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大四实习。
齐月和室友雯雯被分在本地一家不错的律师所,跟着所里阅历最老的钟主任学习。
钟主任今年五十多岁,钟爱养生之道,最喜欢的就是抱着他那个保温杯喝茶。
所里来了两个年轻的小姑娘,总是热热闹闹的。
“你们俩啊,要是那天我出去了,所里得翻天。”
齐月心虚地吐了吐舌头:“钟主任,你少听他们乱讲。”
雯雯:“我们俩可乖了。”
钟主任笑呵呵地鼓了两人一眼,从桌上拿起两份文件:“行了,学得也差不多了,给你们俩找点正事干。”
“雯雯,你上周请假了,就拿着这个案子去找老李。”钟主任把文件递过去,“好好学,少嬉皮笑脸。”
雯雯接过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知道了,我这就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钟主任翻开文件看了看:“小月啊,这个案子算得上是一桩大案,你平时跟在他们身后也学了不少,所以这次想让你自己试试,也算是一个挑战。”
齐月接过文件翻开起来,是一起意外杀人案。
可当她看到档案上“张闲”两个字,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一次涌上心头。
钟主任喝了口茶:“我还是很放心你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齐月强装镇静:“好,我会全力以赴的。”
她合上房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会是他吗?还是重名?
齐月约了当事人见面,了解了案件细节和经过。
在进一步的跟进里,她见到了这个名为“张闲”的人,和他的辩护律师。
齐月望着铁门里的男人,他姿态闲散地靠在椅子上,恍若人比天高。
一晃六年,齐月心里的恨没有消减半分,甚至比当年更浓重。
齐月在他对面坐下,姿态得体:“你好,我作为被告的诉讼代理人出席参与此次约谈。我们拒绝一切协商。”
张闲闻声抬起头,在看到她的那刹那,笑容轻蔑:“哟,是你?几年不见,当上律师了?”
齐月没有被激怒,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张闲带着手铐的双手搁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怎么?那小子托梦给你,让你来报复我?”
齐月觉得这次会面没有继续的必要了,扯了扯唇角,冷讽道:“张闲,这些年你见过黄全娜吗?”
张闲微微一愣。
“她死了。”齐月讥笑,“她在国外被一群富人玩死了,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黄全娜拿着杨乔琳给的那笔钱逃到国外,混迹在各大纸醉金迷的会所,在一众富商土豪身边流转,最后落得一个衣不遮体的下场。
张闲的瞳孔猛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往前扑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身后的警察上前把他摁在桌子上,冷声警告:“老实点!”
“很意外吧?如果当年的事没发生,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可是已经发生了,杀人偿命,你也马上要下去陪她了。”
“我已经向上递交了申请,要求重审当年的案件,现在法律不会再让你逃了。”
齐月那双眼睛很是薄凉,恍惚间张闲像是看到了何芯光。
从警局出来,齐月的手机里弹出几个夏盛的未接电话,她回拨过去。
“喂?”
“喂,小月亮。”夏盛的声音清爽,身旁传来另一人嫌弃的轻语。
齐月笑了下:“别闹了,说正事。”
“知道了。”夏盛挂断了电话,打来了视频。
视频那头,夏盛和于淮江站在警局的招待室里,前面摆放着一叠档案袋。
警察:“有关张闲记录在档的案件都在这里了。”
于淮江道了声“谢谢”。
夏盛把手机搁在桌子上,翻找起何芯光一案的档案:“你确定只要何芯光的那份吗?”
齐月沉默几秒:“都要。”
她确定那人就是张闲后,立刻打电话给在宜市周边出差的夏盛,请他帮忙跑一趟。
夏盛粗略看了一遍,有些震惊地抬了下眉:“这哥们六边形金刚啊?!犯了这么多事还能在外面快活。”
于淮江睨了一眼,淡淡道:“家里有钱,美国公民。”
“嚯,有钱的阔少爷,难怪。”
两人把法庭上需要用到的原件整理好,借了打印机复印了一份复印件走出警局。
于淮江盯着夏盛看了一会,男人身材高挑,利落的碎发下,一双痴情的丹凤眼,眉眼间充满了青春活力。
他突然有些欣慰,偏头看了一眼屏幕那头的齐月:“我就先走了。”
齐月应了声,玩笑道:“江哥,毕业后还留在国外吗?不来北京尝尝京帮菜?”
于淮江笑了笑,她现在比当年开朗了不少。
“有机会一定。”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于淮江拍了拍夏盛的肩:“走了。”
镜头翻转,齐月看见他朝轿车走去,驾驶位下来一个女人,一袭黑裙在空中摇曳生姿,黑发红唇。
眉目间有点似当年的那朵茉莉花。
女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便弯腰坐进副驾驶。于淮江哑然失笑,拉开驾驶位的车门,轿车扬长而去。
夏盛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扁了扁嘴,一脸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幸福?”
他望着屏幕的女孩,似无奈地笑了笑:“月亮,我明天回北京,你来机场接我好不好?”
齐月自动忽略他的感叹:“好。”
男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和她分享几天出差的趣事,手机的电量即将告急,他却舍不得挂断。
齐月盯着铺满桌子的纸张,愣了两秒神,无厘头地问:“夏盛,你说他能判几年?”
“死刑。”夏盛淡然道,知道她的不安,给予鼓励,“齐月,你要相信自己。”
“法律不会放过每一个坏人,张闲干的这些事,就算用他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去偿还都不够。”
夜晚的风撞得玻璃窗吱吱作响,齐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裹着薄毯走到客厅,清冷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阳台上,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月光。
齐月接了杯水回房间,拉开床头柜,拿出里面的小罐子,丝毫没有犹豫地拧开倒出两颗,顺着水咽下去,重新躺回床上。
她的失眠症又复发了,从得知张闲回来的那一刻。
在药物的作用下,齐月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场景似真似假,少年的身影游荡在街角的各个角落,齐月在人群中焦急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醒来时,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齐月呆滞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摸到一片冰冷。
开庭这天,齐月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职业装在休息室做最后的准备。
夏盛走进来,伸手替她整理好微松的领口:“别紧张。全力以赴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大不了我们二审再来,总有说理的地方。”
齐月笑出声,揶揄道:“哪有你这样鼓励人的,还没开始就说二审。”
夏盛跟着笑起来;“不紧张就行。”
齐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紧张的心情。她抱着手里的文件,迈出门的那一刻,停下脚步回眸看向他。
“夏盛,你说太阳会重新升起吗?”
像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夏盛站在那,双手随意地插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她的目光,无比坚定:“一定会!”
齐月莞尔一笑,抬脚朝法庭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法庭上。
张闲的辩护律师展开辩护,极力为他开脱,围绕案件事实认定、证据链完整性提出多项质证意见。
全程逻辑缜密,抗辩意见条理清晰。
他的这套辩护,齐月早就在六年前听过一套更完美的。
审判长当庭宣读一审裁定,本案一审中止审理,择期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二审。
齐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张闲,看见他脸上仍不知悔改的表情,竟然没有一丝暴怒。
她知道,张闲的结局只有死亡。
两个月后的二审,张闲被判死刑,即日执行。
齐月也因为这个案子让钟主任刮目相看,得了半个月的假期。
盛夏的炎热褪去,马上又步入冬天。
齐月临走前,约夏盛吃了顿火锅。
北方的冬天寒冷,窗外飞雪,铜锅热气腾腾,麻辣的香味弥漫在空中。
两人脱去大衣相对而坐,夏盛不停地把涮好的肉放入她碗里。
“总算是结束了,齐政俏佳人的名头我可是听说了,连一向面冷的钟主任都说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呢。”
雾气模糊了他的容貌,齐月心里有愧,却给不了他更多。
“谢谢你,夏盛,帮我跑前跑后的。”
夏盛笑得温和:“这半个月假期准备去哪玩啊?”
齐月摇了摇头:“回家看看我妈。”
“回家好啊,买票了没?”
“买了,明天上午的。”
夏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这、这么快啊。”
齐月“嗯”了声,低头吃肉的时候,别在耳边的发丝垂落下来,她连忙伸手抓着,防止粘上蘸料。
视野里多出一根粉色的橡皮筋,她抬眸看去,夏盛唇边的笑始终灿烂似阳光。
“用这个吧,新的。”
翌日。
夏盛开着车送她到机场,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脖间围着一条棕色的围巾,她抬手整理的时候,露出腕上的手链,上面的钻石格外璀璨。
夏盛把行李箱递给她:“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
齐月伸手接过,可他握着拉杆不放。
她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齐月,”夏盛眼里浸着温润的光,笑得坦荡,“要是放下了,就考虑考虑我吧?再过几年,我就不年轻了,到时候我可就没脸赖着你了。”
*
“月月回来啦,一路上累不累?”妈妈接过她的行李箱,看着她小小的脸,有些心疼,“都瘦了。”
齐月张开双手抱住她:“没瘦,胖了点。”
宜市的街景还如当年,一点也没变,只是楼越来越高。
妈妈在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她包里的药物,愣了愣,又装作没看见放了回去。
齐月洗完澡出来,见她在整理她的衣服,道:“妈,你歇会,这些待会我来弄。”
妈妈把折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故作随意地问道:“月月,你的身体好些了没?还会头疼吗?”
齐月拿出护肤品往脸上擦,语气自然:“不会。”
“还会出现失眠的症状吗?”
当年她好得突然,妈妈一直担心她的身体,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叮嘱她去医院复查。
齐月不想让她担心,便说了谎:“不会。妈妈,你就放心吧,我已经好了。医生不也说了,已经痊愈了嘛。”
妈妈的眼泪一瞬间涌了上来,强忍着泪水:“妈妈知道。你看你,这几月为了案子天天熬夜,黑眼圈都变深了。”
齐月闻言立马抱住她的脖子晃起来,防止她继续啰嗦。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这半个月假我哪也不去,在家好好休息。”
妈妈无奈地笑笑:“你啊……”
齐月把头靠在妈妈脸上,声音轻下来:“妈妈,我想回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妈妈沉默了一会:“好。”
村头的那颗橘子树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结得果子又大又圆。
齐月偏头看着车窗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迎着光站在水泥地前的少年。
家里的陈设布局还和当年一样,外婆杵着拐杖站在院子前迎接她们。
“月月。”
外婆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怎么还哭了呢?”
齐月目光呆滞,抬手摸到脸上的泪水后,连忙去擦。
“见到外婆太高兴了。”
外婆也跟着掉眼泪:“高兴就不哭,外婆晚上给你做最喜欢吃的鸡翅。”
这几天,齐月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偶尔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去菜地里逛一逛。
她表现得太正常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
夜晚的星空辽阔,一眼望不到边。
齐月仰着头,盯着那颗一闪一闪的星辰发呆。
妈妈拿着毯子披在她肩头:“外面冷,已经很晚了,进去吧。”
齐月点了点头,起身进屋。
四周安静,待妈妈和外婆都熟睡后,齐月又从床上坐了起来,披着外套,坐在窗边看着远处。
她又失眠了。
药物似乎对她已经没用了,无论吃多少还是睡不着。
齐月盯着山头的那颗橘子树看了一夜,直到天边的晨曦慢慢升起,她才起身坐回床上,弯腰拉开抽屉。
她把里面剩下的药丸全部倒在手心里,顺着水全部吞了下去。
齐月擦了擦眼尾的泪花,躺在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生命的最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见到了那个少年。
十七岁的少年。
这一次,齐月没有犹豫,奋不顾身地朝他跑去:“芯光!”
何芯光张开双手稳稳地接住她:“月亮。”
她们站在夕阳里紧紧相拥,像久别重逢的恋人。
何芯光捧着她的脸,温柔地低头吻在她脸颊上,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贝。
齐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拳头落在他的胸前,发泄着她的不满。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我快要把你忘了,芯光。”
她乞求着:“带我走好不好?芯光,带我走……这里太痛了,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坏人已经得到了惩罚,你带我走吧……”
何芯光伸出手,拂去她的泪水:“别哭,月月。”
齐月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乞求少年带她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何芯光挣脱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回去吧,月亮,不要被我困在回忆里。”
少年的身影漂浮在空中,越来越模糊。
齐月伸手拉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芯光,别丢下我……”
“回去吧,月月。”
何芯光抽回手,轻抚着她的脸颊,仿佛知道她的痛苦是因为他。
“小月亮,不要因为我失去对生活的期待。”
“也不要因为我,失去爱的能力。”
齐月使劲地摇着头,眼泪越掉越凶:“不要…你不要走…我没答应他…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梦境的最后,少年化作一缕云烟消散在空中。
齐月猛地睁开眼,眼睫上带着未散的湿意,天边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在她身上,一片橙黄。
她的意识仿佛还在现实与梦境中交织,那些细碎的画面缠在脑海里,似一场执念的救赎。
良久,齐月才动作迟缓地偏头看去。
床头瓶子里的药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妈妈换成了维生素。
金光刺眼,她仿佛看见余晖里的少年在跟她挥手道别。
齐月脚步轻盈地往外走去,像是一场温柔的奔赴。
山间,少年的墓碑安静地屹立在橘子树下。
齐月停在碑前,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替他拂去尘土。
冬日的夕阳笼罩大地,给两人披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齐月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积攒了许久的眼水终于落下。
“芯光,你是太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