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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陷害 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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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干净整洁,隔音很好,倘若无人打扰,在这里温书是极好的。
啪!一包油纸从书笈里掉出来——那是满满的一包莲子糖。愣了片刻,穆清扬剥一颗放入口中,是去了心的。清甜爽脆,仿佛包裹着刘婶爽利地笑声,让人尝一口便不禁溢出微笑。
穆清扬不怎么喜欢吃糖,但喝药时除外。刚从京城搬到清水县时,因水土不服总是生病,虽说她喝药时不哭不闹,可每次就着泪珠将药水灌进嘴里的样子让穆静姝心疼不已,便去请教开糖铺的刘婶学着做糖。从刚开始一团糊味,到后来香甜可口的莲子糖让穆清扬爱不释手。母亲那双执笔为天下的手也开始为一家人洗手做羹汤。
穆清扬再大一些,得知母亲在先帝时期任从三品国子监祭酒,惊愕不已。问其为何不继续为官,细节已如烟散去,只记得作为女帝长子的今上,登基后便开始打压女官,看着与自己同朝为官的女子不是被调离中枢,就是被赐婚终结事业。
本想凭自己的微薄之力重振女子进学为官之路。可一次朝会,被半个朝堂的人参奏:身为女子,如何能任国子监祭酒,代天子行浇奠祭祀之礼。天子的默认,让心灰意冷的穆静姝决然辞官,留在清水县当一个县学夫子。
直至三年前弥留之际,穆静姝攥着穆清扬的手垂泪。母亲从未忘记朝堂,可她怀念的,是那个开历史之先河,创大周之唯一的先帝,是那个盛世清平,男女皆能进学为官的神龙之年。那样的皇帝才值得效忠,那样的天下才能使贤臣挥斥方遒。
穆清扬从未见过母亲那样的激愤,杜鹃啼血也不过如此哀恸。那晚母亲死不瞑目,也让穆清扬坚定了进入朝堂,重振女子进学为官的誓愿。三年的蛰伏,直至今日备考,穆清扬心中热血难凉,不仅为母亲的遗憾,也为自己的抱负。
“穆女郎,热水已经备好。”门外伙计敲门提醒,穆清扬放下书本向门口走去。
“哎哎哎,单郎君慢点!”一声惊呼,那伙计赶忙放下手里的水桶扶住摇摇欲坠地学子,一股酒味扑面而来,踢到水桶溅出些许热水。待穆清扬打开门,就是一脸无奈地伙计抱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单阳,歉意地看着她:“抱歉穆女郎,热水洒出来了,我先扶单郎君回去,稍后给您换桶新的。”
穆清扬神色淡淡,语气温和:“不必了,你去忙吧。”
抬眼看了眼单阳,松松垮垮地窃蓝袍衫挂在身上,浓郁的酒香由胸前沾湿的衣裳散出,看起来醉得不省人事。摇摇晃晃倚着伙计走向长廊的尽头停下,说着醉话似是还未尽兴。
单阳的房间就在长廊的尽头,醉成这样还能认识自己的房间?穆清扬收回目光,把木桶提进房中,楼下亦有喝酒划拳之声,穆清扬剥了几颗莲子糖放到角落,接着温书。
清晨略有薄雾,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送走婢女,穆清扬打开窗户透气,望见楼下扫落叶的伙计招手,便挥手致意。
“桢桢,下楼吃早饭了。”刘淇起了个大早,咚咚咚连敲三下,他知道穆清扬作息规律,这会儿一定起了,靠在门框上念叨着店里的美食,“桢桢,我昨日看了登科楼的菜单,豁,可真不少!光点心就有三十余种,更不必说各色菜式……”
说来也怪,这登科楼不是苏州府最大的酒楼,亦远离京城,偏大到房舍,小到一茶一食皆精致得宜,下人伙计也侍奉周全。若有机会,穆清扬还真想见见登科楼的店主,想必是个风雅之人,连带着店里也雅致异常。
刘淇早已要好了粥饼,清晨大堂无客,唯有刘淇夸赞豆粥的声音。
“刘郎君早。”不一会儿,几个学子从楼梯下来。昨日已被穆清扬震慑,今日他们便无视她只在自己的小圈子交谈,相熟地只与刘淇打招呼。穆清扬乐得无人关注,悠闲地喝粥吃饼。
“穆女郎也早。昨日睡得可好?”突兀地关心引得刘淇频频瞅他。只见单阳神色正常,笑意和煦,“昨日醉酒扰了女郎,遂有此一问,抱歉。”
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穆清扬停下双著,“并未打扰,无需抱歉。反正,”
想起那桶热水里几近不可见的老鼠血,不由神色冰冷,眼底也透露着冰凉,“热水我也没用。”
单阳瞳孔一缩,脸上不显,僵硬地移开对视里那双看透一切的眸子,投入到学子们的交谈中。他并非想要穆清扬的命,只是想用老鼠血让穆清扬染上鼠疫,无法参加乡试。
他本不将女子放在眼里,可直至见了穆清扬竟生出威胁之感。单阳不觉得自己有错,谁让女子生来就该为男子服务。若不是他托生在唱戏的姨娘肚子里,他早就能像他大哥一样跟着县丞父亲随任县衙,说不定无需科考即有官做,也不用白白浪费年华走这艰难的科举之路。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刘淇不解,询问穆清扬,他实在想不出这二人有什么交流的话题。
“没什么,只是有人不想我科举那么顺利罢了。”
“哼!我就看着那个单小白脸像个笑面虎。”刘淇义愤填膺,重重放下筷子,认真道:“你放心,总归我也不看书。这几日我就守在你房间门口,我看谁敢打扰。”刘淇性格憨直,人却不傻,闻言便听出单阳必是做了什么卑劣的事情,立马拍胸脯保证。
穆清扬并未将此插曲放在心上,昨晚就看出单阳装醉,那桶热水不见猩红却有血腥味,谨慎起见她并没有使用。直到半夜被老鼠啃食莲子糖的声音吵醒,才意识到那是老鼠血,遂明白了单阳的阴谋。穆清扬并不认识单阳,只是如此阴狠毒辣之人,即使学富五车,若是将来做官必是争权夺利之徒。
用完早饭,正要回房间。一声突兀的疑问打断了穆清扬的行动。
“哎?都这个点了,怀信怎么还不见面。不是说了今日与我们一同游览学士河,莫不是睡过了头。”
“怕是昨日被那穆清扬辩得无地自容,不愿碰面吧。”
“哈哈哈哈哈哈……”
穆清扬想起来了,于怀信就是昨日诋毁她那个较胖的学子,听刘淇说他家是苏州最大的茶商,家里的阳羡茶圃被圣上特赐给长平镇国长公主专用,任是太子也没有这个殊荣。后因生意做的好,得太子举荐,成了专收江南东道茶税的茶榷官。于怀信正是于家独子。
“不好了!不好了!死人啦!”连声惊呼从楼上传来,满头大汗的伙计跌跌撞撞跑下来,冲到掌柜面前。
“是谁?”连掌柜眉头紧蹙。
“是……是于郎君!”
“什么?是怀信兄?!”大堂像炸开了锅,顿时喧嚣起来。穆清扬无心回房,心下暗暗思索起来。
片刻哗然在掌柜的抬手和请求中渐渐平息,“各位,今日小店既发生命案,惊了各位客官和学子,是小店护卫不周,连某在此深表歉意,也为于郎君哀。”拱手朝着大堂深深鞠躬。穆清扬带着刘淇站起来回礼,他点头向二人致意。
“但事已发生,望诸位给予配合。”顿了顿,连掌柜沉稳地安排身旁的伙计:“召集所有护卫围住登科楼,留三人在于郎君门外守着,在官府来前任何人不得靠近。”侧过头对目睹现场的伙计道:“你是第一目击人,你随我去府衙报案。”
话音落下,向众人拱手道别,便紧忙出门。留下有条不紊的护卫和大堂里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连掌柜真是个妙人,发生命案都能面不改色,安排得如此妥帖。”刘淇转过头与穆清扬小声耳语。穆清扬不置可否,不仅面面俱到,连官府的做法都提前让护卫做好部署,下人也未交头接耳,如此御下之能,可见连掌柜的才干。
不过,此刻于怀信的死倒让穆清扬思索起来,虽不排除是赶考学子所为,但分析利弊后她觉得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环顾大堂,除了两桌学子坐在一起,还有两桌是普通客商的打扮。一桌单只一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昨日才住店。身着松松垮垮的酱色缺胯衫,好似患有腿疾,桌旁立着一把粗长的竹拐杖,面色平淡,半眯着眼睛似乎没睡好。
另一桌两人同坐,女子正襟危坐,身着缃色团花胡服,手上大颗珍珠熠熠生辉,头上小巧金饰点缀,像是哪家的富商小姐。另一人约莫是她的兄长身形魁梧,腰间佩横刀,身着褶皱的黛色缺胯衫与身旁女子低声交谈,面色不虞。
穆清扬心底推测这两桌客人的营生,不知其余学子已对她起疑。
“……众位郎君细想,这怀信兄昨日才与穆清扬发生冲突,今日便死在自己屋内。这凶手可不是昭然若揭嘛。”
“简兄说得在理,别看穆清扬表面不喜不怒,其实也是个小肚鸡肠的女子。说不准还真是她干的。”
“怪不得我昨日撞洒她的水桶,她都没让伙计新换一桶。估计就没打算洗浴,怕不是半夜准备去杀怀信兄。”
刘淇坐不住了,愤然起身,“穆清扬绝不会杀人!一个个自诩饱读诗书的学子,连证据都没有就肆意揣测他人,真是不知羞耻!”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唇枪舌战。
“刘淇!你如此袒护穆清扬难不成是她的帮凶!”
“少在这胡说!是你们不要脸面无端攻击她,扯我作什么。”
“穆清扬杀人本就嫌疑巨大,是她该自证清白。我们提出质疑是给官府帮忙!”
“欲盖弥彰,你们就是不服清扬考得好,在这里胡乱攀咬。”
“呸!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女流之辈,还在这大放厥词,你们注定要落第,赶紧夹着尾巴滚回乡下去吧。”
砰!重重放下茶杯,穆清扬缓缓站起,眼神如深潭似要溺死说话的人:“我觉得,昨日还是太给诸位脸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