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钟楼雪话 海上到底有 ...
-
这可真是微妙。
并不是不能理解“有趣”的意思，而是难以将这个评价与自己关联，也不能认为面前的人，会因为这个原因而邀请自己。
西塔尔首先的反应是，这是一个假基德。
像那些识字书里讲述的童话一样，有着改变形貌能力的怪物们，用人类的样貌做出奇怪的事，被拆穿后就被被烧灼消失，在空气中滋滋作响大声惨叫，留下一个没有结局的童话。
她尚且记得那个故事的结局，美丽而虚假的谎言无法长久，其下掩藏的阴谋为英雄所破，勇者用神药救下了真正的布芮丝公主，自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是基德养伤困在病床上，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读完的童话。
西塔尔看看天，看看地。
苍茫雪色覆着无垠大地，中间矗立着赤红而崎岖的钟楼骨架，像巨兽的骸骨般刺向灰白的天空。
站在她对面的基德朝她伸出手，声音夹在风里，却清晰得不容忽略：“成为我的同伴吧。”
话音方落，风声骤然增大。雪花凌乱飞旋，钟楼骨架发出不堪重荷的嘎吱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风猛烈得几乎要把人从塔顶掀下去，西塔尔不得不闭上眼睛，等这一阵过去。
再睁眼时，那只手仍停在眼前。
“喂，不愿意吗？”基德很大声的在风中问。
“……不，只是太突然了。”西塔尔稍稍回过神，反问道，“为什么突然邀请我？”
“哈？”基德抓了抓头发，像在找合适的词，“因为你现在，能作为‘自己’给出答案了吧？”
“诶？”西塔尔仍是不解。
基德伸手，用冰凉的手指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有可能是得到维多利亚认可后做的吗？”基德耸耸肩，“自从南区那件事后，北区多了很多蠢蠢欲动的笨蛋，维多利亚身为斯托拉斯的助理，这个身份也许会让人尊敬，但，不可能单凭这个把一切都庇护吧？”
“既然已经能自己作出决定了，那也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吧？”
“嗯，我要变强，所以就从打架开始，”西塔尔仰起脸想了想，回忆起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信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基德意料之中的答案，以及意料之中的问题，“代价，会是什么？”
世人总以为，抛弃底线就能活得更好，底线越低，路就越宽。那些在街头抢劫妇孺的力工们，多半也抱着这样的念头。
但基德清楚，放弃那些东西，或许能带来一时的轻松，紧随其后的却是深渊。你能放弃，别人也能放弃；若你不够强，只会输得更惨。
基德也是担心西塔尔被这种简单暴力带来的快感所掳获，才说让她在得出答案之前，先把自己的答案借给对方。
“果然没有想过啊，你这浑蛋......”基德收回手，钟塔顶上太冷了，他揣进怀中，感受那些冻僵的手指在口袋里硬邦邦地敲击彼此，“他们一个人打不过你，三个人打不过你，但三十个五十个呢？你只是个小红毛而已，你确实有些超脱众人的天赋，但谁会惧怕拿着枪的婴儿呢？再者，奶奶和维多利亚，现在的你无法承担她们被那些家伙‘关心’的风险。”
“所以我，要变强，”西塔尔说道，“我要让维多利亚信赖我，我要和她并肩走着，而不是被庇护在羽翼下，成为她善良的代价。”
西塔尔会有意避开维多利亚常走的街道，她也不会在维多利亚家附近活动，她会刻意模糊自己的行踪，断开和大家的关联，就这样在北区开始了自己的“补习”生涯。
起初，打架的机会很多——一个独自走在路上的孩子，在很多人眼里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直到真正交手，他们才意识到这是块烫手山芋，其中辛酸难以言说。
难道要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孩痛揍了吗？
当然不！
于是最初那段时间，西塔尔的“练习”进行得异常顺利。亲历者含糊不清的描述里，听者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甚至搞不清对象是男是女、是高是矮。“被逼着打架然后被揍了”这种事——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家伙怕是喝醉酒自己摔的吧？
然而，给她当过“陪练”的人渐渐多起来之后，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就不管用了。街面上的人又不是真傻：在北区如今的气氛下，一个孩子整天独自晃荡却毫发无伤，任谁都能觉出不对劲。
西塔尔不得不迭代打法，她开始有意识地挑选那些她更容易接触到的对手，观察他们的活动规律，自己掌握“锻炼”的时机，主动出击，给人堵巷子里，强行聘用当“陪练”。
坏消息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她的行为在北区最近的混乱里也溅出了水花，被附近几个势力注意到。
好消息是，因为这些注意到她的势力发现，西塔尔会定期到一栋废宅里——她其实是去换书看，但总之，各方忌惮角力之下，基德和基拉的家竟奇迹般地无人去碰。
基德听罢，了然点头：“这就对了。”
“家门口多了那么多盯梢的，之后要一一清理出去，也幸好你没暴露自己真正的住址，这样的待遇，奶奶可吃不消。”
基德和基拉花了不小功夫，才在被这些不请自来的野生“护卫”发现前，溜进自己家。
“那么，”他问，“和那些势力接触过后，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别管怎么接触的，就问你是不是接触过了。
“嗯，太五颜六色了。”西塔尔说。
基德：ε=(´ο｀*)))
“你是想说成分复杂吧？”
西塔尔想想，感觉基德说得对，于是点头：“维多利亚说，那些新来北区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但是其中有很多，长得很壮，一来就有地方住，身上有很多贝利，还会聚在一起，开会。”
“很多会，”她回忆到这里，表情难得地有了变化，露出一丝困扰：“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人落单。等完了回家，维多利亚已经在家了，好难。”
“不，我觉得，明明是那个开很多会后还要陪你打架的人更难一些。”在造船厂一连加班很多天的基德感同身受。
在造船厂里，基拉还能摸鱼，但基德无鱼可摸——为了维护把基拉调来当自己助手的正当性，基拉的那份活儿也得他来做。
“嗯，”西塔尔嗯了声，她大概并不真在意基德说了什么，“还有的人，会跑到别的地方，有去东区的，但东区的墙太高了，我过不去，就没再跟。”
“啊......那些贵族老爷么，他们确实不会是耐着寂寞看别人演舞台剧的那种人，怕是早就跃跃欲试了。”基德对占据东区的弗拉士一派人没什么好印象，“其他呢？”
“我有见到希特和瓦耶哟，”西塔尔道，“都戴着帽子蒙着脸，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是一看就是他们两个，我问他们要不要陪我变强，他们还装不认识我。”
西塔尔重复了一次，听得出来被认识的人拒绝邀请这件事，她真挺在意：“明明是认出我来的表情。”
“然后？”基德感觉哪里不妙。
“我把他们揍了一顿。”西塔尔挠挠自己头发，“又没有规定说不认识就不能打架。”
“西塔尔，老子有些后悔这么迟才邀请你。”基德哈哈大笑。
他从身侧抓了把雪，团吧团吧，扔向远方，很是笃定地说道：“等老子和基拉出海，一定会带上你。”
“比起看你待在这个狭小肮脏的岛上，在未来的某天，终于狭窄到不能呼吸空气，果然还是带你去海上更有趣啊。”
“可是基德，海上到底有什么呢？”西塔尔却问，“你们很多人都想去海上，好像无论什么问题，到了海上都会迎刃而解，可是，大海是很小气的。”
她晃着自己的腿，形容自己印象中的大海：“淡水，食物，物资永远是珍贵而稀少的。风暴，雷霆，再大的船，在海上也只是顽童手中的玩具。窄小的船舱里只能蜷着睡觉，镣铐又沉又重，只有死了才能摘下来，死掉的人会被扔进大海，船后边跟着食人的鲨鱼。基德为什么想去大海呢？”
基德沉默了许久。他认真地、从头到脚将西塔尔打量了好几遍，才若有所思地开口：“相处太久，都快忘了……你这家伙是从海上来的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西塔尔的那天，衣衫褴褛的孩子被海浪冲上沙滩，浑身是伤，被海水泡得苍白肿胀，他和基拉觉得，怎么看都已经死了。
维多利亚不忍看她曝尸在此，打算安葬她。
基德还记得，他和基拉互相较劲，看谁挖的坑又深又快，突然听到坑外维多利亚惊叫。
他从坑底跳出来，看到维多利亚跪坐着，红发女孩的头枕在她膝盖上，应该是在整理女孩的头发——维多利亚的手指，被那女孩抓住，面露惊喜，回头看他和基拉：“太好了，她还活着。”
他们劝维多利亚，说伤太重了，现在只是回光返照；说救治需要很多钱，他们根本掏不起。
可是维多利亚只是眉眼弯弯，回答他们：“她抓住了我的手指诶。”
直到今天，基德才从西塔尔口中听到她的过去。
一个奴隶。
显然，以她曾经那低得惊人的认知水平，她甚至无法理解“奴隶”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她对大海的全部印象都成型于那段经历，自然也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所以对这个家伙来说，混乱的库茨克岛至少给了她行走的自由，比那片囚禁她的大海要好上太多。
“那是因为，你曾经是被吞噬的弱者。”基德缓缓说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等你真正变强之后，就会明白——大海与大海，是不同的。”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那无垠大海中。”
“听说过海贼王吗？哥尔.D.罗杰，他在被世界政府处刑前留下一句话。”
“想要我的财宝吗？想要的话就给你好了，去找吧，我会把全世界的财富都放在那里。”
西塔尔摇头：“可是维多利亚不在那里。”
基德：“......你这一副把维多利亚当成宝藏据为己有的样子，真是讨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钟楼雪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