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23、青奴之死

　　扬州，有雨。
　　有人自马车中下来，有人即在身后撑伞。那伞枯黄色，大约牛皮所造，雨水打下来“突突”地响，像极了心跳声。可见这雨势并不算大。那马儿被留在烟水当中，而人已转入巷弄。车篷在雨中被洗得清亮，乍看之下，使人顿生孤寂。

　　公子你遍访江南，辗转不停，却是为了心底何事？
　　如今你还不懂我。他幽幽地道。大概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并不见有人家的踪迹。江南人似乎总是很懒惰，宁愿在床上听一早的雨声，也不肯起来推门支窗，在窗边摆一盆瘦长清冷的水仙。
　　不必用这样的语气。她便抬起了眉眼，微觉不满。他不闪不避，回头望了她许久，最后握住了她撑伞的手，冰凉光洁，然而还是一言不发。倘若这时有人早起，偶向窗外一瞥，见着了这景致，便要当做是情人分别。若是教才子佳人赶上，或许还要无心吟诵几句。然而这未免太伤情，毕竟不是这么回事。

　　「何由见雨夜，忍悲下江南。殊知枕边人，更在河山外。」

　　吟诗的人却是不在的，大概是雨中两人的念头罢了。他指尖微动，在她的手背上擦了一下。
　　伞给我，又不及我身高，想必手也酸了。
　　只道我不懂你，你又懂得别人了么。她只欲放声一哭，稍微忍住了情绪，又觉得并不悲戚。若非当时你自作主张为我喝了那一杯毒酒……她心中纠缠，蓦然想起之前他那句“还不懂我”，情愫暗生，却不言明，想来也说不清楚。既知顾仙陵可医你，找他去拿解药便是。何故拖延数月，反教毒性深入？她还欲仔细思量，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

　　莫非你存心求死，好教我抱愧终生。
　　到底这样丝微入扣的情怀不再有了，便没有说出来。她只顾着看他的神色，心中忧虑又多了起来。

　　——《青奴之死》

　　承蒙你的好意
　　我已渐忘，我已渐忘

　　身为知己
　　引颈摔琴
　　肌肤相亲却不是我
　　昨夜星辰也都潜入你的府上
　　谁家灯火？
　　我也渐忘
　　我也渐忘
　　当明白失去的只是少女眉目
　　每一种忐忑心情
　　还有朴素的耳语——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何在

　　倒是养花的人心细
　　见我孤身一人走过
　　有意不问旧事新欢

　　前几日写信，忽又记起那句无头无尾的诗来。「我有满腹悲凉事，为君斟作一杯雪。」
　　许多事情最后只是自己软弱地回想，而你大概全无印象。

　　人走茶凉，总是如此。那天你意欲道别，我即时为了倒了一杯银针，翠盏落在桌上才打断你的低语。及至长夜滑过，杯中的茶水已结成了冰，握在掌心，冷入骨髓。

　　似乎我变得越发清冷，每日傍晚坐在一片湖泊边写字填词，水面碧绿，光影微黄，柳枝浓密得仿佛梦境，这梦境也是绿色的。
　　有时甚至不明白，正在失去一些什么。

　　疑似是你，若非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