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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鸣巷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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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月以来,林清越以“林清”身份协助沈昭暗中调查。她白日在大理寺梳理线索忙的脚不沾地,黄昏前必归家换上裙钗,又成了那个娴静寡言的侍郎千金。
好在父亲近来为春闱忙碌,母亲忙于筹备长姐婚事和自己的议亲事宜,除了和自己通过消息的贴身侍女小桃,竟无人察觉她每日都溜出府去。
也没人能想到,平日里文静的林家小女,居然能这么大胆,居然扮作男子在大理寺查案。
小桃更是每日都心惊胆战,每次迎她回来都要唠叨几句,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林清越都快要背下来了。
而这些日子几人追查,线索也渐渐理清:兵部侍郎李崇的妻弟王康,通过自家绸缎庄做掩护,在军服订单上以次等棉料充数,贪墨差价;又与兵部库吏勾结,将淘汰的旧军械以“销毁”名义运出,实则倒卖至黑市。
虽然买家身份成谜,但沈昭通过旁的门路,怀疑这件事可能与北境有关。
翠儿因与陈书生相好,偶然听到王康与兵部人员的密谈,偷偷记下账目藏匿证据,想敲诈一笔钱财与书生远走高飞,却遭灭口。陈书生或许也发现了什么,至今生死不明。
而这日傍晚,沈昭收到密报:李崇今夜亥时将在城南私宅与买家交易最后一批军械。
这是一个好机会。
沈昭将手中字条投入灯盏,火光燃燃,映出他鹰隼般锐利的眉眼——他决定带人埋伏,人赃并获。
他唤来陈霆,细细交代了一番。可一旁还在啃卷宗的林清越越听越不对劲。听沈昭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自己一个人单刀赴会,陈霆他们在后埋伏。
“这太危险了。”林清越放下卷宗,眉头紧蹙,“你伤未愈,李崇既敢交易,必布有防备。且我们不知对方带多少人,难免太过冒险。”
“必须去。”沈昭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此案拖得越久,证据越容易被销毁。李崇这家伙机灵得很,绝不能动用太多人手以免他觉察些什么。陛下已在过问军饷亏空一事,若让李崇察觉风声,怕是再难抓他现行。”
“可……”
“你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沈昭瞥见林清越不赞同的目光,和她手中骤然皱其的卷宗。这几日她日日操劳,眼下已然有了淡淡的青黑。
他看向她,往日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些:“你留在寺内,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便将所有证据誊抄一份,一份送御史台,一份……”他顿了顿,“一份送靖王府。王爷虽看似荒唐,但之前他也常帮大理寺抓捕反贼。此事关乎国本,他不会袖手旁观。”
林清越听他这样说心中一沉。她冰雪聪明,自然明白沈昭这是在交代后事。
“我与你同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凌凌的,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沈昭皱眉:“不可。你年纪尚小,又无武艺——”
“我能帮上忙。”林清越打断他,目光坚定,“我观察力好,可在远处瞭望接应。且我身形小,不易被发现。沈……沈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最后那句“沈兄”叫得生涩,却让沈昭怔了怔。
他看着她——少年站在窗边,周围油灯的光像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那双鹿儿似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满担忧和坚持。
“……好。”他终于松口,却不容置喙地安排,“届时我会带一队人先进去。但你必须听我命令,只在阁楼上观望,见信号撤,绝不可擅动。”
“好。”
城南私宅原是某富商的别院,李崇半年前暗中买下。宅子临水,后墙外就是运河支流,便于货物转运。
林清越被安排在隔街一座三层茶楼的顶层厢房,窗户斜对私宅正门,视野极佳。
亥时初,夜色如墨。果然有几辆马车悄无声息驶入私宅,动作麻利卸下十数个木箱。
林清越屏息盯着,见宅内灯火次第亮起,人影绰绰,但有几扇窗户像是做了特殊设计,看不清具体有谁。亥时二刻,又有一辆青篷马车驶入,下来个披斗篷的男子,身形高大,走路姿势有些怪异——左腿微跛。
她默默记下,按压下心中莫名其妙升起的不安感。
亥时三刻,沈昭带人潜入。他们从西侧翻墙而入,动作迅捷如夜鹰,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可就在最后一人跃入院墙的瞬间,私宅内骤然灯火大亮!数十名持刀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沈昭等人团团围住,人数至少是预估的三倍!
——是陷阱!
林清越手心沁出冷汗。她看见沈昭等人背靠背结阵,刀光剑影骤起。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军中打法。
他们下手太狠太毒,陈霆等人只能勉强应付。而那群人明显有备而来,数人一起围攻沈昭。沈昭肩头旧伤未愈,动作稍滞,便被一刀划破手臂。
鲜血四溅,唤醒了惊吓的林清越。
不能再等了。
她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支信号烟花——这是萧珩那日分别时偷偷塞给她的,鎏金竹筒,只有拇指粗细。
“危急时用。”他当时笑得意味深长。当时自己还以为不会用上,只胡乱塞在了荷包中,这些日子太忙,她反倒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林清越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鲜血四溅的场面,将一直带在身边的火折子擦亮,引信“嗤”地燃起。
“咻——砰!”烟花在夜空绽开,是一朵赤金色的麒麟,在黑暗中耀眼夺目。
不过半盏茶时间,马蹄声如雷而至!萧珩一马当先,白衣在夜色中翩飞如鹤,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王府亲卫,皆是黑衣劲装,腰佩长刀,身上满是尸山血海锻造出的肃杀之气。
他们冲入私宅,如虎入羊群,瞬间搅乱战局。
萧珩的武功远比林清越想象得更高。他不用刀剑,只一柄折扇,扇面上仍然是闪闪发光的鎏金装饰。开合间风声呼啸,扇缘过处,敌人兵器纷纷脱手,更有甚者手筋寸断。
场面算不上整洁,可他自厮杀中穿过,白衣点尘不染,在刀光血影中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当林清越奔下茶楼赶到私宅时,战斗已近尾声。沈昭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个肩头,却仍坚持指挥抓捕。
李崇被陈霆反剪双臂按在地上,面如死灰。那个披斗篷的跛脚男子想从后门逃走,反被萧珩一扇击中膝弯,狼狈跪倒在地。
斗篷掀开,露出一张深刻如刀削的脸。
高鼻深目,发丝卷曲,是北境人!
“拓跋野?”当时围攻沈昭的人不少,他有伤在身,免不得下手顾忌,内力运行不畅。如今见了罪魁祸首反而气顺,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冷笑,“李侍郎好大的胆子,连北院大王的副将都敢勾结。”
拓跋野啐了一口血沫,目光如刀狠狠割向沈昭,用生硬的官话道:“沈昭,你抓了我没用。这笔生意,你们朝廷里想做的人多了。”
萧珩一脚踩在他背上,扇子轻敲他后脑,仍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阶下囚就少说两句。”抬头看见林清越,他挑眉一笑,“哟,小鹿来了?”
林清越没理他,而是快步走到沈昭身边,眼圈已然泛红:“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箭矢还插在沈昭肩头,血已然浸透半边衣裳,几乎让林清越眼中只有血的颜色存在。她掏出随身药瓶,却被沈昭按住手腕道:“无妨,先押人犯回大理寺。”
“沈昭!”林清越难得连名带姓叫他,眼圈有点红,“你会流血至死的!”
萧珩走过来,看看沈昭,又看看林清越紧握药瓶的手,忽然笑了:“沈大人,你就从了吧。你家这小书吏,急得眼睛都红了,跟炸毛的兔子一样,小心她咬你一口。”
在林清越的坚持下,沈昭终于松口。林清越扶他坐到廊下石凳上,剪开衣裳,检查伤口。箭入肉一寸半,所幸未伤筋骨。
她手法娴熟地清洗、拔箭、上药、包扎,全程眉头紧锁,唇抿成一条线,和往日柔软文静的模样大不相同。
现场已经交给陈霆控制,沈昭无事,只低低垂眸看着她。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他半路引荐的书吏。林清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尖沁出细汗,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圣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乡的鹿——受惊时会瞪圆眼睛,警惕又柔软;但若同伴受伤,又会不顾一切冲过来,就算双角尚且稚嫩,也会不顾一切地对抗危险。
“好了。”林清越打好最后一个结,长舒了口气。她心中暗叹一声,谁能想到自己月前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礼部侍郎千金,别说鲜血,连刀剑都很少见到。哪知及笄不过短短一月,竟然已经习惯了血的气味。
她收拾好手边东西,抬头撞上沈昭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有烈火隐藏在深潭之下,让她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脸。
萧珩在一旁摇着扇子看戏,此时才悠悠踱过来,掏出一方素白丝帕递给林清越:“擦擦脸,沾灰了。”
林清越这才察觉自己在混乱中不知碰了什么,脸上肯定花了。接过帕子,丝质柔滑,角上绣了朵小小的墨兰,是靖王府独有的标记。
她刚要道谢,萧珩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林清越只觉得自己从耳朵尖到脚底都僵硬起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次扮男装,记得把耳洞遮一遮。还有,姑娘家家的,少沾这些血腥。”
林清越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萧珩直起身,脸上又挂起那副风流笑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他摇着扇子,看看面色苍白的沈昭,又看看呆若木鸡的林清越,心情颇好地哼起首不知名的小调。
“这案子结了,但你的戏,怕是才刚刚开场呢,林‘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