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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遮头遮尾的尾是尾巴的意思 讨价还价时 ...

  •   沉重的铰链拖动,如巨蛇蜿蜒,随着齿轮运转,金属相轰鸣,炽热白光挥溅出通红星火,凌乱飞舞,坠向边缘黑暗,落海,喑声于浪中。
      被锁困于船坞的巨大龙骨之上,船的雏形已经出现,她有着结实而优美的弧线,造船的工匠们已经想象了无数次,她穿破暴雨,闯过飓风,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上驰骋的样子,每一艘船在出厂前都被寄托了无数美好的愿望。
      基德站在这宏伟愿景的承载者前,熟练地检查和加固船身的零件。
      不远处,几个浑身机油味的老船工们在叼着烟互相说话,谈笑着最近身边的事。
      一艘船的建造时间要数月到数年不等,而面前这座,从立项动工到现在初步组装,已经耗费了两年之久,是这家造船厂的最重视的项目。最优先的材料供给,最新进的武器设计,船工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都有各自的绝门本领,放在其他造船厂,都是被供起来当祖宗养的大师,但在这里,他们甚至不能决定一个新人的去留。

      基德因为过于扎实的手上功夫,投入造船厂不久,便被调来这个项目上做正式船工。最开始,不少老船工不服气,觉得和这么一个孩子共事,还同起同坐,是侮辱了自己的手艺。
      造船厂的负责人是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头圆得像皮球,眉弓而高耸,似乎要脱离眼睛独自生存。他脸色红润,表情和善,只是明显没参加过船厂的工作,承受不住里边的高温,说话时总会不停冒汗,用手帕去一直擦拭。
      “老约翰,我尊重你的意见,”负责人用一种夸张的温和,安抚最生气的那个老船工,“但,这艘船,是要献给主人的,为了主人,我们要考虑的是怎么把船修得更好,更宏伟,更配得上主人的伟大,以及怎么修得更快——你知道的,主人没有耐心等到下一个生日了。”
      那次之后,基德再也没见过那个叫约翰的船工,似乎这里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也没人再对他的年龄资历有什么意见。每日里,负责人依然是那副和善的样子出现,路过基德的时候,还会夸几句年少有为,说等船修好,成功下水之后,要引荐他去见主人。
      “对于珍稀的人才,主人一直是很看重的,基德小哥,好好加油呀。”
      他这么说着,一边擦汗一边拍拍基德肩膀,便慌不择地离开了。
      “呵。”
      老船工们间传来嘲弄声,基德回头看去,同往常一样,那些人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只能转回身,继续阴郁地盯着面前的钉子。
      手痒,想打人。
      基德深呼吸,把那种憋屈的暴躁强摁下去。
      “......算你们运气好,”他喃喃着,目光瞄准,举锤,钉头不偏不倚砸入船板,“老子没工夫搭理你们。”
      基德很清楚,在老约翰突然消失后,他被孤立是必然的,显然那个见鬼的皮球负责人拿他的事当立威的借口,船工这边又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基德其实很乐意看这样的好戏,但把自己牵扯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基拉,钉子。”基德习惯性地朝旁边伸手,却没有接到。
      “基拉?”他伸手在基拉脸前晃动,“回神,想什么呢?”
      和基德同一天进厂的基拉,还是学徒工,但跟随的船工变成了基德,除了帮递来几把钉子外,再没有其他的工作。
      “哦,在想,市场那边怎么样了。”基拉叹气,“虽然西塔尔最近是不会算错账了,但那家伙说话做事的风格,总让人提心吊胆,不敢想她会闯出什么祸来。”
      “怕什么,你不是坑——找了瓦耶看她么,”在基拉突然沉默地注视下,基德从善如流换了修辞,“市场那边,不会有比瓦耶负责的地段更安全的地方了,而且,你不觉得吗?”
      基德自己找到一枚钉子,捶进标注好的位置。
      “西塔尔啊,最需要的是和其他人多接触,不只是我们,她需要见到更多‘种类’的人,她见得越多才越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让老子说的话,不会花钱才不是什么数学问题,这说明她之前甚至没有接触过‘买卖’这种最简单的社会交流,她身上的很多毛病,说白了就是见的人少,不知道怎么当人。”
      他仔细检查夹板上是否有缝隙。
      “我并不好奇她过去的生活,但作为她现在的同伴,我认为让西塔尔在市场那边活动,是比跟着维多利亚更有价值的,她的注意力太容易集中到维多利亚身上,好了,基拉,”基德再次向基拉伸出手,“钉子呢?”
      基拉把钉子放他手里:“好吧,基德,你说得还挺有道理,不过我也有个问题。”
      “什么?”
      “你果然是更担心西塔尔粘着维多利亚吗?”
      “......没有的事。”
      “声音好低啊,听不清呢。”
      “老子说才不是!”
      “嗯,我懂,我懂,”基拉鼓掌,“我完全懂。”
      “你懂了什么啊!”

      ——————

      严格来说,南区的市场治安队,并没有维护商贩安全的义务。
      他们只需要展示武力,殴打闹得太过的海贼以示警诫,然后再收缴各家的上供就好了,至于什么维护市场稳定,那是什么东西?市场不就是能卖东西和买东西就够了吗?
      啊,那个肌肉练进脑子里的瓦耶么?
      那样的怪胎整个治安队也就一个而已,每天在街上转来转去,一副忙碌着向主人贡献忠诚的模样,至于是否真的忠诚,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沉浸在那些穷鬼们把他当英雄的氛围中吧。这样不是更可恶了吗?不去思考如何为主人贡献更多价值,却借主人的声誉满足自己的名利虚荣心。所以,即使是最强壮最能打的那个,也只能被分到油水最少的区域,再没有向上攀附的希望,这便是命运此物的公平所在。

      “瓦耶大人,尝尝我家的果子,很甜的。”
      四处喧嚣,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侧开身子,为一串背着重物的搬运工让路,瓦耶从熟识的水果摊主手中接过苹果,擦了擦,从中间掰成两半,响声清脆。
      他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咬上一口,不由竖起大拇指,美滋滋冲旁边其他人夸赞道:“确实甜,好吃,大家都快买来尝尝。”
      大家善意地哄笑起来:“玛法,你是不是把唯一那颗甜的果子给瓦耶大人,其他都是酸果子啊?”
      玛法连连摆动手臂,一副要驱赶这些光笑不买的熟人似的样子:“人瓦耶大人认证的甜,你们不买别捣乱!”
      瓦耶随手把贝利塞在水果摊边角,等老玛法发现,想要还给他时,只能看到那个高大的黑发少年卷入人流,和其他商贩的笑脸和欢迎之中,一路远去了。
      “瓦耶大人,看看我这鱼,大吧!”手臂结实有力的大婶热情地甩来一尾大鱼,“带一条回去吃吧。”
      “梅尼婶子,这么大的鱼是瓦耶大人吃鱼还是让鱼吃他啊?”另一边,身材粗矮的老人哈哈大笑,“瓦耶大人,试试我家的刀吧,非常之快,削发可断!”
      他举止豪迈地挥舞着手里的剃头刀,吓得正剃头的海贼哇哇乱叫:“嘿!老头,看着点啊!我头发本来就少,别剪啦!”

      瓦耶便是在这样一副热闹的景象中走到西塔尔的摊位前。
      她蹲在帆布后边,看上去小小一团,像是地面上因潮湿而发出来的蘑菇。
      “喏,”瓦耶把剩下的一半苹果递给这朵蘑菇,“玛法老板给的苹果,很甜的。”
      “哦,”蘑菇抬头,举了样东西给他,“瓦耶大人,试试我家的望远镜,能看到对面的姐姐跳舞。”
      蘑菇的声音很平静,像她每次报出错误地找零数字那样平板无波。
      瓦耶拿着苹果呆愣在原地:“诶?”
      女孩们的娇笑声传来,是一群衣着华丽的舞姬正好在对面挑选商品,都是青春美丽的模样。
      “怎么,瓦耶大人终于要来看我们跳舞了啊。”
      她们一拥而上,团团围住。顽劣地抓住、推攮这个总是躲着她们的治安官,拖着他,在善意的哄闹和口哨声中,像狩猎归来的英勇战士们,抬着猎物在街上招摇。

      西塔尔目送瓦耶飘远,一声口哨唤回她的注意。
      是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
      他戴着帽子,又蒙了兜帽,下垂的帽沿和层叠的面巾隔绝了所有窥探,身体更是完全罩在罩袍之下,翻腾商品的手也套着厚厚的皮手套。
      深秋入冬,天气并不暖和,西塔尔也早被维多利亚套上了厚衣服,天冷加衣是常识,不是谁都像瓦耶一样能靠肌肉硬抗——但这个人这幅打扮,真的不会热吗?
      她默默看着对方,并没有感觉到恶意。
      这个遮头遮尾的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摊位前,正饶有兴致把玩一件望远镜。
      “手艺不错,”怪人朝西塔尔晃了晃他拆下来的镜片,“怎么卖呀?”
      “单筒700贝利,双筒1000贝利,黄铜手托雕刻版1700贝利,”西塔尔仔细看清楚对方手里那件,是基德最近新做的,便按之前基拉交的话术说道,“这个的话,资深船工倾情手作,有收藏价值,价格要再贵些,2000贝利。”
      “多少?”
      “唔......”西塔尔已经能学着讨价还价了,她感觉到对方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情绪,按基拉的解释,说明还能接着谈,“1950贝利也行。”
      怪人噗嗤地笑了。
      “噗哈哈哈,你这小孩真有意思。”
      “虽然说个不停,但是表情和语气完全没有变,让人觉得,你完全没有想把东西卖出去的意图似的。”
      “就像这个摊位上的东西,”怪人在帆布上挑挑拣拣,他手很灵巧,即使戴着厚厚的皮手套,他手伸到哪里,哪里的小东西便奇迹般地解体,然后他摊开手心,一排剔透的镜片被他整齐排布在空开的帆布中心,“这样的透光率,材质和结构,可不是现在的库茨克岛能产出的材料啊。”
      “按现在库茨克岛的生产水平,也许有可能堆料出一个巨型火炮,或者剑走偏锋搞什么改造人,但做出这些镜片的材料就纯属天方夜谭;肯定也不是从岛外高价买来的,定价这么便宜,你背后教你卖东西的,获得这些东西并不费力。”
      他摇晃着食指指侃侃而谈,话头跳得极快,食指突然指向西塔尔:“你们从工业区捡的?是从那边吧?据记载,库茨克岛没荒废前,是有这种材料的生产能力的。”
      “算了,抱歉抱歉小孩,我问你也没啥用啦,”怪人把自己拆开的几件望远镜都收了起来,按西塔尔报的价数钱付款,“哎,不小心雇佣了个离谱的下属,经费大半都被那家伙送到牌桌上去啦,我只好少买几件咯。一件1950贝利是吧?”
      感受到对方那种喜悦的情绪,西塔尔有点发蒙,之前基拉还担心价格定高没人买,现在,难道是他们定价太低了?

      遮头遮尾的怪人像一阵风一般突然到来,自顾自地说话,又风风火火走了。
      他喜滋滋地起身,转身而去,长袍一角被风荡起。
      诶?
      西塔尔揉揉自己眼睛。
      她看到了?
      毛茸茸,黄白相间,长长垂在罩袍下,快活地摇摆着的——
      一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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