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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宫墙梅(萧珏线) 淑女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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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麟德殿的清晨是在一片清雪中开始的。
殿门大敞,铜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的香雾从兽首口中袅袅吐出,混着百名少女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浮在殿宇高阔的穹顶下。
淑女们分十列而立,按家世品级排位,个个锦衣华服。蜀绣的裙摆漾开云纹,江南的绡纱透出腕间玉镯温润的光,金步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珠翠碰撞声细碎如春雨。
她们大多十五六岁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华,此刻皆低眉敛目,姿态是闺阁里千锤百炼出的柔顺。
那脖颈的弧度,肩背的线条,乃至指尖交叠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林清越坐在右侧文官席第三排。
她没有穿官服,只一袭藕荷色素面襦裙,外罩月白缎绣梅披风,领口一圈银狐毛托着清瘦的下颌。
她发髻绾得简单,除那支白玉竹节簪外再无饰物。在这满殿珠光宝气中,素净得像宣纸上一滴淡墨,反而扎眼。
议论声从淑女队列中细细地传来,像春蚕啃食桑叶。
“那就是林御史?瞧着比传言里还素净……”
“陛下为她空置后宫数年,原以为是何等绝色……”
“听我父亲说,她这三年在外头,验过的尸首比见过的活人都多。”
“啧啧,这般女子,哪里还有半分闺阁气象……”
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飘进她耳中。林清越目光落在殿中猩红织金的地毯上,纹样是五爪金龙踏祥云,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她想起三年前江南某个义庄,也是这样的清晨,腐气混着石灰味,她俯身验看一具溺毙的女尸。那时周围也是这样细碎的议论。
不过与现在相比,那些乡民的议论更直白,也更粗鄙些。
“陛下驾到——”
内侍的唱声陡然拔高,撕裂了殿中私语。
萧珏从屏风后转出,一身明黄礼服,金冠束发,腰间玉带坠着九龙佩。
烛火映着他眉眼,比三年前更添几分深沉威仪。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御座,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他掠过那些低垂的秀美脸庞,掠过珠翠折射的碎光,最后落在文官席那抹月白身影上。
那目光停顿了短短一瞬,短得像雪片落在掌心,还未觉出凉意,便已移开。
“开始吧。”他在御座落座,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礼官开始唱名。一个个淑女上前,行礼,报家门,应答皇帝的问话。
问题都是寻常的:读什么书,习什么艺,家中父母可安好。萧珏态度温和,唇角甚至带着淡淡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目光始终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时间渐渐流逝,可赐座的恩典,赐茶的荣宠,一概没有。
气氛渐渐有些凝滞,直到第五列,那个穿鹅黄织锦襦裙的少女上前。
“臣女杨玉容,家父苏州知府杨明远。”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簪子敲在瓷盘上,却莫名让林清越听着有些耳熟。
萧珏抬眼看她。
就在这一刹那,殿外忽传来一阵疾风卷过飞檐的呼啸。风从殿门缝隙钻入,吹得最近处几盏宫灯的穗子剧烈摇晃,光影在少女脸上明明灭灭。
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位淑女都要长些。两侧侍立的宫人垂下了眼睛,后排的淑女们悄悄交换着复杂的眼色。
“可会下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苏婉容似是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随即垂首:“略通一二。”
“赐座。”萧珏抬手示意,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与朕对弈一局。”
满殿霎时死寂。
所有目光在那一刻交汇,带着探究、惊愕、艳羡与不甘,如无形的丝线般缠绕在那抹鹅黄身影上。
这位杨小姐,成了今日第一位获赐座殊荣的淑女,亦是唯一一位。
林清越抬眸望去。杨玉容正谢恩起身,侧脸在殿侧窗格透入的天光里清晰分明。
杏眼,琼鼻,唇形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柔。尤其那双眼睛,眼尾稍稍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点无辜的怯意。
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张脸……太像了。
像当年那个刚及笄不久,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自己。
棋案设在殿侧临窗处。宫女搬来紫檀木棋枰,两个锦垫。萧珏执黑,杨玉容执白。而林清越的位置巧妙,恰好能让她看清棋盘。
黑子落在星位。
白子跟上。
又一手黑子,落在对角星位。
林清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这开局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她临走之日前,她第一次御书房内与皇帝对弈,便是这样的开局。
黑子第三手,小飞挂角。
白子应了一手拆二。
黑子忽然点三三。
林清越指尖陷入掌心。细微的痛感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这不是巧合。萧珏的每一步,都在复刻那局棋。包括接下来黑棋在中腹筑起的那道厚势,包括白棋那个略显冒进的打入,包括黑棋看似退让实则设套的应手……
棋至中盘,局面与三年前那局已有七成相似。
御书房显然棋力平平,应对得吃力,额角已渗出细汗。
她捏着一枚白子,久久落不下去,萧珏却在这时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棋盘,越过殿中袅袅的香雾,越过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直直看向文官席。
“林御史。”
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你精于棋道,”萧珏缓缓道,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依你看,这局棋……下得如何?”
林清越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棋艺精湛,杨小姐应对得体,”她声音平静,“是一局好棋。”
“只是好棋?”萧珏挑眉。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在翻涌,“没有其他?”
四目相对。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滴答声响。
杨玉容看看皇帝,又看看林清越,脸色渐渐白了。
她不是愚钝之人,此刻终于明白,这局棋,从来不是下给她看的。
“罢了。”
萧珏忽然扔下手中黑子。棋子砸在棋盘上,“啪”一声脆响,滚了几滚,停在“天元”位。
他站起身,明黄袍摆扫过棋枰边缘。
“杨玉容,”他声音恢复了平淡,“留牌子。”
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淑女:“其余,都退下吧。”
只留一人。
宗室席中起了细微的骚动,几个老王爷交换眼神,却终究无人敢言。淑女们神色各异地行礼告退。
有松一口气的,有面露不甘的,也有看向苏婉容时目光复杂的。
林清越随着人流退出麟德殿。殿外,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吹着,打在脸上,针尖似的凉。
刚走下汉白玉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人……林大人留步。”
她转身。
杨玉容提着裙摆追出来,鹅黄衣裙在雪幕里格外鲜亮。
她跑得急,发间步摇乱了,几缕碎发粘在湿漉漉的额角。那双酷似林清越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将落未落。
“大人……”少女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臣女知道……知道陛下为何选我。”
她咬了咬下唇,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因为我的容貌,像……像陛下心里的那个人。”
眼泪终于滚落,划过年轻稚嫩的脸颊:“可臣女不想做替身。大人,您……您能不能劝劝陛下?您说的话,陛下或许会听……”
林清越看着这张脸。泪水模糊了妆容,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惶恐的稚气。
三年前的自己,大约也是这样。清澈,倔强,不甘心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苏小姐,”她声音温和下来,像在安抚受惊的幼鹿,“陛下选你,自有陛下的考量。至于劝……”
她轻轻摇头,月白披风的毛领在风雪里微微颤动:“臣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可陛下等的是您啊!”苏婉容脱口而出,又慌忙捂嘴,眼泪掉得更凶,“臣女失言……臣女只是……只是不想这样……”
“陛下等的,”林清越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声音轻得像雪落,“是他心中的执念。而执念这东西……”
她收回目光,看向少女泪眼:“最是伤人。”
说完,她转回身,不再看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雪大了,”她举步往前走,“苏小姐回吧。”
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雪粒子打在月白披风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身后,少女压抑的抽泣声渐渐被风雪淹没。远处高楼的飞檐下,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
萧珏手中捏着一枚黑子。而这黑子,正是三年前那局棋,她落子救活死棋时,他捻在指间把玩的那枚。
棋子已被摩挲得温润,棱角处却依旧硌手。
他看着她走过宫道,月白身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像宣纸上晕开的水痕。
“陛下,”李公公低声劝,“林大人走远了。”
“朕知道。”萧珏将棋子收入怀中,冰凉的玉石贴着心口,寒意丝丝缕缕渗进来。
他望着那抹终于消失在宫门拐角的身影,声音散在风里。
“可她心里,还是没有朕。”
哪怕他选妃,哪怕他找一个像她的人,哪怕他在她面前复刻所有过往的细节,像执拗的孩童一遍遍重演失去的瞬间。
她还是那个,站在风雪里也脊背挺直,眼里只有公道和自由的林清越。
风雪愈狂,很快将宫道上所有足迹一一抹平。
像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