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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路逢鬼,惊闻父已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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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内寂静了几息。
莫璃缓缓起身,那半枚虎符在她掌心,她没藏,也没收,就那样摊着手,目光平静看向闯进来的刘医官。
“刘医官何事?”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刘医官五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眼睛半眯着。此刻他目光先落在虎符上,停顿片刻,又移向榻上已无气息的老卒,最后回到莫璃脸上。
“听闻有重伤员不行了,特来看看。”刘医官踱步上前,停在榻边,装模作样探了探老卒颈脉,摇头叹气,“哎,伤势太重,药石罔效。”说着,视线又飘向莫璃的手,“莫军医,你手里这物件……看着眼生,是这老卒的?”
“是。”莫璃答得干脆。
“哦?”刘医官挑眉,“能给我瞧瞧吗?”
莫璃没动。她看着刘医官的眼睛,那眼里有试探,有算计,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
“医官认得此物?”她反问。
刘医官干笑:“军中医官,见过不少伤员身上的零碎玩意儿,许是什么护身符。”说着伸出手,“拿来我看看,若是军中违禁之物,得按规矩处置。”
空气紧绷了起来。
旁边两个药童不自觉地往前挪半步。帐内其他伤员都屏息,几个还能动的纷纷别开脸,不敢往这边看。
莫璃依旧站着没动。她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刘医官来得太快,像是早就在附近等着;目标明确,直指虎符;而且他身后两个药童,站的位置隐隐封住了帐门方向。
“莫军医?”刘医官声音沉了沉,手仍伸着。
就在此时,帐帘又被掀开。
韩冲大步走进来,脸色冷硬:“莫军医,将军有请。”
刘医官脸色微变:“韩队正,老夫正在——”
“将军伤情有变,急召莫军医。”韩冲打断他,侧身让出通路,目光落在莫璃身上,“请。”
莫璃握紧虎符,收入袖中,对刘医官微微颔首:“医官既说此物可疑,待我见过将军后,自会呈上查验。”说罢,不等刘医官反应,便朝帐外走去。
刘医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拦韩冲。只是盯着莫璃背影的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主帐内,李昭华已坐起,正靠在软枕上喝药。他脸色仍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见莫璃进来,他放下药碗,对韩冲摆手。
韩冲会意,退出帐外,亲自守在门口。
帐内只剩两人。
“坐。”李昭华指榻旁木凳。
莫璃没坐。她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从袖中取出那半枚虎符,双手呈上:“此物是方才伤兵营一老卒临终前所赠。”
李昭华接过虎符,指腹摩挲残缺的虎头纹路,沉默片刻:“莫家军旧部的信物。”
“是。”莫璃看他,“将军认得?”
“三年前黑石谷之战,莫怀山将军麾下一支前锋营全军覆没。”李昭华声音很平,“战后清扫战场,收殓尸首二百七十三具,其中二十一具身上有这种虎符,皆残缺不全——是临死前自毁信物,防落入敌手。”
莫璃袖中手指微紧。
“那老卒还说了什么?”李昭华抬眼。
“他说,黑石谷有埋伏。还让小心军医营,提到刘医官,话未说完便去了。”莫璃一字不差复述,顿了顿,“卑职斗胆,敢问将军,军医营近日可有异常?”
李昭华没直接回答。他将虎符放榻边小几上,重新端起药碗,慢慢将剩下药汁喝完。放下碗时,才缓缓开口:“莫军医来边关三月,觉得军医营如何?”
“药材消耗与伤员数量不符。”莫璃直截了当,“柴炭领用记录作假,至少有三成该煎的药没有煎。且伤兵营处置草率,今日那老卒断腿伤口已溃烂化脓,若早两日妥善处理,不至丧命。”
她说得冷静,条理清晰。
李昭华注视着她,忽然问:“莫军医可知,边关军医营每年向兵部请拨药材,价值几何?”
“去年是八千七百两。”
“实际到营多少?”
莫璃沉默。她看过账目,兵部批文上写“全数拨付”,但药库实际入库量,最多六成。
“五成?”她试探。
李昭华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四成三。剩下的,三成被兵部、户部层层截留,两成在转运途中‘损耗’,半成进了监军府库。”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
莫璃袖中的手彻底握紧。她想过贪墨,但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那老卒说得不错,是该小心军医营。”李昭华靠回软枕,合上眼,“刘寿在军医营九年,经手的药材银钱不下五万两。他能稳坐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医术有多高明。”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莫璃站在原地,脑中迅速串联线索:军医营账目作假、刘医官对虎符异常关注、老卒临终警告、父亲战报的“无事”……
“将军。”她抬起眼,“黑石谷近日,真有战事吗?”
李昭华睁开眼。他看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眸中有一种沉重的了然。
“莫军医,”他缓缓道,“你今日若不来问我这句话,我本打算让你安安稳稳巡完诊,回京复命。”
“卑职从未想过安稳。”莫璃声音很轻,却极清晰。
两人对视。
许久,李昭华轻轻吐出一口气:“十日前,黑石谷确实有一战。北狄骑兵八百,偷袭我巡防粮队。你父亲率三百骑驰援,击退敌军,但……”他顿了顿,“但粮队全灭,你父亲右臂中箭,伤势不轻。”
莫璃心脏猛地一缩。
“战报上怎么写?”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哑。
“‘遇小股流寇,击溃之,伤亡十余’。”李昭华一字一句道,“这是兵部发还的定稿。原始战报我看过,写的是‘毙敌二百余,我亡三十七,伤近百,粮损二百石’。”
篡改战报,虚报伤亡,掩盖粮草损失。
这是杀头的罪。
“为何?”莫璃问。
“因为那批粮,根本不该出现在黑石谷。”李昭华声音冷下来,“按军需调令,那批粮应发往鹰嘴崖。可押运官走到半路,接到监军手令,改道黑石谷。巧的是,北狄人就在那里等着。”
莫璃后背泛起寒意。
监军冯保,兵部侍郎,户部郎中……还有军医营的刘寿。这是一张网,从朝堂到边关,从粮草到药材,从战报到伤兵。
而她,是网上的一枚棋子,用来牵制远在北境的父亲。
“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
李昭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封密信,递给莫璃。
信纸很普通,墨迹已干透。上面只有一句话:“莫家女已入局,可按计行事。”没有落款,但字迹与昨夜莫璃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这信,今早出现在我案头。”李昭华看着她,“送信的人,是从你帐外抓到的。”
莫璃接过信,指尖冰凉。她想起昨夜枕下那封,想起今日刘医官的及时出现,想起韩冲恰到好处的解围……
“将军怀疑我?”
“我若是怀疑你,就不会让你站在这里。”李昭华收回视线,看向帐顶,“但这封信提醒我一件事——你已是局中人,无论愿不愿意。”
帐外传来操练号角声,沉闷悠长。
莫璃将信折好,放回榻边,声音恢复一贯平静:“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李昭华重新看向她,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三件事。第一,继续巡诊,但我要你查清三镇粮仓实际储粮,伤兵营真实伤亡,以及各关口守将是否还听调令。”
“第二?”
“军医营的账,我要实据。”李昭华道,“刘寿背后是谁,截留的药材银钱流向何处,一笔一笔,查清楚。”
“第三件?”
李昭华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要你父亲现在真实的处境。黑石谷战后,北境军报已断七日,最后一次传讯,是你兄长莫铮亲笔,只有四个字:‘粮绝,速援’。”
莫璃呼吸一滞。
粮绝。
父亲右臂受伤,军中粮草断绝,北狄人虎视眈眈,而朝中还有人暗中作梗。
她袖中的手捏得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镇定:“将军可有计划?”
“有,但需要你配合。”李昭华从枕下又取出一枚令牌——黑铁铸造,正面一个“昭”字,背面是虎纹,“此令可通行北境各营,调阅军需账目。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即毁。”
莫璃接过令牌。铁牌冰冷沉重,边缘已有磨损。
“将军要我何时动身?”
“今夜。”李昭华道,“刘寿今日没能拿到虎符,必会有所动作。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你要先离开大营。”
“那将军的伤——”
“我自有安排。”李昭华打断她,忽然笑了笑,“莫军医,你我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有一字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莫璃将令牌收入怀中,躬身:“卑职明白。”
“还有,”李昭华叫住她,声音缓了缓,“此行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
莫璃抬眼,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只道:“将军保重。”
她转身出帐。掀帘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泼洒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韩冲守在外面,见她出来,低声道:“车马已备好,还是原定的十人护卫,都是信得过的兄弟。”
“有劳。”莫璃点头,顿了顿,“将军的伤,每四个时辰换一次药,方子我留在案上了。若高热复起,用第二张方。”
“是!”
莫璃没再停留,径直朝自己营帐走去。她要收拾药箱,带上必要的东西,还得再找一样东西。
酉时末,天将黑未黑。
莫璃的车马悄悄出了大营后门。十骑护卫簇拥青帷马车,沿小路向北。按计划,他们会在子时前抵达第一个驿站,明日一早进入北境三镇地界。
马车里,莫璃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打开药箱,从最底层暗格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这是父亲当年送的及笄礼,手绘的北境边防详图,上面标注着只有莫家将才知道的密道、水源和哨点。
她指尖抚过黑石谷的位置,那里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粮绝,速援。
兄长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心里。
车外忽然传来韩冲压低的声音:“莫军医,前面有岔路,走官道还是小路?”
莫璃掀开车帘。暮色中,两条路延伸向不同方向:官道宽阔,但需绕行二十里;小路狭窄,穿过一片枫林,直插北境。
“小路。”她道,“快。”
车队转向。马蹄踏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声响。枫林里光线昏暗,枝桠交错,将最后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探路的骑兵忽然折返,脸色凝重:“韩队正,林子里有埋伏痕迹,新鲜的脚印,不少于三十人。”
韩冲勒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他看向马车:“莫军医?”
莫璃掀帘下车。她走到那处痕迹旁蹲下,捻起一点泥土——湿润,带着新鲜的踩踏印。脚印杂乱,但朝向一致,都是对着他们来的方向。
“退回去已来不及。”她站起身,“往前冲,速度要快。”
韩冲点头,迅速布置:“张龙赵虎,护住马车两侧。其余人,弓箭上弦,刀出鞘。听我号令,全速通过枫林!”
骑兵们无声领命。
马车重新启动,这一次速度极快。车轮碾过枯枝败叶,发出噼啪脆响。林间风声呼啸,吹得枫叶漫天飞舞,红得像血。
就在车队冲到枫林中段时,两侧树丛中骤然响起弓弦震动之声!
“敌袭——!”韩冲暴喝。
箭雨瞬间泼洒而下。
护卫们早有准备,盾牌举起,护住马车要害。但箭矢太密,仍有几支穿透防御,钉在车厢壁上。拉车的马匹中箭嘶鸣,车子剧烈颠簸。
莫璃在车厢内稳住身形,手中已握住短刃。
外面厮杀声骤起。黑衣蒙面人从树后、坡上扑出,与护卫战作一团。这次的人数比昨日更多,而且显然有备而来,一交手就分出两拨人,一拨缠住护卫,另一拨直扑马车!
“保护莫军医!”韩冲怒吼,挥刀劈翻一个黑衣人,却被三人围住,脱身不得。
马车门被猛地劈开!
一个黑衣人探身进来,弯刀直取莫璃面门。莫璃侧身避过,短刃自下而上刺出,精准扎入对方手腕。那人吃痛松刀,她趁机一脚将其踹出车厢。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衣人已扑到车门前。
就在此时,枫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围攻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随即如潮水般后撤,转眼消失在树林深处。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满地尸体和受伤呻吟的护卫。
韩冲浑身浴血,冲到马车前:“莫军医,您没事吧?”
“无碍。”莫璃下车,目光扫过战场。护卫伤了四个,其中一个伤势较重,肩胛骨被劈开,血如泉涌。
她立刻上前处理。包扎止血时,发现这护卫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刀上抹了毒,和昨日李昭华中的箭毒相似,但浓度低得多。
“这些人不是要杀我们。”莫璃剪开染血的衣袖,声音很冷,“是要拖住我们。”
韩冲脸色一变:“难道大营那边——”
话音未落,枫林外忽然火光冲天!
方向正是他们来路,大营所在!
“调虎离山……”韩冲咬牙,“将军有危险!”
莫璃迅速包扎好最后一个伤员,站起身:“韩队正,你带五人轻骑回援。其余人护着伤员,跟我继续往北。”
“可是您——”
“他们的目标是我,也是将军。”莫璃打断他,“若我们都回去,正中下怀。分头行动,快!”
韩冲深深看她一眼,不再犹豫,点了五个伤势最轻的护卫,翻身上马:“莫军医保重!”
六骑如箭般射向来路。
莫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转身对剩余护卫道:“收拾战场,把能用的箭矢、兵刃都带上。我们不停驿站了,连夜赶路。”
“是!”
趁着护卫们收拾的功夫,莫璃走到一具黑衣尸体旁蹲下。她掀开对方面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孔陌生,但耳后有刺青:一个极小的狼头。
北狄王帐死士的标记。
可这些人用的刀法、配合,分明是中原军伍的路子。
她伸手探入尸体怀中摸索。腰牌、钱袋、火折子……最后在内衫夹层里,摸到一片硬物。
取出来,是一枚铜钱。
不是寻常铜钱,而是特制的“压胜钱”,正面是“出入平安”,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甲戌秋,冯”。
冯。
莫璃捏紧铜钱,边缘硌进掌心。
甲戌年,是三年前。那一年,监军太监冯保奉旨巡视北境,回去后加封司礼监随堂太监。
“莫军医,收拾好了!”护卫禀报。
莫璃将铜钱收入怀中,起身:“走。”
车队重新上路,这一次速度更快。夜色彻底笼罩四野,只有车头悬挂的风灯摇摇晃晃,照出前方一小片惨白的光。
莫璃靠在车厢内,闭上眼。
脑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教她认舆图时严肃的脸,兄长离家前揉她头发笑说“等哥哥回来”,军医营里那些草草包扎的伤口,李昭华重伤时仍平静的眼睛,老卒临死前攥着她衣袖的手……
还有那枚铜钱。“甲戌秋,冯”。
三年前,冯保来北境时,到底做了什么?
马车忽然一个急停。
莫璃睁眼:“何事?”
外面护卫的声音紧绷:“莫军医,前方……有火光。”
她掀开车帘。只见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片营地轮廓,篝火点点,映出飘扬的旌旗。但那个位置,按舆图标注,本该是一片荒地。
“绕过去。”莫璃道。
“绕不了,只有这一条路。”
莫璃沉默片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又用布巾浸了药水蒙住口鼻。
“继续走,速度放慢。”她道,“若有人拦,就说我们是军医营巡诊队,奉刘医官之命前往三镇。”
车队缓缓前行。
离那营地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营门瞭望塔的轮廓。门口守着士兵,铠甲制式……
莫璃瞳孔微缩。
那不是边军的铠甲。那是京营的制式,而且还是——
“站住!”营门守卫厉喝,“何人夜行?”
护卫队长上前,按莫璃交代的话答了。
守卫举着火把走近,照了照马车,又打量护卫们,忽然冷笑:“军医营?刘医官的人?”他回头对营门喊,“赵都尉,逮到一队可疑的,说是军医营的!”
营门内走出一个披甲军官,四十来岁,方脸阔口,腰间佩刀镶着宝石,火光下晃人眼。他踱步到马车前,目光扫过车队,最后落在车厢上。
“军医营夜行,可有令牌?”
莫璃掀开车帘,将李昭华给的铁令递出。
军官接过,对着火把看了看,脸上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昭字令……李将军的人?”他将令牌在掌心掂了掂,“可惜啊,这令,现在不管用了。”
莫璃心头一沉。
军官将令牌随手抛给身后亲兵,往前一步,几乎凑到车窗口,压低声音:“莫军医是吧?有人托我给姑娘带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父亲莫怀山,昨夜已战死黑石谷。尸首……还没找全呢。”
夜色如墨,寒风骤起。
马车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将莫璃苍白的脸照得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