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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2-50 ...

  •   42.十五分钟的幽会

      《干旱地区植物培育法》《美味番茄种植指南》《土壤改良论》——我翻阅着寄来的书单,不禁有些担心:克洛克达尔先生,是缺蔬菜了吗?

      我“哗啦”翻开书,浏览着关于番茄栽培中水分量与果实品质差异的章节,想象着自己站在田间的模样——那大概永远无法成真吧。

      克洛克达尔先生也会一起吗?或许他只旁观不下地,若我动作慢,说不定会搭把手。

      待圆润鲜红的番茄收获后要如何?做卡普里沙拉?与鸡蛋同炒也不错,不,或许在田里直接咬上一口才最好。

      我想象驰骋,“哗啦”翻过书页。

      “咚咚”——敲门声将我自番茄田唤回柔软床铺。

      推开卧室门,沙尘涌入,凝成人形。

      “晚上好,克洛克达尔先生。”
      “今日也度过了有意义的一天吗?”
      “嗯。”

      我下床,捻起睡衣的裙摆,模仿着穿正装时的问候礼。

      他笑道:“那就好。”

      “咚”地坐入床铺,他的指尖抚过我的颈侧。

      “新香如何?”
      “很喜欢。”

      不久前,所用的香皂换了。不幸的是,那家店似乎毁于沙暴。

      新香皂的香气比往昔更清淡雅致。不同形状的花样香皂凝结成块,每次使用都渐露真容。

      他将目光移向我读的书。书正搁在可爱的鳄鱼玩偶上。

      “是关于蔬果的书,很有趣。”

      “长知识总没坏处,可你真觉得有趣吗?”

      这明明是你准备的书。我“扑哧”轻笑,正要迈步去泡咖啡。

      “啊,今日不必了。之后还有事。”

      这般时辰仍有工作,真是个大忙人……阅读时的那份担忧又浮上我的心头。

      “……请……记得吃些蔬菜。”

      克洛克达尔先生歪了歪头,旋即忆起我的书,“哧哧”笑着坐回床边。

      他取过书“哗啦哗啦”翻动,停在番茄插图那页。

      “确实,近来蔬菜摄入不足。那帮家伙总带些鹅肝、肉酱、牛排、黄油嫩煎之类的油腻食物。”

      “啪”地合上书,他自言自语道:“来份番茄意式烤面包倒是不错。”随即将书放回鳄鱼玩偶上。

      “还有五分钟离开这里。”

      他唤我名字,微微张开双臂。

      “怎么用这五分钟?”

      我如被吸入般,偎向他含笑的胸膛。他的雪茄、香水,与我的香皂气息交融,那味道好闻得让我轻嗅不已。

      “你是变成狗还是兔子了?”

      “对不起,可真的好好闻。”

      我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撞。他微启的唇弯出弧度,话语溢出:

      “若我说,是刻意调香至此的呢?”

      恍惚间,五分钟已过,他吻了吻我,起身。

      “祝你好梦。”

      “啪嗒”,门扉闭合。我“噗”地倒回床铺。

      迷人至极的香气仍萦绕不去。我莫名欢喜起来,将鳄鱼玩偶紧紧拥入怀中。

      43.心爱的茶杯

      夜深,只待整装就寝。睡前,我伸手探向排列的茶罐,思忖明日选哪款红茶。克洛克达尔先生会定期带来珍稀茶叶,可老实说,根本喝不完。纵使每日饮用,一罐清空也需时日。看着渐积的茶叶罐,我开始琢磨消耗茶叶的法子——加进点心里如何……?

      正取第三罐时,“咚咚”,敲窗声传来。我立刻奔向窗边。打开窗户,砂像缎带一样簌地涌入,倏忽凝成人形。

      “近来可好?”

      “克洛克达尔先生——”

      我走近,他抱起我,置于金钩之上。他将脸凑近了我,唇贴上我的脸颊。酒香飘散。

      “今日,给您备水可好?”

      “不必,照旧便好。”

      虽这般说着,他却仍纹丝不动,也不将我放下。

      “克洛克达尔先生……?”

      他欲触碰我,却盯着自己的手蹙眉。随即以牙衔住戒指,猛地扯下。我慌忙用手接住。卸下的戒指撞上我的手,室内响起细微脆响。

      没了戒指,他的手抚上我的头。我的发丝自他指间滑落。唇角微扬,一副满意样子的克洛克达尔先生终于将我放下。我暂且将掌中硕大的宝石戒指们置于桌上。

      “今日,喝红茶吧。”

      “您有中意的吗?”

      “左起第二罐。”

      换言之,便是“什么都行”吧。略微放松的克洛克达尔先生“咚”地坐入惯用椅子,胡乱揉了揉发,长舒一口气。他懒懒仰靠椅背——果然,还是该备水。

      我沏好茶,端着茶壶、茶杯,以及水,走到他身旁。正慵懒阖目的他,缓缓睁眼,视线攫住我。

      “过来。”

      他的手向我伸来。我搁下托盘,甫一靠近,便落在他膝上。

      他温柔拥住我,手梳理我的头发,脸轻轻蹭着我的头。定是醉得不轻。我绷紧身体,静待他心满意足。

      许是满足了,他拥着我,端起茶杯。凝视着金色液体中自己的倒影,他的拇指摩挲杯沿。

      “这个是我心爱的茶杯。”

      不待我言“别看它样子小巧,容量还挺大的”,克洛克达尔先生便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啪”地将茶杯掷出。茶杯划过舒缓抛物线,落地,“咔嚓”碎裂。

      “克洛克达尔先……”

      他的右手贴上我,指腹深深陷入我的脸颊。

      “心爱之物,有一个便足够了吧。”

      不待我回应,唇便被封住。不容分说撬开我的唇齿,闯入的舌让我惊得紧阖双眼。

      “呼……啊,克洛克达尔先、生……”

      炽热,他的舌所倾注的情感,灼烧的何止喉间,连脑髓都似要被焚尽。吻的间隙,他唤我名字,随即唇又覆上。这若称之为爱,未免阴郁黏稠,可那份鲜明的执着,却让我心生欢喜——这难道不该吗?

      因被他索求而欣喜,我轻轻动舌。唇倏然分开,我睁开眼睛。

      粘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瞳妖冶地弯起,他的脸埋入我颈间。大张的口,在我颈上狠狠一咬。之后,轻唤一声我名,便再无声息。

      “克洛克达尔先生……?”

      被咬处火辣辣地疼,大概未出血,但齿痕肯定清晰可见。再唤他,仍无回应。

      我悄悄挪开身体,他闭着眼。

      莫非……睡着了……?

      霎时,心脏狂跳起来。克洛克达尔先生醉后沉睡的模样,竟让我看见了?

      我、我不该看——我紧拥他,恢复方才姿势。静谧的呼吸声入耳,心却无法平静。

      是我拥抱的错吗?他愈发紧拥,金钩微陷进背脊。好、好难受。

      约一小时后,正当觉身体某处快要出问题时,克洛克达尔先生醒了。

      “早安。”

      他蹙眉松了手臂,我终于挣脱背脊的压迫,长舒一口气。克洛克达尔先生手按眉心,面色阴沉。

      “时间还来得及吗?”

      “……差不多该走了。”他将我放下,起身。饮尽桌上水,瞥见碎裂茶杯,叹了口气。

      右手触上茶杯,杯身化为沙尘,飘出窗外。

      “新的马上备好。”

      他道声“下次见”,不知何时戴回戒指的手执起我的手,落下一吻,身影化作沙尘。

      他离去后,我取出新茶杯,注入凉透的红茶。

      桌上,形单影只的茶碟孤零零残存。下次也让茶碟换新吧,茶碟定也如此期望。

      啜着红茶,忆起方才那份温暖沉重的重量,以及背脊的压迫感。

      若说起这事,他定会不悦,便悄悄当作我的秘密吧。只是,若有可能,多想再听一次那静谧的呼吸声。

      冰凉的茶滑过我的喉咙。饮完便睡吧,今夜定能做个好梦。

      44.戒指

      用过午餐,腹中饱足的午后,我正寻思着今日做些什么,目光落于纸与剪刀上。

      只是一时兴起。

      将纸对折再对折,整齐裁出四分之一。撕碎那变小了的纸,揉搓成团,至拇指第一关节大小。制成四枚,涂上颜色,晾干间隙,用余纸依自己手指尺寸做细环。

      将干透的纸团粘上指环,套上右手除无名指外的其他指节……

      “哼哼,克洛克达尔先生。”

      张握手掌,纸团相擦,窸窣作响。与他指间璀璨之物迥异,虽无丝毫光泽,却莫名有趣。

      “若想要宝石,随时——”

      “啊!”

      惊呼间我的身体已腾空,熟悉的香气撩拨鼻息。

      “连敲门都未察觉,我还道你在沉迷什么。”

      哧哧笑着的克洛克达尔先生,触上我指间的饰物。

      “好大的宝石。”

      “……切割工艺,我很讲究的。”

      闻此戏言,他愣怔片刻,旋即“哈”地笑出声。

      “看来我雇了位相当优秀的工匠。”

      他将我放下,嗒嗒步向惯用椅子,翘腿落座后,对我说道:“赠我一件吧。”

      伸来的手,空无一饰。显然不是要咖啡,可……

      “……需要一些时间。”

      要我为他那手增辉添彩,可我那孩童手工般之物,如何能成。

      “今日有空,慢慢做便是。”

      我分明是婉拒,他却——啊,真难办。

      克洛克达尔先生始终不言是玩笑,我终是败下阵来,取出纸,撕扯揉搓开始制作。

      我将椅子转向背对他,在膝上制作,却被他示意自己桌面的敲击声“咚咚”唤去,终是只能在他面前制作。

      他托腮凝视我手边的视线,灼得生疼。本就无章法,这般注视下更紧张万分。

      “克洛克达尔先生,手。”

      依他伸来之手,调整指环尺寸。这般触碰本就不多,指尖微颤。即使做成大号戒指,他也会原谅吧。

      “好了,完成。”

      落在他指间的,是歪扭不整的纸戒。他抬手端详,我无地自容地垂首。

      “报酬呢?”

      我闻声抬头,克洛克达尔先生继续说道:“想必不便宜吧。”

      他笑了起来,显然心情极佳。视线再次落回自己手指。

      “那、那么……”

      我欲言又止,终是语塞。果真是得意忘形了吧。

      “怎么?直说便是。”

      “想要您吻我。”

      “别的呢?仅此可不够吧。”

      于我而言已足够,却想不出更多,“唔”地思索,却闻长长叹息。

      “就没有想要的吗?”

      “总是克洛克达尔先生先一步送到……”

      况且,迁来此处后,他来访频密,生活已足够圆满。

      “真是不会做生意。”

      我的身体轻飘飘浮起,落于他膝上。

      他触上我时,近在咫尺的纸戒窸窣作响。

      同款的右手,莫名让我心喜,脸颊放松下来。见此模样,克洛克达尔先生说了声“可没在夸你”,唇便覆上。虽这么说,他的声音与轻触的唇却温柔,我保持着脸颊放松的状态,闭上了眼。

      45.数度生日

      满室甜香萦绕。我望着成果,“哼哼”笑出声。

      拈起一块刚出炉的,“咔嚓”——嗯,好吃。

      今年他的生日,我烤了饼干。他若能在此尝上些许便好,余下的就作我日后的点心。

      “克洛克达尔先生,晚上好。”

      九月五日,晚九时。他叼着雪茄现身。酒精与雪茄的浓烈气息自他身上弥散。

      将雪茄搁入烟灰缸,他“咚”地落座,长吁一口气。

      我靠近时,他慵懒抬臂,沙尘轻舞。身体落于他膝上,我顺势靠向他胸膛。

      时间静静流淌,我和他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享受着在一起的时间。

      “……晚上好,小姐。近来可好?”

      他终于开口。我闻言抬头,一如既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今日是特别开心的日子,所以比平日更幸福。”

      “那便好。”

      “要喝水吗?”

      “饮过水后,再尝尝这甜香之物,配咖啡。”

      听罢,我自他膝上滑下,啪嗒啪嗒地准备起来。将水置于他面前后,我着手泡起咖啡。

      咖啡香气袅袅漫开。无需匆忙,他尚在醒酒途中。

      比平日更从容地冲好咖啡,我另取碟,放上数块饼干。

      “烤了些饼干。不知是否合您口味……那个、不……”

      “请用” 二字终是说不出口,我语塞起来。他本就醉着,我怎能强求。

      身体浮起,落于他膝上的同时,他轻搔我耳际。

      “莫非,有什么特别想让我吃的?”

      故意放柔的甜腻嗓音在我的脑海回响,不过数秒便被看透,我垂下头。

      “只……一块就好……”

      “来,我可不知你指哪块。”他手伸向盛饼干的碟,从两块饼干覆盖下取出一枚,置于顶层。

      饼干皆是香蕉鳄形。这香蕉鳄的模具,要使香蕉与鳄身连接处不断裂可费了番功夫。断掉的几枚,已进了我肚子。

      其中仅有一枚,香蕉与头部间系着红丝带。是用糖霜装扮了的香蕉鳄。想着他或许不会吃这般甜腻之物,便只做了一枚。

      “只这枚是特别的,若您不嫌弃……待到您离去前便好。”

      我能察觉自己的声音愈发低微。为何,比做生日蛋糕时更羞赧。

      他拈起系丝带的饼干,笑了。

      “为某人庆生的饼干,让我吃也无妨吗?”

      “希望……克洛克达尔先生品尝。”

      “库哈哈哈。”他笑道,“每年都这般懂规矩。”

      随即咬下饼干。“咔嚓”一声脆响,饼干一分为二,清脆声响回荡室内。

      “祝您生日快乐。”

      “啊,替我对今日过生日的某人转达一声。”

      他吻了我。

      比往日更甜蜜的吻,让我不自觉垂下眼眸,在心中再次重复了一遍。

      祝您生日快乐,我深爱的克洛克达尔先生。

      46.最后之日

      第一次,餐食没有送达。是送餐的人生病了吗?靠着克洛克达尔先生赠予的点心与自己烤的面包,我度过了两日。

      骤然的地动与轰鸣声中,我的世界崩塌了。

      巨响过后,墙面簌簌剥落。并非我所知的沙尘,而是粉尘染白了视野,尘埃的气息漫至鼻腔。自烟尘中现身的,是海兵。一见我,他便高声呼喊:

      “有人!有人在这里!”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里,持械的海兵们踏入房间,以肃杀的氛围将我团团围住。那压迫感令我瘫软,我握着红茶罐,“啪”地跌坐于地。好可怕,好可怕,究竟……发生了什么?

      散落的书被踢飞、践踏、撕碎,化作写满文字的纸片。茶杯与他所用的咖啡杯,尽数沦为残骸。我们曾坐的椅子,腿折倾覆。空间被入侵,瞬息面目全非,剧烈的心悸与头痛攫住了我。

      我的世界,正在被践踏。

      我的手无力松开,红茶罐“咣当”落地。

      “嗒、嗒”——静而轻却威压十足的脚步声传来,环绕我的海兵们让开一条道。

      “……你,是克洛克达尔的什么人?”

      衔着烟的高挑女性抱臂俯视着我。

      她蹲至颤抖失声的我面前,托起我的下颌。锐利的目光让我再度瑟缩。

      “克洛克达尔不会再来了,他被逮捕了。”

      声音,静止了。眼前女海兵的话语,如水面滴落的雨滴,在心间荡开层层涟漪。

      泪,随恍惚一同滚落,滑过我的脸颊,渗入她的手中。

      克洛克达尔先生……被逮捕了?为何?他……

      颤动的唇间,只泄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的话语不知何时化为漩涡,盘旋环绕,将我吞没。终是承受不住,视野摇晃。

      「克洛克达尔先生。」

      未及道出,我已失去意识。

      醒来时,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萦绕鼻端。

      尚未理解状况,我缓缓左右转动脖颈,与衔着烟的女性四目相对。

      她无言地望我片刻,手覆上我手腕。

      “醒了?感觉如何?”

      虽如此问,却未待我回应,她自顾续道:

      “你待的那房间墙上,画着个大圈。还特意贴了张纸条。”

      她“哗”地向我展示一张纸。其上,是陌生的流畅笔迹。

      「把这里毁掉,里面有人。」

      “知道是谁写的吗?”

      我摇头。摇头间,珍视的空间已失的事实再次袭来。大颗大颗泪珠滚落下来,我呼吸渐窒。

      她长叹一声,将烟按灭于烟灰缸,瞥了眼钟,不耐地开口:“待你冷静,我有许多要问。不过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提娜很烦。”

      正欲道出姓名,自唇间逸出的却是无声的气流。惊愕中手抚上喉咙,她的手从我腕间移向喉头。

      “哦?要沉默?”

      我连连摇头,无声地说:“不对。”

      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看来并非谎言。那便笔谈吧。”她的眼神稍柔,似带怜悯。

      “饮食之类,如何解决的?”

      「克洛克达尔先生准备的。」

      “你是克洛克达尔的什么人?”

      「我是」——写至此处,泪珠“啪嗒”落于纸面。氧气无法顺利进入肺腑。墨水在纸上晕染开来。

      “今日到此为止。你脸色很差,提娜很担心。”

      扶我躺回床后,自称缇娜的女海兵离开房间。

      我翻身蜷入床,紧拥被褥。触感粗劣的衾被有皂香,却没有他的香水味。也没有他为我来的气息。

      克洛克达尔先生,克洛克达尔先生。

      为何这梦,还不醒?

      「近来可好,小姐?」

      你的声音,让我眷恋不已。

      47.缇娜上校的独白

      阿拉巴斯坦,雨地。雨宴的一角,有间被藏匿起来的房间,里面住着一个女人。

      深处那扇门后,不知为何是间宽敞的厨房,厨房墙面有一门一窗。门后,是间几乎未使用的狭窄办公室。移开办公室的挂画,露出一个连手臂都无法伸入的洞,其内幽暗难窥。

      想来,那是仅供克洛克达尔进出的通道。

      此番破坏前进的路径蜿蜒曲折,几乎难以辨识自己正行于何处。

      终于抵达的最深处又有墙壁,破墙而入,眼前豁然开朗。明亮华丽的宽敞空间,只她一人,寂然而坐。

      房中陈设虽不华美,却一望便知是上等之物。而她本人,秀发润泽,衣衫矜贵,连指尖都精心护理。定是那男人的情妇吧。

      如此傲慢尊大,若试图攀附或身怀杀技,必会动手。缇娜觉得真麻烦,可被海兵们围住颤抖的她,却如小兔,或娇花般楚楚,令我愕然。

      虽疑是演技,她仍动摇得厉害,终至失去意识,只得我接住她。

      原想仅是一时,岂料一周过去仍如此,缇娜惊愕。

      她无法发声,是被人所为,还是原本如此?一提克洛克达尔便剧烈动摇,莫非是被强迫……是一厢情愿的宠爱……?此刻下定论尚早,但当作一种可能保留罢。

      我点燃烟,望向窗外。啊,真麻烦,工作也积压了。索性将那孩子送去斯摩格那边?呵呵,不行,在那张可怕的男人跟前,能恢复的声音也会恢复不了。

      若确认她无害,便为她寻处安稳之所吧。克洛克达尔既然进了推进城,再无生还可能。

      深夜一时,我无声潜入她房间。留下稍有实力之人便能察觉的微弱气息。

      结果,无论开门、踏足,还是抚头,她都酣睡如常。果然只是普通市民罢了,我抚了抚她柔软的脸颊。

      通过笔谈及治疗,虽耗时良久,所获信息仅她喜欢喝咖啡而已,一无所获。

      提交“普通市民”的报告后,我送她离开。无法唤我的她,有事便怯怯小跑过来,犹豫地轻扯我衣角。每次都以歉疚表情展示写于纸上的事,那模样像极了幼犬,莫名激起我的母性,缇娜屈服了。

      微风和煦的春岛,岛民性情温和,对无声的她也当以善待。

      住处与工作,皆由我安排。明知不该如此投入,某个烟鬼也这般说过,可那副弃犬般的表情,怎能让我不动恻隐之心。

      “这是临别赠礼,收下吧。”

      她睁大眼,随即垂眉摇头。

      “若不收,缇娜便扔进海里。”

      至此她仍犹豫,我叹口气。

      “往后要独自生活了?这东西必定需要。”

      不容她拒绝,我塞与她,以她追不上的速度迈步离去。这般强塞,她总该收下吧。缇娜,真聪明。

      走在路上,我忽对克洛克达尔如何待这过分腼腆的她起了好奇。咬了咬衔着的烟,我登船离去。

      48.无声之女的生活

      身处人群中,无法发声原是这般艰难。如今我一面生活,一面体味着曾悉心照料我的缇娜上校的可贵。

      所幸岛上居民友善,对缓慢书写文字的我,总是温和相待。邻居也因担忧我的生活时常来访,至今在起居上并无特别忧患。

      声音依然毫无恢复迹象,心间豁开的巨大空洞,也未见缩小,仍黑洞洞地敞着。

      可太阳不管不顾,照常升起又落下,日复一日。

      食欲全无,不吃亦不觉饥饿,可旁人带来的食物,总不能原样丢弃,我便只得将食之无味的东西勉强吞咽入腹。

      用纸写下“谢谢”递出,赠食者便会欣慰微笑。

      “这次味道不同吧?”
      “该添点什么才好?”
      被问及这类问题时,只要手无纸笔,靠比划大致也能蒙混过关。虽知是取巧,却无法回答“尝不出味道”,对不起。

      晨光再临,自窗棂洒入。我拖着沉重身躯起身,开始梳洗整理。

      我在花店工作,日日感受着生命的绚烂。与自身截然相反的花儿们,每日予我震撼,我为人包扎着花朵。店主说可带鲜花回家装饰,我却总无那份心情,寻着各种借口婉拒。

      为一周一次送花给恋人的男士挑选花束时,忆起那房间里,从未有过花。玫瑰的刺扎到手指,锐利的棘刺破薄薄皮肤,一滴与花瓣同色的血珠渗出。我拭去无知觉的手指上的血,小心剔除玫瑰的刺,精心包装后递给客人。

      傍晚归家,流水般打理完琐事,便躺上床。这里的夜静谧而漫长,我常呆望天花板于黑暗之中。

      不知是不是劳作所致,身体如铅般沉重。明知该睡,自那场梦后,却几乎无法入眠。

      梦中,我望着克洛克达尔先生于膝上啜饮咖啡。他移开杯子与我对视,“太专注了。”望着轻笑着的他,我亦笑而应之——那样的梦。

      如宝石璀璨,如砂糖甘甜,五感所触尽是幸福满溢。

      醒来却难抽离现实,反被现实的绝望击至呕吐。那之后,直至身体濒临极限失去意识,我才得以入睡。

      唯独遮掩黑眼圈的妆容日渐精致,幸而如今与人会面时,已不再被指出睡眠不足。

      啊,又是无眠而天明的清晨,我望着帘后透出的金色。

      今日也翻看报纸,确认那人的死讯未至,我便继续这空洞的生活。

      49.斯摩格上校的差事

      “凭什么要我去……”

      我刚说完,缇娜便劈头盖脸砸来一堆话:“你欠我多少人情?忘了就现在给我想起来,马上。缇娜很愤怒。”

      我只好不情愿地应下。

      用明媚来形容再贴切不过的岛屿,让我这惯于喧嚣的身体莫名发痒。轻柔的微风、青翠的嫩草、连蝴蝶振翅都显得祥和。

      得赶紧办完回去,否则整座岛弥漫的温和气息怕要侵蚀了我——这般想着,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话说回来,这要见的女人究竟何方神圣?名字身份一概不知,只让来打听近况……我可从没听过什么身世故事,是他的妹妹还是什么人?

      抵达镇上,寻到目标人物的住处。敲门无人应答,门却开了,一个女人探出身来。见了我,她眉头微蹙,歪了歪头。待我转达缇娜的来意,她脸色顿亮。认得缇娜,那应该是这人没错。

      她张望片刻,取来纸笔,向我展示:「想给缇娜上校写信,能稍等片刻吗?」

      “这倒无妨……”话音未落,一把钱塞到我手里。

      「附近有家咖啡店,听说那里的咖啡很好喝。」

      “……无法说话吗?”

      她点头。我把钱还她,说了句“一小时后回来”,便离开了住处。

      走进她推荐的店,我在露台座位吞云吐雾地思忖。看对缇娜的称呼,大概不是她亲戚。难道是某次救过的普通市民因失声而受到她的关照?不,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

      ……说起来,在阿拉巴斯坦发现的那个克洛克达尔的女人,好像是缇娜在照看吧。

      管辖虽不同,阿拉巴斯坦那案子连琐碎报告我都过目了一遍。身材也对得上。记录里自保护她时起,她就无法说话。想起克洛克达尔那张令人生厌的脸,雪茄顿时索然无味。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真让我感到恶心。

      回想起接手那男人的女人的缇娜的模样,便明白了此番差事。她太上心了。

      “照顾人的人反被牵着走”——说这话时她的表情我至今记得。脚步声渐近,喘着气跑来的,正是介绍这店给我的女人。还没到半小时呢。

      “久等了。”

      “才开始喝。”

      说着,我用能力拉过对面椅子,示意她坐。故意用能力也是带着警告的意味。虽说谅她也对我做不了什么。

      女人却始终没有坐下的意思。忆起她介绍这店时的说辞——“听说很好喝”——意思是她自己没喝过,或不爱这店的口味?

      我抬起头,重新审视着她,说道:

      “睡不着的话,就别喝咖啡了。”

      闻言,她双手掩向眼下。没错,虽遮掩得巧,黑眼圈却很重。若按缇娜那报告,或许是受那男人余悸难眠吧。

      “放心,看不出来。”

      听罢,她释然一笑,指了指椅子,随即摇头婉拒入座。

      一丝异样掠过我心头。

      我出声留住交完信便要离去的她。虽理解她想赶紧离开,可我听不到近况没法回去。快点说吧。

      她畏畏缩缩地在椅边浅坐,定定望着我,一脸歉疚。

      方才那丝异样愈发膨胀。

      听完一圈,结论是生活并无大碍。在这岛上,确实如此。

      若缇娜的报告无误,在此提那男人名字是煞风景的。而且,即便与我那违和感的直觉相悖,她也再无缘见到那家伙。

      我付了她那份钱,拿着信起身。

      “我会好好交到缇娜手上,突然造访,打扰了。”

      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实在不像是那男人的女人。

      “请多保重,小姐。”

      虽说还没到称得上“小姐”的地步,但我还是故意用了这个称呼。

      那一瞬,她几欲落泪却强笑着的脸,让我转身背对。微风拂过,离开城镇,重归丰饶祥和的绿意中,向着返程船行去。

      “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行尸走肉。

      听说过被监禁者会对加害者产生好感的案例。不知是否属此,但那女人对克洛克达尔仍怀有好感,应是无疑。

      是梦先醒,还是她命先尽呢?

      我吐出一口雪茄烟雾,登上定期往来的船。

      50.最终话

      忽然间,忆起那些永不复返的日常幸福,胸口便一阵发闷。那或许是在沏红茶时,或是风吹沙尘扬起时,又或是在书店瞥见一本眼熟的旧书时。

      那位自称斯摩格的海军,最后像是无奈般叹了口气,离开了。真是位敏锐的人。

      他大概觉得我是个被克洛克达尔欺骗的可怜女人吧——这样也好。

      我并不认为在那个房间里陪伴我的克洛克达尔先生是虚假的。那些轻快的挖苦、仿佛说着“真拿你没办法”般叹息着吃点心的模样、略显烦躁地蹙眉抱紧我的样子,还有抚摸我头发时那份柔和的空气。只要我记得就好。

      只是,唯愿他平安无事。

      看到报纸上阿拉巴斯坦的报道,我才第一次明白,他长久以来从事的“工作”原来是这个。当然,也明白了,他大概再也不能重见天日了吧。

      将生于斯长于斯的阿拉巴斯坦及其国民的悲哀束之高阁,说出这种话恐怕不可饶恕,会被斥为荒唐至极吧。

      即便如此,我仍是属于他的。

      若没有你,我活着也形同虚无。

      在得知他的结局之前,我打算活下去,日复一日机械地度日。

      就在这时,因佩尔监狱的囚犯越狱了,通缉令接连张贴在城镇各处。

      其中,有他的身影。

      “克洛克达尔先生——”

      无声的呼唤悬浮在空中。他还活着,在这片海上。

      这一事实让我欣喜不已,那天独自悄悄庆祝了一番。带着喜悦躺上床,这是离开阿拉巴斯坦后第一次沉沉睡去。

      他不可能专程来接我吧,他厌恶风险。既然海军已视我为他的情人,理应避免接触。谁也不知道海军何时何地会出现。

      但,这样就好。只要他活在这世上,我便心满意足。

      不过,既然他还活在这世上,或许我也可以试着去旅行。在有生之年,说不定能在某个地方与他擦肩而过——哪怕只有这种可能。

      啊,我突然涌起了活下去的力量。

      所谓世界看起来不一样了,就是这种感觉吧。昨天还尝不出味道的东西,今天竟能品出滋味。

      房间里的尘埃也映入了眼帘。啊,不打扫可不行,太过沉闷的房间会消磨干劲的,明天去店里领些花回来吧。

      不过,鲜花对我而言还太耀眼,先从干花开始好了。

      转眼一年过去,今天我终于换上了新的窗帘。

      之前那条泛旧的淡蓝色窗帘也很美,但我换成了绿色。

      沐浴着岛上柔和的日光,看着窗帘在风中轻摇,我心满意足,便心血来潮地带了鲜花回来。

      桌上那枝淡粉色的银莲花,纤细的茎秆让人担心它是否会撑不住沉甸甸的花头而折断,但它并未折断,正绚烂地绽放着。

      希望已然萌生,可我的声音仍未恢复。旅行的积蓄还远远不够,看来还得等上好一阵子。关于这声音,似乎也是如此。真希望能在启程之前,它能痊愈。

      那晚,我被“咚咚”的敲窗声惊醒。

      规律走动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平时本该深睡的大脑还有些昏沉。我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起身,赤脚啪嗒啪嗒地走向传来声音的窗户。

      咚、咚。

      这声音,我知道。如果第一次我没去开窗,就会像这样——为了让这边听得清楚,缓慢而用力地敲击——这声音,我知道。

      怀念之情涌上心头,我按捺住雀跃的胸口,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没错,那时,我记得也只能开到这么大。

      细沙从窗缝流入,在我周身盘旋一周后,凝聚成人形。

      “近来可好啊,小姐。”

      站在那里的是我思念已久的他。

      “克洛克达尔先生……”

      颤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刺痛。

      啊,如果能发出声音,或许这是梦吧。

      “克洛克达尔先生,克洛克达尔先生!”

      我猛地扑进他怀里,时隔已久却无比熟悉的我深爱的气息涌入鼻腔。泪水自然而然地滑落。

      克洛克达尔先生紧紧抱住我,用手指拭去我眼中溢出的泪水,轻轻印下一个吻。

      “看来你精神得很嘛。”

      调侃的话语背后,拥抱着我的手臂却强而有力。

      啊,是梦也好,是梦也没关系,但愿不要醒来。

      他捻起我的一缕发丝,说道“该打理了”,便梳理起那打结的头发。

      虽然已不像当初那样有条件精心护理,但我还是羞得紧紧抿住嘴,低下了头。

      他喉咙里发出低笑,吻了吻我的发丝。

      “没法像那时那样仔细珍藏你了……要跟我一起走吗?”

      抬起头,他的眼眸仿佛要将我吞噬。

      虽是询问,那份不容拒绝的压力,却与很久很久以前,他将我带入那个空间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怀念与爱怜揪紧了我的心。我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当然”,克洛克达尔先生便笑着说“回答得不错”,牵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他轻轻将我抱起,飞向夜空。

      “欢迎从一寸方地,来到广袤的世界。”

      城镇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几盏街灯像点缀般勉强亮着。啊,我又和那时一样,什么都没带出来……我一边眺望着脚下的景色,一边紧紧抱住飞向某处的他。

      我依恋地蹭着他久违的气息,沉浸在这份幸福里。

      “克洛克达尔……先生。”
      “要是抱怨我可不听哦。”
      “最喜欢你了。”

      沉默一瞬,克洛克达尔先生低声笑了。

      “我现在既不是国家的英雄,也不是王下七武海,你却仍选择跟着我这个海贼,难不成是讨厌我吗?”

      说到这儿,克洛克达尔先生停下脚步,伸手帮我把头发拢到耳后。

      “若你想问我特意来找你的理由,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我摇摇头,笑着对他说“有那句话就够了”。他露出一副“真是无欲无求的女人”的无奈表情,又继续向前走去。

      落脚处是一艘气派的大船甲板上。

      “这是我第一次上海贼船。”

      “库哈哈哈,我想也是。害怕的话,要不要给你买个鳄鱼玩偶?”

      他那带着戏谑的笑容是如此熟悉又令人眷恋,我将脸再次埋进了他的怀里。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4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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