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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因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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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做什么?”
穆清扬很清楚,此刻刘淇一定在为解救自己上下奔走,若是知道自己被无罪释放,心中定然欢喜,“告诉刘淇我没事,不日就能出去,让他呆在自己房间哪都不要去。把‘江刺史包庇凶手,让穆清扬替长公主的人顶罪,秋闱结束即刻处斩。’这个消息悄悄透露给时闻。”
花意浓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她:“你的计划还是刺史的命令?”
“招是大胆了些,但好用。”
“呵呵行吧,都说我泼辣,你骨子里比我有过之而不及。”花意浓没想到穆清扬这么疯,为查案不惜拿命做赌注。
“你想让他放松警惕?”
“我想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送走花意浓,穆清扬获得准允再次进入内室,将心中的计划吐露。
“好,就按你说的办。”
登科楼内一切如常,不过随着乡试临近,少了些喧哗,多了些朗朗书声。
刚过酉时,大堂里冷清只有几位客人。连掌柜细心,命人将学子们的晚饭送到各自房间,节省下楼时间以便其温书。花意浓算准了时间至登科楼,正巧看见时闻在吃饭,她没去瞥第二眼,倚在柜台前与连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花仵作今日有空光临,看来是于郎君的案子有了眉目?”
“你个刁钻促狭的老狐狸,当真瞒不了你。不错,江刺史已经抓到凶手了,只不过这个人有些棘手。”
“怎么说?”
“凶手是长公主手下的人。”
“长平镇国长公主?”
“可不是。哎,就是可惜了穆清扬那个七窍玲珑的女子当了替罪羊,已经确定了三日后秘密处斩。”
“……”
时闻用得很慢,一碗汤饼让他直到刘淇从外面进来才毫不留恋的上楼。
刘淇不关心科举,但在意穆清扬。本想进刺史府看看她的状态再做打算,却被拦在门外与石狮子呆了一下午,饥肠辘辘只得先回店里休整。
“刘郎君,”花意浓记得穆清扬的嘱咐,再看刘淇灰头土脸的样子心知他怕是吃了不少苦头,“你来,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见是花仵作,想起早上她为穆清扬说过话,心中升起希望,“可是清扬无碍?”
“极是极是,凶手另有其人,她不日就会回来。”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刘淇瞬间转忧为喜,口里直念“太好了”。
“但是她让我叮嘱你,这几日切不可外出,只能呆在自己房间。”
巨大的欢喜淹没刘淇,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就赶紧答应:“没问题,桢桢说什么我都照做。”
花意浓神情复杂,她看得出这小子喜欢穆清扬,但瞅穆清扬的样子,只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也不多停留,即刻返回刺史府。
“大人,从嫌犯窗口截获一只放出的信鸽。”兵卒将卷起的纸条拿给江垂文,“门口守着的兄弟看到他去往于家,他身手好不敢跟太近就先回来禀报”。
与司徒以南交换下眼神,江垂文朝穆清扬点头,“果然有后手。”
纸条上赫然写着十个大字,“于怀信已死,按计划进行。”
艾青纱笼罩直棱窗让屋内的光影扑朔迷离,沉香袅袅,在金光中映出浅浅淡紫色,飘飘荡荡得像在掩盖灰尘。
按什么计划进行?时闻为什么去于家?
半晌的沉默,被又一声禀报打破:“大人,于盛夫妇声称前来见一见凶手。”凶手并未公布,哪来的凶手,怕是刚从时闻口中得知的吧。
江垂文心下了然,转头对司徒以南和冷复吩咐,“你们二位回避吧。”然后命人将穆清扬送去地牢,“委屈一下,看来你的计划有效。”
“在下无碍,是大人委屈。”穆清扬带着轻笑离开。
江垂文叹了口气,她说得对。不仅委屈了自己刚正不阿的名声,还要委屈自己等会忍受于盛夫妇的白眼。
入目就是绘着岁寒三友的楠木承梁,于盛夫妇压抑怒火坐在花厅。今晨听闻儿子横死心如刀绞,本寄托江刺史能查清真相,还儿子一个清白,却不想被人告知凶手是长公主的人,江垂文竟不敢判,还随便拉一个人处斩为凶手抵罪。本不愿相信,却忽然想起茶榷官的职务就是被长公主按了个罪名革了,如此行径不足为奇,又信了三分。幸好太子派人保护他们,若真如此,就算拼上两条老命也要告到御前,为儿子主持公道。
“此案还在审理中,二位应在家稍安勿躁……”
“我儿子死了!”一声脆响,地上的茶杯碎成渣滓,于盛妻子半握烫红的右手指向江垂文,声音颤抖闻者心酸:“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他这么年轻还未成家,还未立业就……死了!你让我稍安勿躁?凶手呢,你说啊!凶手是谁?”
于盛赶忙扶住妻子,怒目圆睁:“江大人,既然你已经抓了人,难道作为……怀信的家眷就不能知道凶手是谁吗?”
江垂文见此情形,便知搪塞不了,随即解释道:“初步判定,是穆清扬所杀。原因大概是怨恨于郎君口无遮拦,污蔑她与考官舞弊,现在犯人还未招供。”
“哈哈哈哈哈,是个女子杀了我儿?”本就确定了凶手另有其人,此刻听江垂文之词不禁怒极反笑,更加坚定了去京城告御状的决心。
“我儿的遗体呢?我们要带回去。”
“不行,案件还未审完,不可能给你们。”江垂文心中暗叹,果然要尸体了,看来他们真要去告御状。
见江垂文态度坚决,死不松口。于盛夫妇不再纠缠,留下一句“你等着”怒气冲冲的离开。
“行了,二位出来吧。看来真让她猜中了,太子的计划果然是让时闻保护他们进京告御状。”
阴湿的地牢内,穆清扬盘着腿思索时闻这个江湖人为太子做事的原因,几声沙哑的轻唤促使她睁眼,是对面牢里约莫四十岁的妇人。
“小女郎,你年纪轻轻犯了什么罪?”
“嗯……杀人。”
“哦,杀的是个男人吧。”声音无甚起伏,反而有几分恍悟。穆清扬才正色打量起她,身上的囚衣已然发黑,但头上的发髻缠得一丝不苟,靠在墙壁上不羁的坐姿像个洒脱的侠客。
“姐姐如何得知?”
“因为我也是,”那妇人直起腰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枯井遇上清泉,立马兴奋起来,“不过我杀的是我家男人,我给你说,他就不配为丈夫。成婚前装的正人君子,要科举入朝为官,给我挣个诰命回来,我便信以为真嫁给他,谁承想竟是那般畜生。我包揽了所有杂物,白日替人做衣服,夜里给人家抄书,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辛辛苦苦攒下的钱都供他学习。结果发现他不去学习,竟去赌博,还欠下一屁股债被人切掉了手指。”
本是发生在她身上悲哀的事,她语气里却有难掩的雀跃,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与穆清扬分享有趣的话本子。
“你知道吗,我人善良还准备帮他还债。可那个男人不但不感激,整日酗酒,一言不合就打骂我,每次的酒后道歉让我以为他会改好,可日复一日,我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他却变本加厉的欺负人。”
顿了顿,似是到了故事的高潮,她提高音量,沙哑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车轮般刺耳,“后来我发现家里的债像在填一个无底洞,怎么也还不清。偶然去送衣服,却发现小小的宅子里我的丈夫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亲亲我我。那一瞬间,我竟不是生气,而是解脱。”
“我弄来了砒霜,兑在酒里喂他喝下去。你知道吗,他还问我呢,说我今日怎么如此柔顺,我说因为你的死期到了。”
“我觉得他脏了我家的地,便把他大卸八块,扔到后山喂狼,然后就被抓到这里。”
“……按周律,蓄意谋杀亲夫加损毁尸体判绞刑……”穆清扬很难过,她清楚地熟背律法,但无可脱罪,她有千百种惩罚那个男人的方式偏偏选了对自己最惨烈的报复,“你一定忍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谢谢你小女郎,死前能吐露我的光辉事迹也无憾了。”
“什么时候行刑,我来送你。”
“呵,今晚子时,你赶不上了,有人来找你。帮我件事,去佛祖面前求个签,保我下辈子托生成男孩,也不枉咱们牢狱之交。”
解开手上的绳索,穆清扬知道自己对了,转头向微弱的光里走去,步伐坚定,不曾回头。
“你放心。”
江垂文看见穆清扬款款走来,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时闻确实鼓动于盛夫妇去告御状,他应该是被太子派来保护他们的。”
“赶早不赶晚,他们今晚就会动身,还请江大人、冷典军多派人手,半路截住,将时闻直接抓回来。”司徒以南冷静开口,“拿到凶器后,告知于盛夫妇真正的凶手。既然太子想告御状,那就告,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江垂文可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不由得放松下来,拍拍穆清扬肩膀笑道,“你这小女郎有大才呀,继续努力,这几日辛苦你了,等明日我亲自发公文还你清白。”
“多谢江大人,不过若是抓到时闻,有几个疑惑还想问问他,不知道可否……”
江垂文惜才,这些小事便应允:“得寸进尺,准了。”
“多谢大人。”
入夜,一行人隐藏在于府后不远处的的小道两旁,弓箭手亦在远处准备。
几声布谷啼叫,时闻带着于盛夫妇走了过来。没走几步,利剑射于面前,顿时火光冲天,将三人为了起来。
江垂文声若洪钟,警告时闻:“犯人时闻,此时束手就擒还能留你全尸。”
于盛夫妇彻底懵了,不是说一路顺利去往京城吗,还有那个穆清扬不是要被杀了吗,怎么完好无损地站在江垂文身旁。
“江刺史,我们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或者想要包庇谁的罪行,我们只要给我儿子讨回公道,你这是干什么!”
“二位莫慌,”司徒以南温言劝阻,“本官知道你们去告御状,并且完全支持。但首先你们得知道凶手是谁,杀你们儿子的正是声旁的时闻,而他的幕后主使是太子。若是不信,有仵作验尸得知,于怀信的伤口是子母刀所伤,正是他的武器。”
时闻眉目低垂,无视于盛夫妇犹疑的目光,沉默片刻,寒光乍现,双刀抵住二人脖颈,沉声道:“退后,让我们走。”
“不可能,”江垂文见不得凶手如此嚣张,接过弓箭当即瞄准他,“本官不可能放走任何一个犯人。”
“时闻,你金盆洗手多年难道要再次破誓!”穆清扬着急高喊,“你能为素未谋面的女子发泄不满,割于怀信的舌头,难道不为你在意的女子想想,她愿意你再次持刀杀人吗?”
愣神几息,时闻双手的子母刀并未停下,“为了她,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话音刚落,两支箭齐速射进时闻双腿,顿时血流不止,时闻缓缓跪地。
“江大人身手不错啊。”
“冷典军亦是。”
江垂文并未食言,不仅亲送穆清扬回来,还好生夸赞了一番,警告众学子不可私下风言风语地议论她。这可让刘淇得意坏了,见了之前说风凉话的人就要讽刺一番,好似江刺史夸得是他。只是店里少了个有腿疾的客人也无人在意。
穆清扬等了两天估摸着江刺史已经审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去看看时闻。刚出店门,被一声熟悉的声音叫住:“穆女郎留步。”
是简浩倡,曾经诋毁过她的人,“何事?”
他似乎还没组织好语言,深呼了一口气,真诚道:“我为自己当初的浅薄和粗鄙道歉,我不该轻视女子,轻视你,也不该对你造谣。穆女郎,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过错。”
穆清扬静静望向他弯下的身躯,昨日诋毁之词已经忘记,可那么多添油加醋的学子来道歉的只有一个。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若是站到更高处,这样俯首的男子应该会更多吧。若男女皆有入朝为官的公平,这样的事会不会少一些。
“无妨,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我接受你的道歉,在未来我会彻底扭转你的认知。”
简浩倡悍然,她能窥见他心底的偏见。背影纤纤,他不禁开始好奇,她未来会怎样搅弄整个大周。
第二次来刺史府的牢狱,穆清扬下意识的去看那位妇人的隔间,空无一人。
“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
时闻闭眼躺在铺满干草的地上,看得出来没怎么受皮肉之苦,也可能他主动交代了一切,只有双腿的伤草草包扎。
“其实你第一次骂人的时候,我就记住了你,穆清扬。”
“所以你杀完于怀信,还割了他的舌头。”
嘴里叼着干草,时闻玩世不恭的嗤笑,“他说话那么难听留着舌头干什么,不单是因为你,是为很多被男子侮辱的女子,更为了她。”
他自小没有家人,被一个老乞丐收养只教了杀人的营生,因为第一次心软放跑要杀的人,被老乞丐打断腿,此后冷心冷清的他便在江湖杀出了名声。他二十五那年,老乞丐撒手人寰,厌倦了杀人为生的时闻跑到山里放松,也遇见了他的挚爱——夏知雪。
她是猎户之女,爽朗热烈,初见差点将他当成猎物射中,寒冷的天气盖不住他躁动的内心,那是时闻第一次萌生了想娶她的心思。可娶她没那么容易,除非能带来十张玄狐皮。漫天白雪,他硬是进了深山,费尽千辛万苦打下了十只玄狐已是三月之后。迎接他的却是失踪的夏知雪和一枚埋在雪里的水苍玉。
心中悲愤万千,拿着玉佩兜兜转转找到卫率府,却被告知用横刀杀个人才能带走夏知雪,向她保证过不再杀人的时闻不得不妥协。
他知道逼他杀人的是太子,却不知嫁祸的对象是长公主的人。直到那日,那个仵作和连掌柜的话,他才知道自己杀的人竟要另一个女子替他顶罪,当即提前行动,争取既能带走爱人,也能让穆清扬免于不明不白的死亡。
“不过很显然,我被你用计骗了。”
“感谢你的善良。”穆清扬真的感激时闻,他背负了数不清的罪孽,为数不多的善良让她成功抓住他,或许也解脱了他。
“夏知雪的事……”
“……”时闻沉默了,身体缩成一团,胡乱地用干草擦泪。从司徒以南口中得知夏知雪的死讯已经三日,他总忍不住后悔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太子,却还傻兮兮的怀爱人活着的幻想替他杀人,可确切的答案和爱人死前宁愿撞墙而亡不愿委身歹人的壮烈提醒他正视事实。
“其实太子和长公主都不是什么好人,否则会给知雪收尸的。”
“你很聪明。”
“可惜聪明人快死了。”
穆清扬靠在牢门上,眯着眼睛数光线里的灰尘,“如果有机会,我会仔细寻找的。”
“谢谢啊,你是个好人。”
“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给我们系个同心结呗,免得下辈子找不到对方。”
“好。”
“穆清扬!”
快走到门口,身后哽咽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得替我报仇!替知雪报仇!她……她是个……好女郎。”
穆清扬并未停歇,直至从光里消失。
“我看到的,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