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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宫墙梅(萧珏线) 梅林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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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似火,白梅如雪,二者交错铺展,暗香浮在清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雪已停了,阳光破云而出,在枝头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萧珏走在前面。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的狐裘大氅,越发衬得身形挺拔,却也透着一股与这热闹花事格格不入的孤清。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属于帝王的沉稳节奏。
他的靴底踏过积雪,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咯吱”声,林清越落后他三步,垂颈缓步,看起来很是恭敬。
这个距离,是君臣,是分寸,亦是这几年来他们之间无形的沟壑。
她的目光没有抬起,只是静静落在前方那袭玄色披风的边缘。
厚重的锦缎随着他的步履微微摆动,下摆偶尔扫过石径上蓬松的积雪,拖曳出一道浅痕,随即又被风吹散。
她看着那道痕迹,看着那摆动,心头莫名有些空茫。
“刚才在朝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回头,“为何帮朕解围?”
风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梅香都仿佛浓稠了几分。
林清越抬起眼,望向他依旧挺直的背影。阳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正面浸在更深的阴影里。
她如实答,声音平静无波:“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萧珏轻轻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停下脚步,林清越也随之驻足。
萧珏缓缓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来。他的面容因为逆着光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是寒潭深处投入了两颗星子,深邃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唇角似乎弯了弯,那是一个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弧度。
“林清越,”他念她的名字,字与字之间,有着近乎叹息的细微停顿,“三年了,你还是这般冷静。”
他朝她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枝红梅。
梅枝显然是新折的,断口还很新鲜。枝上疏疏落落五六朵花,开得正好,重瓣叠蕊,红得浓烈又纯粹。
枝头的雪已经化了,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光下盈盈欲滴,愈显得娇艳脆弱,仿佛轻轻一碰,那饱满的色泽就会破碎流淌下来。
“你院里的梅开得比御园的好。”他将梅枝递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清越的目光落在那枝红梅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梅枝,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梅枝入手,比她想象的要沉,湿润冰凉的感觉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
“陛下何时去过臣的院子?”她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垂下了眼睫,视线紧紧盯着那几朵沾水带露的红梅。
“昨夜。”他答得坦然,甚至没有半分遮掩,“你睡着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温度,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壳,流露出内里一丝柔软的疲惫。
“三年不见,朕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这话太直白,像一把没有鞘的匕首,明晃晃地亮出来,剖开了所有君臣的伪装、三年时光的距离,也剖开了此刻御园赏梅这层温情脉脉的薄纱。
那些深藏在岁月里的牵挂、挣扎、不甘,都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无所遁形。
林清越握着梅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冰凉的湿意透过肌肤,让她发热的耳根稍稍降了温,可心口那一点猝不及防的酸胀,却迟迟未能平复。
她依旧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
“劳陛下挂心。”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还算稳,只是干涩了些。
萧珏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转瞬就被风吹散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这一次,林清越跟了上去,不再是落后三步,而是稍稍拉近,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并肩而行。
脚下的积雪再次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竟有了些奇异的和谐。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风穿过梅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那乐声很轻,被风扯得破碎,却依旧能辨出是宫中乐坊常练的曲子,缠绵悱恻,婉转多情。
而在这清冷寂静的梅林里,那乐声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暖流,又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挑动着紧绷的神经。
这乐曲是为三日后的选妃大典排演的吧。
林清越步伐不变,心口却不知为何重重一跳。
又走了一段,梅林愈发深密,红白的花影几乎遮蔽了天空。
“那些淑女……”萧珏忽然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望着前方一树开得极其繁盛的白梅,像是在欣赏,又像是透过那花,看到了别处,“你会介意吗?”
林清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下的雪似乎也格外松软了一下。
她很快调整过来,步伐恢复如常,声音也依旧是平稳的,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陛下选妃,是国事。”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四个字,“臣无权介意。”
“若朕问的是林清越,”他倏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几片花瓣从他肩头飘落。
他面对着她,目光不再是看着远处的空茫,而是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像是要穿透那层清澈平静的表象,一直看到最深处去。
“不是林御史。”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飘渺的乐声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周遭只剩下梅枝偶尔承受不住积雪重量而断裂的细微“咔嚓”声,和他们两人之间,清晰得几乎能听见回音的呼吸。
林清越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三年了。江南的烟雨,北境的风沙,案卷里的生死,民间的悲欢……时光在她身上沉淀出更从容的气度,却也磨砺出更坚硬的铠甲。
可此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仿佛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刚刚踏入大理寺,带着几分青涩却眼神执拗的女子。
而他呢?三年帝王生涯的孤独与重压,朝堂上下的博弈与制衡,太后宗室的步步紧逼,还有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所有这一切,都沉淀在他眼底,化作了更为复杂的底色。
他帝王的威严依旧在,那是深入骨髓的东西;可那深处,分明还有未曾熄灭的、滚烫的深情,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看着萧珏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所有。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梅林里响起,清晰平静,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林清越也不会介意。”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暗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被这句平静的话,轻轻吹灭了。
她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三年前,臣就选好了路。”
这路,不是他铺就的锦绣前程,不是后宫那方四角的天空。
是她自己选的,一条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孤独漫长,却足够宽广、足够自由的路。
一条让她终于成为“林清越”的路。
只不过,为何她的心跳得如此之快,像是要冲破胸膛。
萧珏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视线逗留的太久,让林清越也大着胆子直视他。
她能看到萧珏他眼睫上沾着的、不知是霜还是水汽的细小晶莹。
“哪怕朕娶别人?”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感。
林清越的心口也像是被那砂砾轻轻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却绵长的疼。
但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松动。
“哪怕陛下娶别人。”
她答得毫不犹豫。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那缥缈的乐声忽然清晰了起来,她终于听清了那首曲子。
是《凤求凰》。
那曲调被风送过来,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缠绵成一片,婉转低回,一声声,一缕缕,缠绕在梅枝之间,萦绕在他们周围的空气里。
那乐声仿佛有了生命,带着哀怨,带着祈求,带着不甘的追问,一遍又一遍,在这清冷的雪后梅林里回荡,像极了某种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控诉。
沉默在浓郁的梅香里疯狂蔓延发酵,那香气不再是清冽,反而变得有些窒息,沉甸甸地她的压在胸口。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意几乎是刚一浮现,就迅速消散在他唇角。
可林清越看得分明,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分毫,反而让那双深邃的眸子,显得更加空寂,更加……荒凉。
那笑容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自嘲,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早就知道、却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
“好。”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释然,有痛楚,有决绝,还有许多她来不及辨认、也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好一个林清越。”
他漠然转过身。玄色的狐裘大氅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利落的弧线,边缘扫过旁边一株低垂的白梅,带落簌簌一片花瓣与积雪,纷扬落下。
他没有再看她,只留下一个挺直却莫名透出孤绝意味的背影。
“三日后选妃大典,你也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再是刚才的低沉,而是恢复了某种属于帝王的、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冷硬,“朕要你亲眼看着,朕是如何……”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哽住,最终只化作一句。
“如他们所愿的。”
说完,他再不迟疑,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梅林外走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被重重花影吞没,脚步声也迅速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被他惊起的几片残雪,还在空中缓缓飘荡,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林清越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觉得手中的红梅,冰凉彻骨。
那寒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血脉,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花瓣上融化的雪水,浸湿了她的指尖,皮肤传来湿漉漉的凉意,可她仿佛感觉不到了。
她知道他在赌气。
用最幼稚、也最残忍的方式,赌她会不会在意,赌这三年的光阴、这七百多个日夜的分离与思念,是否真的能将曾经有过的悸动、将那份他始终不肯放手的执着,磨平得一干二净。
他在赌她林清越内里那颗心是不是真的坚硬如铁,是不是真的……没有为他留下哪怕一丝一毫、可以动摇的柔软位置。
三年前,明明自己已经决心走出一条属于林清越的路,可为何自己看到萧珩这般,却不如以往自在呢?
一阵寒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得她手中的梅枝剧烈地颤抖起来。红艳的花瓣在风中无助地瑟缩,仿佛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
她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梅林深处,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花影与雪光。
远处,《凤求凰》的曲子不知何时又换了一支,却依旧缠绵悱恻,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像是永无止境的追问,又像是某种绝望的挽歌,缠绕在梅香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