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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虎符染血,老兵未竟言 ...

  •   临时军帐里血腥味浓重。
      莫璃解开李昭华的软甲内衫,烛光下右胸伤口更加触目惊心。箭杆周围皮肉肿胀发黑,青紫色毒纹向心口蔓延。她指腹轻按伤处边缘——皮温灼手,内里却透出阴寒。
      鸩羽箭毒,寒热交攻。
      “取剪。”她伸手。
      亲兵卫队长韩冲递上煮沸的铜剪,手有些抖。帐内除他还有两个亲兵,皆屏息盯着将军胸口那支箭。
      莫璃没看他们。她剪开伤口周围衣物,从药箱取出皮囊。解开系绳,里面整齐插着数十根银针。
      “将军……能救吗?”韩冲声音干涩。
      莫璃没答。她拈起一根三寸长针,在烛火上掠过,针尖烧至微红,用酒液浸过。左手三指在伤口上方半寸定位,指腹感受皮下经脉搏动——手太阴肺经,中府穴旁开。
      针尖刺入。
      斜向上方,沿经脉逆行方向,缓缓捻转推入。针入一寸半时,李昭华昏迷中的身体猛颤,喉间溢出闷哼。
      “压住他肩。”莫璃头也不抬。
      韩冲按左肩。两个亲兵压腿。
      第二针取云门穴。第三针天府。第四针侠白。
      四针成阵,封住手太阴肺经要穴,暂缓毒气上行攻心。莫璃额角渗汗,她用手背抹去,目光锁伤口。
      现在才是关键。
      她换薄刃小刀——刀身窄如柳叶。刀尖贴箭杆边缘切入,不是蛮力拔箭,而是精细环形切割,将箭镞倒钩与皮肉一点点分离。
      血涌出来,黑红黏稠,带腐坏气味。
      帐内静得能听见刀锋刮骨细微声响。
      莫璃手腕悬空,全凭指力控制刀刃走向。半刻钟后,箭镞周围腐肉剔净,露出被毒素侵蚀成灰白色的胸骨。
      “镊子。”
      韩冲递弯头铜镊。莫璃接过,镊尖探入创口,夹住箭杆末端,开始缓慢旋转——逆着倒钩方向,一圈,两圈……
      箭杆与骨面摩擦,发出吱嘎声。
      李昭华身体剧烈抽搐,剧痛让他本能挣扎。三个亲兵几乎压不住,韩冲急得眼红:“将军——!”
      “压好。”莫璃声音平淡。
      手上动作未停。镊子继续旋转,同时极稳地向外提拉。箭杆一寸寸退出创口,倒钩上挂碎肉血沫。当最后一截乌黑箭杆脱离身体时,一股黑血从创口喷涌而出,溅上莫璃前襟。
      她侧身避开,手中已换浸药棉布,死死按住创口。
      血浸透棉布,染红她整只手。
      “药箱第二层,青色瓷瓶。”她语速快,“取三粒,化半碗温水。”
      亲兵慌忙照做。
      莫璃掀开棉布,创口渗血,颜色从黑红转为暗红——毒血大部分排出。她迅速撒金疮药,用干净绷带加压包扎。做完这些,才接过化开的药水,一手托起李昭华后颈,将药缓缓灌入他口中。
      大部分药汁顺嘴角流出,她用手指轻压他喉部穴位,助吞咽反射。
      一碗药喂了盏茶时间。
      放下药碗时,莫璃指尖有细微颤抖——长时间高度专注后的反应。她不动声色将手拢回袖中,起身。
      “毒已暂控,余毒未清。”她看韩冲,“六个时辰内会高热,准备冷水布巾。若醒来,不可饮水,只能润唇。明早我再来换药。”
      韩冲跪地:“谢军医救命之恩!”
      “不必。”莫璃转身走向帐角水盆,仔细洗手,“分内之事。”
      她洗得慢,很仔细。指甲缝血渍,指关节黏腻,一一洗净。铜盆水换三次,才恢复清澈。
      转身时,韩冲仍跪着,两个亲兵垂首肃立。
      “起来。”她走回榻边,俯身检查李昭华脉象——较前稍稳,仍虚浮无力。取炭笔,在空白纸笺上写药方:黄连三钱、黄芩两钱、金银花五钱……写罢递给韩冲,“照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戌时喂服。”
      “是!”
      “还有,”莫璃看帐外夜色,“今日遇袭之事,暂不外传。将军受伤消息,能压多久压多久。”
      韩冲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莫璃不再言。她提药箱走向帐外。掀帘时,秋夜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她回头最后看一眼榻上人——李昭华依旧昏迷,面色苍白,唯有眉宇间那点锐气未散。
      回到临时安排的军帐,已是亥时。
      莫璃没睡。她点油灯,从药箱夹层取出《金匮要略》,翻到扉页。下午在黑风隘画下的暗记还在,三条弧线交错,墨色微润。
      她凝视片刻,取新纸画图。
      不是药方,不是医案,是毒素扩散示意图。以李昭华伤口为中心,标注青黑色毒纹蔓延路径、速度、颜色变化,以及四针封穴后毒素被约束范围。她用细炭笔勾勒,线条精准,旁以小楷注解:
      “鸩羽箭毒,性寒热交杂。寒毒攻心脉,热毒蚀筋骨。初起皮温灼手,半日后转寒,十二时辰内溃烂入骨……今以‘逆经针法’封手太阴,阻其上行,佐黄连、黄芩清内热,金银花、连翘解外毒。然余毒蛰伏,需连施针三日……”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帐外传来极轻脚步声。
      莫璃不动声色将图纸折起,夹回医书,随手翻开另一页。帐帘掀起,韩冲端木托盘进来,上面一碗热粥两个粗面饼。
      “莫军医,您晚上没吃东西……”韩冲放托盘木案上,语气恭敬,“营里条件简陋,您将就用些。”
      “有劳。”莫璃合书,看他,“将军情况如何?”
      “还未醒,但高热起来了,按您吩咐用冷水布巾敷着。”韩冲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军医营刘医官来看过,说……说箭毒凶险,怕是……”
      “怕是救不回来?”莫璃接话。
      韩冲没吭声,默认。
      莫璃端粥碗,粥是粟米掺野菜,熬得稀烂。她慢慢喝一口,才道:“刘医官看过后,还说什么?”
      “他说,若将军挺不过今夜,就得准备后事。”韩冲声音发紧,“还问箭拔出来没有,说要看箭镞式样,判断哪支部队所为。”
      “箭呢?”
      “按您吩咐,收起来了,谁也没给看。”
      莫璃点头,继续喝粥。一碗粥喝完,她放碗,用布巾擦嘴角:“刘医官是军医营老人了吧?”
      “是,在边关待了快十年。”
      “十年。”莫璃重复一遍,没再往下说。
      韩冲等片刻,见她无其他吩咐,收拾碗筷准备退出。走到帐帘边时,他忽然转身,深深一揖:“莫军医,将军的命……就拜托您了。”
      莫璃抬眼看他。烛光下,这汉子眼眶微红,左颊那道疤狰狞,可眼神里的恳切是真的。
      “我尽力。”她说。
      韩冲退出。
      帐内重新安静。莫璃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二更天了。
      她想起刘医官。
      军医营八位医官,刘医官资历最老,主管药材调配与伤兵登记。三个月前她刚来时,此人曾“好心”提醒:女子在军营诸多不便,有些事不必太较真,有些账不必算太清。
      当时她只当寻常排挤。
      现在想来,字字有深意。
      后半夜,莫璃睡得很浅。天蒙蒙亮,她起身,先去了李昭华军帐。
      帐内烛火通明,两个亲兵守榻边,一人正给将军换额上布巾。李昭华仍昏迷,但高热已退些,面色虽苍白,唇上有了淡淡血色。
      莫璃检查伤口——敷料干净,无异常渗液。又诊脉,脉象虽弱,却有了根。
      “昨夜可喂过药?”她问。
      “喂了,戌时准时喂的。”亲兵忙答,“喂完半个时辰后,将军咳出两口黑血,之后呼吸就顺畅多了。”
      莫璃点头:“今日继续按方服药,巳时、酉时各一次。我申时再来施针。”
      她正要离开,榻上传来轻微响动。
      李昭华眼睫颤了颤。
      帐内所有人屏息。莫璃停步,转身回望。
      那双深潭似的眼缓缓睁开。初时茫然,随即迅速聚焦,扫过帐顶、烛火、亲兵的脸,最后落在莫璃身上。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三息。
      他开口,声音沙哑:“……是姑娘救了在下?”
      “卑职莫璃,北营军医。”莫璃微微躬身,语气疏离,“将军中鸩羽箭毒,现已控制,但需连续施针三日。”
      李昭华尝试撑身坐起,牵动伤口,眉心拧紧。韩冲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软枕。
      “莫军医。”李昭华靠稳,视线仍落在她脸上,“昨夜遇袭,多谢。”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他轻声重复,忽然问,“莫军医如何看待昨日伏击?”
      帐内气氛微妙一凝。
      莫璃抬眼,与他对视。李昭华虽重伤初醒,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无半分病人昏聩。
      “黑衣二十三人,皆配弯刀,刀法整齐,合击有度。”她平静答,“不像马匪,更像训练有素的军人。且伏击地点选在黑风隘——那是北境三镇与大营之间必经之路,他们算准了将军会经过。”
      “还有呢?”
      “箭矢。”莫璃继续,“鸩羽箭是北狄巫医秘制,材料难得,通常只配给王帐精锐或执行特殊任务的死士。而昨日伏击者,后方指挥之人用的是军中制式长弓。”
      李昭华嘴角微不可察弯了一下:“莫军医观察入微。”
      “军医的本分,便是观察伤患与伤口。”莫璃语气依旧平淡,“箭伤角度、深度、毒素扩散速度,都能透露信息。”
      “那依莫军医所见,昨日之事,是北狄人所为,还是……”他顿了顿,“另有其人?”
      莫璃沉默片刻。
      帐外传来晨起操练号角声,悠长沉重,穿透帐帘。
      “卑职只是军医。”她最终道,“敌我之辨,非我所长。”
      李昭华注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让他整张脸的冷峻柔和些许:“好。那便只说医者本分——莫军医认为,在下这伤,几日可下地?”
      “若恢复顺利,五日后可缓慢行走。十日可乘马。但一月内不可动武,否则伤口崩裂,前功尽弃。”
      “十日……”李昭华喃喃,视线移向帐壁悬挂的北境舆图,“太久了。”
      莫璃顺他目光看去。舆图上,黑山至饮马河一线标满红黑记号,其中几个关口处标记格外密集。
      “将军的防区,近日不太平?”她问。
      李昭华收回视线,看她:“莫军医对军务也感兴趣?”
      “伤兵营近日接收伤员,七成来自黑石谷、鹰嘴崖两地。”莫璃道,“且多为箭伤、刀伤,而非以往常见的冻伤、跌伤。卑职只是据此推断,战事频率在增加。”
      帐内安静。
      李昭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
      “莫军医。”他终于再次开口,“你巡诊北境三镇,是为了查疫病?”
      “是。”
      “那便去查。”李昭华缓缓道,“韩冲会拨一队人护送你。不过……莫军医既精于医术,又心细如发,这一路上,或许可以帮在下多看几样东西。”
      莫璃抬眼:“将军请讲。”
      “三镇的粮仓储备,伤兵营的药材消耗,以及……”他顿了顿,“各关口守将的状态。若有异常,记下来,回来报我。”
      莫璃心中微震。粮仓、药材、守将——这正是她要查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卑职领命。”
      “有劳。”李昭华合眼,倦意重新爬上眉梢,“韩冲,带莫军医去用早膳,然后准备车马。”
      “是!”
      莫璃躬身退出。掀帘时,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听见身后传来李昭华极轻的声音:
      “莫璃……可是京中莫怀山将军的千金?”
      她脚步未停,只淡淡应:“是。”
      帐内再无声音。
      早膳后,莫璃未立刻出发。她以“清点需带药材”为由,去了军医营药库。
      药库是半地下土坯房,阴冷潮湿。守库老卒见了令牌,嘟囔开锁。里面光线昏暗,空气弥漫霉味与药草味。
      莫璃要最近三个月药材出入录簿。
      她看得很细。止血散、金疮药、麻沸散消耗量,与伤兵营登记伤员数量基本对得上。但翻到粮草供给附属记录时,笔尖停了。
      军粮账目与药材账目分开,但药库会记录一项特殊支出:用于煎药的柴炭。
      按常例,每煎一副药需柴三斤。可录簿上记载的柴炭领取量,远低于实际煎药所需。要么账目造假,要么很多药根本没煎。
      莫璃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触到异常——纸张边缘有细微毛刺,像被撕掉一页后重新装订的痕迹。
      她凑近细看。装订线是新麻绳,与前面旧得发黑的线绳明显不同。
      “这簿子,最近换过封皮?”她问守库老卒。
      老卒在门口打盹,闻言一激灵:“没、没有啊……”
      莫璃不再问。她合上册子,走出药库。外面阳光正好,将营地照得明亮,可她却觉得有寒气从心底漫上来。
      如果连药库账都能作假,那军粮账呢?军械账呢?战报呢?
      父亲那些“无事”战报,是真的无事,还是根本没能传出来?
      “莫军医!”
      韩冲声音打断她思绪。他小跑过来,身后跟十个骑兵,都已整装待发:“车马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莫璃点头:“走。”
      她朝营地大门走去。经过伤兵营时,里面传来压抑呻吟声。她脚步顿了顿,掀帘进去。
      营内光线昏暗,数十张简易床榻躺满伤员。血腥味、汗味、脓臭味混在一起。两个医官正在给伤员换药,动作粗暴,引得伤员惨叫。
      莫璃皱眉。
      她走到最里面那张床榻前。榻上是个老卒,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处包扎潦草,渗出的血已发黑发臭。
      老卒闭眼,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
      莫璃俯身检查伤口——包扎不当,已开始溃烂。她转身取干净麻布、酒液和药膏,准备重新处理。
      刚解开旧绷带,老卒忽然睁眼。
      那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可看向莫璃时,猛地亮了一下。他嘴唇哆嗦,用尽力气抬右手,抓住她衣袖。
      “小……小姐……”气若游丝。
      莫璃一怔。
      老卒手指枯瘦如柴,却死死攥她袖子,指甲抠进布料。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黑石谷……有埋伏……莫将军他……他……”
      话未说完,他猛地咳起来,咳出大口黑血,溅在莫璃手背上。
      “老人家,慢慢说。”莫璃稳住他,迅速取针扎入急救穴位。
      老卒喘息稍平,眼中涌出泪。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莫璃手里——半枚残破虎符,青铜铸造,虎头残缺,只剩半截身子,边缘处还沾干涸血迹。
      “小心……军医营……”老卒死死盯着她,最后挤出几个字,“刘……刘……”
      话音戛然而止。
      他睁着眼,手缓缓滑落,再无气息。
      莫璃僵在原地。掌心里那半枚虎符冰冷刺骨,虎头纹路硌着皮肉——那是莫家军旧部信物,她认得。
      帐帘就在这时被猛地掀开!
      刘医官带着两个药童闯进来,目光如电扫过营内,最后落在莫璃身上,以及她手中那半枚虎符。
      “莫军医。”刘医官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石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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