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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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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乔,别怕,我来了。”
顾纪恪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托不住她轻飘飘的躯体。那双惯于执掌生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泄露着铺天盖地的自责。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圈进怀里,像捧着一件彻底破碎、又被血污浸透的稀世珍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怪我,都怪我……没能早一点告诉你……”
阿乔的脑子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唯一清晰地感知是她得救了。这个念头如一根绷到极致后骤然断裂的弦,让她最后强撑的意识彻底涣散。
陷入黑暗前,她感觉自己被极尽轻柔地抱起,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平稳,仿佛怕震散她最后一缕气息。
熟悉清冷的气息萦绕上来,那是他寝宫的味道。混沌中,她模糊感觉到自己被安置下,身下触感不再是往日坚硬榻板,而是无比柔软、几乎将她整个包裹的榻。
那是……他的床。
是夜,她做了好长的梦,梦里顾纪恪带她去了九重天上的桃花林,见了地府她总好奇的黑白无常。他们也会偶尔争吵,每每她一生气就会说要去九重天告他。他也常笨手笨脚为她做她喜欢吃的桃花酥。
可画面一转,她就到了冰冷的战场上,她看见顾纪恪身后那锋利的刀刃。她心中一紧,大喊,“顾纪恪小心。”
“阿乔醒醒,醒醒。”
顾纪恪坐在榻前轻声地唤着她,醒来时阿乔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那一刻,见他安然无恙,阿乔心中踏实不少,此刻她已分不清是梦境里的阿乔担心他还是现实的她……在担心他。
顾纪恪替她擦着汗,“阿乔别怕,没事了。”
后来阿乔才知道,自己这一昏睡,便是整整半个月。而顾纪恪,竟就这样衣不解带地守了她半个月。
此刻,她勉强咽下他递到唇边的药,苦涩的汁液滑入喉中,却也带回了些许清明。
“现在……”她抬起依旧沉重的眼皮,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一瞬不瞬的脸,“可以告诉我一切了吗?”
顾纪恪将她轻轻揽起,让她虚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倚靠。他深深地、近乎痛楚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傻阿乔,”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浸满了数百年的苦涩与失而复得的小心,“你究竟何时才能想起来……我们本是两情相悦啊。”
“两情……相悦?”阿乔喃喃重复,这个词陌生又遥远。
“是。”他颔首,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似在确认她的存在。“若非当年朝云用那忘忧簪暗算于你,损你元神,封你记忆,你又怎会灵根尽毁,被打回原形,化作一株无知无觉的竹子……我们又怎会,生生错过这几百年光阴。”
阿乔大脑混沌,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怪梦难道是真的?
顾纪恪心中一痛,大掌摩挲着她的小手安抚着她,“朝云父亲叛变,是你用肉身替我父亲挡下那致命一击,才使得父亲有力气杀了那叛变的下属。后来,父亲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朝云藏在暗处,见你们都晕死,她用忘忧簪毁了你的肉身,元神也被她捏碎。更在父亲虚弱时更改他的记忆,让父亲以为是她父亲救了他。父亲醒来这才收她为义女。”
“那时我被人下毒围在魔宫里,内力失了大半昏死过去,所以朝云对你动手时,我没能来现场救你。阿乔,对不起。”
阿乔眼眶骤然酸涩泛红,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这痛楚并非源于此刻,倒像是沉寂了数百年的旧伤,被这句话骤然揭开,身体竟比意识更先一步记起了那彻骨的绝望。
“那为什么……”她声音微颤,“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只是……频频被困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里。”
顾纪恪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似在传递温度,也似在平复自己的心绪。
“忘忧簪之力,不仅封存记忆,更能抹去痕迹。她将你我昔日共游之地、相关之物皆施以障眼之法,记忆无所凭依,便如无根之萍,难以聚拢。”
“那你呢?”阿乔抬眼望他,眼底有不解,也有细微的埋怨,“初见之时,为何不告诉我?”
顾纪恪喉结微动,眉眼间蒙上一层浓重的自责与倦色。“彼时……我刚刚结束闭关,强行突破的反噬未消,元神混沌,大半记忆散落,连自己是谁都模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就在那片混沌里,看见你的第一眼,只觉得……必须带你回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
他缓缓收紧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阿乔,我不敢贸然告诉你一切,是怕你难以承受,更怕朝云知道打草惊蛇再对你下毒手。”
“那日,我就不该答应你去她那住,哪怕是派了一个人保护你,可却还是让你受伤。”
顾纪恪深吸一口气,有些颤抖,他不敢忘记那日她浑身是伤地躺在那里,现在想来还是心生后怕。
阿乔不语,静静地听他说着。原来那些梦是真的,她以前应该很爱他吧!爱到甚至不惜付出生命。
“你之前一直忙着翻一些卷宗,甚至外出,就是为了找到忘忧簪解除之法?”
顾纪恪点头,“对不起,我没有找到解除的办法。”
此刻,阿乔心中五味杂陈,她想不起来之前的事,那些过往对她而言,也像是她人的故事。她对顾纪恪,并无爱意。
可她这一身的伤是真实,这让她心中不免产生恨意,“朝云呢?”
“她死了。”
顾纪恪平静地说着,“她早该死了,若不是她骗我说自己有解除忘忧簪之法,我不会留她到现在。”
阿乔忽然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累。
顾纪恪看出她的顾虑,温柔道:“你别想那么多,先好好休息,我给你时间。”
“嗯。”
阿乔的身体逐渐恢复,顾纪恪还是会日日来看她,偶尔也会讲一些他们之间的过往,阿乔爱吃的东西。不过每每看到她眼神里并无波澜,顾纪恪就会有些许失落。
阿乔不忍再这样,忘忧簪的解法也并没有找到。
那日,他说了很多,阿乔沉默了很久后,“顾纪恪,我想离开这里。”
顾纪恪心里一紧,“阿乔,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阿乔侧目看向窗外,“我不想被过去困住。”
顾纪恪有些气馁,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乔并不想搅进什么爱恨情仇的拉扯里,她在乎的只是人间的自由。前尘之事已忘却,此刻的她也并不爱他,只是想起以往的事,心中会泛着微微的痛。
一连几日,顾纪恪都没有再来过,阿乔看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儿有些羡慕。那日,她说她想离开。他没有说话,她有些挫败,看来他是不同意了。
趁着她走神的空隙,顾纪恪拎着食盒已进了屋。阿乔抬眼,“你……”
“先用膳吧。”他平静温和,却不容置喙,“今日有你……以往爱吃的桃花酥。”
他顿了顿,将“最爱”二字咽下,只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粉色的酥点玲珑剔透,确是她近来最想吃的东西了。
阿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他这样事无巨细、恰到好处的体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此刻每一分寻常的关照都变得沉重。
“顾纪恪,我……”她深吸一口气,想将那份疏离与别扭说开。
“阿乔。”他再次轻声打断,已摆好了碗筷,抬眼望她。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没有迫人的压力,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恳切的平静。“饭菜要凉了。有什么事,吃完再说,好吗?”
他不再看她,自顾自坐下,执起银箸,仿佛只是寻常一餐。这恰到好处的退让,反而堵回了她所有酝酿好的言辞。
阿乔终究还是沉默地走了过去。一顿饭在寂静中用完,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他真的一句话也没再多问。
直到她放下筷子,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人间有一地名杭州,听说那里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味道是人间最新的。西子湖畔的荷花,这几日也该开到极盛了。”
他递过来一个素雅的锦囊,入手微沉。
“里面是一些人间通用的银钱,和一枚传讯玉符。若遇急事,或想回来了,捏碎即可。”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派人……不会跟着你。”
阿乔怔然接过锦囊,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试探,他是真的,在试着松开手。
她没有说“谢谢”,那太轻,也太重。只是握紧了那尚带他掌心余温的锦囊,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跨过门槛时,傍晚的风带着人间特有的烟火气拂面而来。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的目光一定落在她背上,沉默而绵长。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顾纪恪才缓缓收回视线,望着桌上她未动分毫的那碟桃花酥,良久,极轻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放手原来比握紧,更需要耗尽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