被那光亮刺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强撑着去看。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光的尽头。
如初见时一样,唇角带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承载着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何芯光心口一软,不自觉地勾着唇笑了。
他快速地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打车到学校门口,站在那个他常常等她的地方,等待女孩放学。
眼底的黯淡被光芒取代,他的希望此刻就站在他眼前。
暑假里,何芯光起了一个大早去城东的寺庙祈福。
他往功德箱里塞了很多钱,许愿保齐月平安。
都说祈愿条绑得越高越显灵,何芯光攥着自己那条,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绑在枝桠上,而是系在树干上。
他捏着尾端那段,心里有些犹豫。
最后何芯光还是把那段关于齐月的扯下来,跟着方丈进殿过香。
方丈说得委婉:“你把缎带一分为二,到时候可会不灵的。”
何芯光跪在蒲团前,道:“我保她平安喜乐,比佛祖灵。”
方丈闻言没有多说,自是摇了摇头。
后来,愿望没有显灵,何芯光也真的后悔了。
齐月的痛苦皆因他而起。
他没有怨任何人,自是恨自己,留在世间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来不及把那些痛苦的回忆从女孩记忆里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