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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鹤鸣巷案 ...

  •   卷宗室里弥漫着陈旧纸墨与窗外梨花香交织的气息,光影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图案。谢临渊将那只素白茶盏轻轻推至少年面前,指尖在杯沿留下极淡的温度。

      “林公子似乎心神不宁?”他的声音温和如春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对方执杯的手——那手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白皙得几乎透明,指节纤细精巧,甲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所识的任何少年郎都不同。

      或许是因为太过年少。盯着他人终不是君子所为,谢临渊收回视线,转而又将茶盏推了一步。

      林清越接过茶盏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谢临渊微微一怔,那触感细腻微凉,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抬眼,目光顺着少年清瘦的腕骨向上,滑过过于平整的颈项,最终落在那张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樱色——太精致了,精致得不该属于这满是灰尘案牍的卷宗室。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将一碟桂花糕推近些:“尝尝,此为家母亲手所做,说是给我熬夜时垫饥的。”

      少年也不推脱,道谢后拈起一块入嘴。谢临渊看着他小口咀嚼的模样——腮帮微微鼓起,动作斯文却自然,吃相里竟有种不自觉的娇憨。

      巧了。
      他想起月前在尚书府赏花宴上见过的那个少女。

      礼部侍郎林家的嫡女。赏花宴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安静坐在角落里,也是这般小口吃着点心,眼神却清亮地观察着席间每一个人。

      “令姐……”谢临渊忽然开口,见少年抬眸望来,那双眼睛澄澈得让他心头微动。他笑了笑,续道:“令姐既通律法,想必也读过《女诫》《内训》?”

      林清越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指尖在瓷碟边缘轻轻划了划,坦然道:“读过。但家姐说,这些书教女子柔顺娴静固然好,却忘了女子也是人,也该明事理、知是非。律法便是最大的‘是’与‘非’。”

      语毕,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又把那半块糕点塞进嘴里。

      谢临渊执杯的手顿了顿。这番话里的锋芒,裹在如此温顺的表象之下,就像藏在锦缎里的薄刃。旁人若不细看,智慧赞这锦缎柔美。

      他想起前几日沈昭提及“林清”时难得的赞赏,说这少年虽年纪尚轻,却能从验尸格目里看出仵作遗漏的瘀伤位置;又想起萧珩某次酒酣后意味深长的笑言,说谢公子新结识的那位小友有趣得很。

      如今看来,何止有趣。
      “令姐……是个明白人。”谢临渊轻声道,目光却未从少年脸上移开。

      他看到对方因这句称赞睫毛轻颤了一下,耳垂泛起极淡的粉色。

      他心中暗笑。这样容易脸红,倒真像个姑娘家。

      窗外风过,梨花簌簌如雪。有一瓣飘进谢临渊自己杯中,在澄绿茶汤里打着旋。

      他忽然想起那日赏花宴后,他在回廊拐角处遇见那位林家小姐。她正俯身拾起被风吹落的一枝海棠,侧脸在暮春光影里柔美静谧。见他路过,她起身微微一福,姿态端庄,可抬眼时那一瞬的目光交接——那双鹿眼里的沉静与此刻卷宗室里这双眼睛何其相似。

      一个猜测缓缓出现在他脑海中。

      “谢公子?”林清越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

      谢临渊回神,只微微一笑,又替她将冷了的茶换掉,重新斟上热的:“走神了,抱歉。只是忽然觉得,林公子与令姐……眉眼间应当很是相似。”

      这话说得随意,却是个连掩饰都没有的试探。他看见少年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家母也常这样说。”

      反应很快,但终归欠了些火候。

      “是么。”谢临渊端起自己那杯有花瓣的茶,轻轻吹了吹,“那想必令姐也是极聪慧的。前日沈大人提过,林公子在城南旧案里注意到账簿墨迹新旧不一,这个细节连经手的老吏都忽略了。”

      林清越垂下眼:“只是侥幸多看了几眼。”

      “过目不忘也是侥幸?”谢临渊笑意深了些,语气却愈发温和,“沈大人可说了,那账簿你只翻过一遍。”

      空气有片刻凝滞。

      卷宗室外传来书吏搬运案牍的声响,远处隐约有鸽哨划过天空。林清越抬起眼,直直看向谢临渊。虽说这一眼里有刹那的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澄澈的坦荡取代。

      他声音清亮:“家姐自幼教我记忆之法,算不得什么。”

      “原来如此。”谢临渊颔首,不再追问。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却不吃,只在指尖转了转,“这糕点也是江南做法,糖少,重花香。令姐既然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想来也擅此道?”

      他看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光亮,像被说中了什么心事,那层戒备的薄冰裂开一道缝隙:“是……家母擅长,家姐学了七八分。”

      “那我改日可要讨教了。”谢临渊笑道,将糕点放回碟中,指尖沾了些许糖粉。他取过帕子慢慢擦拭,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对了,明日大理寺要复审一桩旧案,沈大人邀我同往。林公子若有空,不妨也来听听?听说那案子颇为蹊跷,尸首虽寻获,凶器却始终无踪。”

      林清越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谢临渊识得,那是真正感兴趣的光,纯粹而专注:“是关于三年前漕运司那桩悬案么?我读过卷宗,确实有几处矛盾——”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谢临渊却只是笑着为她添茶,仿佛没察觉任何异样:“正是。林公子果然博闻强记。”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落的梨花,“届时令姐若想听个新鲜,或许……也可扮作随行书童?”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林清越耳中却如惊雷。她倏然抬眸,正对上谢临渊温润含笑的眼——那眼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澄明的了然,与某种近乎温柔的纵容。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清越面上不显,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垂下去的目光染上了一丝警惕。

      他看出来了吗?
      我的身份。

      他想做什么?

      风又起,吹得满窗梨花乱舞。有一片落在她摊开的卷宗上,盖住了某行朱批。

      谢临渊伸手,指尖轻轻拂去那片花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春深了……”他收回手,目光掠过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依旧平和,“林公子,茶要凉了。”

      林清越低头捧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她小口啜饮,桂花的清甜与龙井的微涩在舌尖交织。

      而谢临渊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漏洞百出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年”,看着那双像小鹿般清澈又警觉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轻轻软了下去。

      他早该看出来的。从第一眼见到“林清”,从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从那些敏锐得不像少年的见解,从偶尔流露的、属于闺阁女子才有的小动作。

      沈昭或许只看到一个可塑之才,萧珩或许只觉有趣想逗弄,可今时今日,他谢临渊看见的,是一个小心翼翼藏在男装之下,却依旧无法完全掩住自身光芒的少女。

      就像此刻,她专注思索案情时微微蹙起的眉,抿唇时脸颊浮现的浅涡,还有说话时不自觉轻捏袖口的小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真相。

      作为一个少年人,林清越掩饰情绪的能力已然是上乘。可谢临渊身为首辅之子,见过无数人你来我往明争暗斗,林清越那点遮掩难免不成火候。
      可他不会说破。

      不仅因为说破了,这只小鹿便会惊慌逃回丛林,更因为……

      谢临渊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梨花——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此刻这般微妙的距离。

      隔着这一层薄纱,他既能看见她作为“林清”的才智与锋芒,又能隐约窥见那个名为“林清越”的少女的真实模样。

      多新鲜。

      这很有趣,比任何诗会酒宴都有趣。

      “谢公子在想什么?”林清越的声音传来。

      谢临渊抬眼,温润笑意重新盈满眼眸:“在想这桩漕运案的几个疑点。林公子方才说读过卷宗,不知对货船进出港记录与仓库账簿对不上之事,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他看见少女眼睛一亮,原本那些拘谨和隐隐的警惕瞬间被专注取代。她扯出一张地图,开始条理清晰地说起自己的推断。谢临渊认真听着,偶尔发问,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

      窗外日影西斜,梨花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卷宗室里,茶香、墨香与少年清越的嗓音交织成一片静谧的时光。而谢临渊知道,这份静谧之下,涌动着多少未言明的秘密、试探与悄然滋长的兴趣。

      他端起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里的梨花早已沉底,只在唇齿间留下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清意。

      就像此刻。
      就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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