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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鹤鸣巷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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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案:鹤鸣巷案
永昌三年,春寒料峭。
京城林府后院的绣楼上,林清越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纯净如初雪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而最最吸引人的,还是她那一双眼睛,瞳孔清亮,眼角微垂,纯稚又安静。
今日是她的及笄之日,母亲特意请来的全福夫人正为她细细梳理长发,象牙梳穿过如瀑青丝,口中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吉祥祝词在暖阁里萦绕,窗外隐约传来街市喧哗——今日林府设宴,庆贺嫡女及笄。可林清越看似在欣赏全福夫人的手艺,实则内里心思早已飞远。她面上是得体浅笑,目光却不时飘向妆台暗格里那本《洗冤录》。
那是她上月从父亲书房“借”来的,书页已被翻得微卷。她抬手去碰,指尖轻轻摩挲着熟悉的装订线。
“姑娘真真是美人坯子。”全福夫人笑眯眯地将一支羊脂白玉簪插入她发间,簪头的梨花雕得栩栩如生,“这通身的气度,老身见过这么多闺秀,也就宫里的娘娘们能比上一比。将来定能嫁入高门,光耀门楣。”
林清越垂眸浅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心中想的却是昨夜偷听父亲与幕僚谈话时提及的那桩案子——西城鹤鸣巷,一个十六岁的丫鬟暴毙井中,官府草草以“失足落水”结案。可父亲当时沉吟道:“井沿无滑苔,死者指甲缝里有木屑,这事透着古怪。”
昨日偷听来的只言片语在她脑中反复拼凑:王家绸缎庄、兵部订单、丫鬟死前曾当掉金簪……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她本能地觉得,只需一根线,便能串成惊人的真相。
及笄礼成,前厅笙歌宴饮。林清越借口更衣,悄悄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她在巷角僻静处换上早已备好的青色男装——布料是普通的棉麻,针脚却是江南绣娘的手艺,束胸的布条勒得她微微蹙眉,但动作已十分熟练。长发束成男子发髻,再戴上一顶遮住眉眼的帷帽,镜中便是个清秀过分的少年郎。
鹤鸣巷位于西城边缘,青石板路被连绵春雨浸得湿滑,两侧高墙斑驳,爬满枯藤。案发的那口古井在巷子深处,此时已无人看守,只有官府贴的封条在风中飘摇。
林清越蹲下身,仔细察看井沿。青石上果然没有春日该有的滑腻苔藓,反而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她伸出食指比划,痕迹宽约半寸,方向由外向内,末端深陷。这分明是有人被拖拽时,手指死死扒住井沿挣扎留下的。
她心头一紧,正要再细看,忽然瞥见井壁缝隙中卡着一小片布料。用随身带的银镊子小心翼翼夹出,是对光细看:深蓝色,织有暗纹,质地柔滑坚韧——江南云锦,今年新贡的样式“暮山紫”,宫中赐给三品以上官员的节礼。父亲那里也得了一匹,母亲舍不得用,还收在库中。
“什么人?”
身后骤然传来低喝。林清越慌忙转身,帷帽轻纱拂过脸颊。只见一个黑衣男子踉跄扶墙而立,胸前暗色洇湿一片,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寒潭沉星,正死死盯着她。
是大理寺卿沈昭。她在父亲宴请时远远见过一次,那身绯色官袍衬得他肃杀如出鞘剑,与眼前这个重伤虚弱的男子判若两人。
“我……”林清越压低声线,刻意让嗓音沙哑些,“路过而已。”
沈昭审视她片刻,目光从她帷帽落到手中的银镊子和布料,忽然身形一晃,竟直直倒了下去。
林清越下意识上前扶住,触手一片温热黏腻。血腥气扑鼻而来,她咬了咬牙,四下张望——巷尾有个废弃的茶棚,棚顶破了大半,但还能遮些风雨。她费力将人半拖半扶到棚下,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和小剪。
这是她偷学的本事。林家世代书香,偏出了她这个异类,自识字起就爱往父亲书房钻,刑案卷宗、医书药典、甚至仵作手记,只要与“破案”“验伤”相关的,她都如饥似渴,抓着那些书不放手。母亲总叹气:“越儿这般不成体统,将来怎好说亲。”
她拿小剪剪开染血的衣料,伤口在左胸偏下三寸,深可见骨,虽未伤及心脉,但伤口之恐怖仍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林清越回想曾在医书上看过的步骤,一步步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末了又从荷包里摸出颗药丸——这是照《千金方》自制的益气丸,本是为熬夜看书提神备的,此时正好用上。
药丸化开片刻,沈昭悠悠转醒。他盯着林清越帷帽下若隐若现的侧脸,忽然开口:“你不是普通路人。观察井沿的手法,很像衙门里二十年以上的老仵作。”
林清越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仍强自镇定:“家父曾是刑名师爷,我自幼耳濡目染罢了。”
“那你看出什么了?”沈昭撑坐起来,外衣合上,遮住他能让城中女子脸红心跳的身躯。他脸色虽仍有失血过多的虚弱,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分毫未减。
林清越犹豫了。
说,可能卷入麻烦;不说,眼前这人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和紧蹙的眉间,想起父亲曾赞过“沈昭此人,寒门出身,却刚正不阿,是朝中少有的清流”,终于还是开口。
“死者并非失足。井沿刮痕显示她是被人从背后拖拽,且挣扎剧烈——若是自己跳井,痕迹该是由内向外。那片布料应是凶手所留,质地是江南云锦‘暮山紫’,今年二月才入的贡,除宫中赏赐外,京城只有七家府邸有。”
沈昭眼中异色一闪:“你竟识得贡锦?连入贡时间都清楚?”
“曾在……一位长辈处见过图样册。”林清越含糊带过。实则是她母亲出身江南织造世家,外祖父每年都会寄来最新的花样册,她自小记忆便比旁人强些。虽算不上过目不忘,但这点小事自然记得。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乃大理寺沈昭,正在查此案。我看你颇有天分,可愿协助大理寺查案?。”
“!”
听到沈昭的话,林清越心跳如擂鼓阵阵。协助大理寺查案——这是她梦中才敢想的事。
可她是女子,是今日刚行及笄礼的礼部侍郎嫡女。
“我可以举荐你入大理寺做书吏,以你的才能,埋没可惜。”沈昭补充道,又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况且,你今日既查出这些,凶手若知有人细查此案,绝不会放过目击者。”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她。林清越想起那片孤零零卡在井缝的布料,想起父亲说的“指甲缝里有木屑”,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十六岁便葬身井底的丫鬟。
况且,自己已经及笄,母亲也已开始着手为她议亲。若她之后嫁入别人家,终身困于一方宅院内,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查案了。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但我需每日归家,且……我有个双生姐姐,也通晓刑案,或许有时可代我前来。”
她想好了,就说自己是林家旁支的少爷林清,父母早逝,寄居京城。而“姐姐”自然是真正的自己——林清越。双重身份,或许能在这夹缝中周旋。
沈昭不疑有他:“明日辰时,来大理寺后门,自然有人接应你。”
大理寺卷宗室常年弥漫着墨香与旧纸气息。林清越以“林清”的身份被引入时,沈昭已端坐案后。他换了身深青常服,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沈昭见到她后微微颔首:“坐。”
室内还有三人,都是沈昭亲信。一个叫陈霆,虎背熊腰,是捕头,刚刚就是他带林清越进入大理寺的;一个叫赵砚,文士打扮,是主簿;还有个年轻些的叫周扬,机灵得很,专司跑腿。
“鹤鸣巷死者名唤翠儿,十六岁,西城王家绸缎庄的丫鬟。”沈昭推过案卷,“王家报官说她偷窃主家财物后畏罪投井。但王家的账目有问题——他们去年接了三批军服订单,账面上用的是一等棉,可我从工部调了同期其他商户的用料记录,同等价格,王家至少多赚三成差价。”
林清越迅速翻阅账册,浏览过一遍后轻轻合上,帐册上的数字、日期、货品名目在她脑中自动排列组合:“这三批订单的时间,恰与兵部军饷拨发的时间吻合。而翠儿死前三日,曾去当铺当掉一支金簪,据当铺伙计说,她当时神色慌张,说是‘捡的’,可那簪子……”她顿了顿,想起母亲首饰盒里也有类似的,“那成色工艺,绝非丫鬟能有。”
“你怎知这些?”沈昭抬眼,眸中惊讶未掩,这些细节连他都是今早才查到。
“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当铺。”林清越平静道,“扮作想淘换旧物的书生,伙计见我是生客,想显摆铺子里有好货,自然多说了几句。”
沈昭深深看她一眼,心中暗道:这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心思竟缜密至此。
二人正说着案件相关细节,门外传来一声朗笑,如玉石相击:“沈大人,听说你新得了个小帮手,让本王看看,是何人入了你的青眼?”
帘栊一挑,进来个锦衣公子。只见他玉冠束发,眉目风流含情,手中把玩着一把鎏金折扇,金光闪闪颇为惹眼,扇坠是枚羊脂玉环,行动间叮咚作响。
来人正是当今靖王萧珩。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室内,落在林清越身上时,忽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王爷。”沈昭起身行礼,动作牵动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免礼免礼。”萧珩随意坐下,却一直盯着林清越,“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叫什么?”
“草民林清,见过王爷。”林清越躬身,刻意将嗓音压得更低些。
萧珩受了这一礼,却没让林清越起身,反而走到她面前,那把闪耀过分的扇子在林清越眼前合起。
萧珩用扇子虚虚托起她的下巴——动作轻佻,可目光却丝毫没有浪荡之色,反而有种刀锋般的锐利。
林清越被迫抬头。她的帷帽早在入寺时摘下,此刻一张清俊得过分的脸完全暴露在晨光里。
皮肤太白,睫毛太长,唇形太柔……
萧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相貌。沈大人从哪儿挖来的宝?”
“偶然遇见,林清于刑案推理一道有天分,故请来协助。”沈昭语气平淡,却侧身半步,隐隐将林清越护在身后。
萧珩挑眉,收回扇子,“哗”地展开又合上:“鹤鸣巷的案子?巧了,我这儿也有些消息。那王家绸缎庄,暗地里与兵部侍郎的妻弟往来密切。而那翠儿,死前曾与一个书生相好,书生姓陈,是个落第举子,住在城南。有趣的是,书生失踪那日,有人看见一辆王家马车出现在附近。”
“书生?”林清越脱口而出。
萧珩看向她,那股莫名的笑意更深:“怎么,林小兄弟也感兴趣?”
他这话古怪,林清越不打算回答,只是低垂着眉眼。沈昭接过话头:“王爷的消息来得及时。我们正缺这条线。”
“那就一起去查查?”萧珩起身,扇子轻敲掌心,“本王闲来无事,正好凑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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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垣的住处简陋得可怜。一间窄屋,一桌一榻,满墙书籍倒是收拾得整齐。
林清越仔细搜查,在床板夹层中找到几封书信。字迹娟秀,是女子笔体,落款只一个“翠”字。
信中提及“他们要做大生意”、“若出事可凭此物保命”等语,还附了张简易地图,标注着城外某处。最后一封信日期是翠儿死前两日,字迹潦草:“陈郎,他们发现了,速离京城。东西在老地方,若我三日内未至,你取之告官。勿念,珍重。”
“是西山乱葬岗。”沈昭辨认着地图,“今夜就去。”
“我也去。”萧珩倚着门框笑,“这般有趣的事,怎能少了我?”
林清越低头整理证物,刻意避开萧珩探究的目光。这位王爷总让她觉得不安。不是怕,而是一种被看穿的不自在。他的眼神太利,笑得太深,仿佛早已知晓什么,却偏要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看你如何演戏。
夜幕降临,三人策马出城。虽然林清越自幼学过骑术,可母亲请的师傅是宫中退下的女官,教的是世家小姐的侧骑法。此刻虽着男装跨骑,某些细微的习惯仍会流露。萧珩与她并行,忽然低声笑道:
“林小兄弟这骑马姿势,腰背挺得太直,缰绳握得太软,倒像世家小姐学的侧骑法。”
林清越心中一颤,面上强自镇定:“家母讲究,请的师傅确实教过侧骑。后来觉得不便,才改的跨骑。”
“哦?”萧珩似笑非笑,没再追问,只一夹马腹超到前头去了。林清越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只是默默握紧了缰绳。
月色下的西山乱葬岗显得格外阴森。荒草丛生,坟头歪斜,还偶有夜枭啼叫凄厉如鬼哭。
三人分头查看,沈昭很快便在一座无碑荒坟后发现了土色有异——表层干燥,下层潮湿,显然是近日翻动过。
发现了异常自然要挖出来看看。萧珩这时候不说有趣,只一味的嫌弃土脏;林清越这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也指望不上。最后还是沈昭动手挖掘,林清越举着火把照明,萧珩就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沈昭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林清越将火把举得近了些。待看清是何物后,唇中泄出一声惊呼,是三个锈蚀的铁箱,旁边还有……尸骨。
不是一具,是三具。骸骨零乱,衣物早已腐烂,但从发簪、腰带扣等物能辨出,都是年轻男子。
沈昭打开铁箱,下意识停了一下动作,萧珩笑了一声。他二人身量高视角广,林清越比他们两个人后看到。火把照出箱内的物件,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是竟然是制式军械!
弩机、箭镞、刀剑,虽有些锈蚀,但形制清晰。箭镞上还刻着“兵部监造,永昌二年冬”的字样。
“私藏军械,是诛九族的罪。”沈昭声音沉冷,萧珩倒是饶有兴趣地从里面拿出一支箭簇把玩,口中还挑剔着做工上的细节。
突然,破空声骤响——
“小心!”萧珩一把推开林清越,手中一直随意把玩的折扇“唰”地展开。只听“铛铛”数声,数支弩箭被弹飞,没入来袭者的心口。
林清越这才发觉,那扇面竟是精铁所制,边缘薄如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
而那边的沈昭已拔刀迎敌。他刀法极好,月光如鳞,刀光如雪,不过转眼间,他便与七八个蒙面人战在一处。
林清越被萧珩这一推跌坐在地,火把也脱手滚入草丛。月光下,她见蒙面人朝他们合围而来,慌忙从原地爬起,急匆匆躲到墓碑后。
刀光剑影间,仿佛一切声音都嘈杂着跳跃,又仿佛全部掩于林清越自己的心跳声中。她双眼紧紧盯着战局,丝毫不敢松懈注意力。
火光摇曳间,她看见萧珩身形如鬼魅,折扇开合间寒光闪烁,竟能断人兵器;沈昭虽伤未愈,刀法却凌厉精准,每一刀都攻敌必救。
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不过半盏茶功夫,刺客已倒下一半。
最后一个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沈昭一刀劈中腿弯,跪倒在地。沈昭刀尖抵住他咽喉,声音冷厉:“谁派你来的?”
刺客惨笑一声,忽然死死盯着林清越的方向,嘶声道:“多管闲事……都得死……”说罢咬破口中蜡丸,顷刻间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萧珩踢开刺客尸体,走到林清越身边,伸手拉她起来:“吓到了?”
林清越摇头,并没有借萧珩的手站起,而是颇为狼狈地扶着墓碑站定。她强行驱动着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到那群刺客身边,蹲下身检查刺客衣物。
她手指在刚刚那个自杀的刺客靴底摸索,果然在夹层中抠出一个小蜡丸。捏碎,里面是张纸条,只有两个字:“封口”。
“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灭口的。”林清越站起身,拍掉手上泥土,眼中虽仍有后怕之色,可声音还算稳,“他们应该是来销毁证据的。看到我们挖出军械,才临时起意下杀手。‘封口’应是命令——先封翠儿的口,现在封我们的口。”
沈昭点头,脸色凝重:“翠儿必然是发现了军械秘密才被灭口,陈书生或许也因同样原因失踪。”
“不止。”林清越举起从刺客怀中摸出的一枚铜牌,牌上的花纹在场之人再熟悉不过,“这是城门守卫的腰牌,编号丙字十七。军械能从兵部流出,需要多方打点,城门守卫必然有内应,否则这么多箱子,如何运出城?”
萧珩接过腰牌把玩,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沈大人,你这小书吏,可比你那些属下强多了。”
沈昭不答,只对林清越道:“先回城,此事需从长计议。”
三人将尸骨重新掩埋,只带走几件关键证物和那箱军械。回程路上,林清越一直沉默。她想起翠儿信中的“珍重”,想起那三具无名尸骨,想起刺客死前怨毒的眼神。
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案子,或许比她想象得更深,也更脏。
三人分别时,萧珩忽然叫住她。月光下,他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淡去,难得显出几分认真。
“林小兄弟,若遇危险,可来靖王府寻我。”他顿了顿,又恢复那玩世不恭的语气,“我府上,最是安全——美酒佳肴,还有戏班子,保你不闷。”
林清越躬身谢过,转身时却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