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走不进来，我走不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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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江瑾之在图书馆觉得不太对劲。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总感觉有人在看她。抬头环顾，又一切如常。
十分钟后，那感觉又来了。
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拍了拍脸。回来时，发现笔记本下压了张纸条。
展开，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你了解你的室友吗？】
没有署名，纸张普通。
江瑾之把纸条塞进口袋，继续看书，却再也静不下心。
晚饭时，顾清秋做了红烧排骨。江瑾之吃得心不在焉。
“今天怎么样？”顾清秋给她夹菜。
“还好。”江瑾之顿了顿，“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顾清秋想了想：“机构那边有个家长，缠着要我私下教他家孩子。我没接，不合规。”
她喝了口汤，又说：“而且最近机构又给我塞了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基础特别差。现在别说合不合规，就是我想教，也没那个精力了。”
“还有吗？”
顾清秋沉默了几秒：“上周放学，有辆车跟了我两天，从学校跟到小区门口。黑色SUV。不过最近没见了，也可能是我多心了，总疑神疑鬼，被迫害妄想症吧。”
江瑾之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这感觉不止她有，顾清秋也是？
“以后下班如果太晚，可以叫我。”她说，“我去接你。”
顾清秋抬眼：“不用麻烦。”
“不麻烦。”江瑾之说，“反正我晚上也要从图书馆回来，一个人走夜路有点怕，你发消息给我，我们一起安全些。”
顾清秋轻轻笑了：“好。那……一起。”
那个笑容太温柔，江瑾之差点就要说出那个莫名其妙的纸条的事。但她忍住了——顾清秋已经很累了。
周五傍晚，江瑾之提前结束实验。顾清秋发来消息说机构临时调整，要十点才能到家。
【我去接你。发个定位。】江瑾之回复。
定位发来了，附言：【真的不用特意来接，离家远。】
江瑾之没再回，直接出门。
培训机构在市中心写字楼。江瑾之到的时候八点半，在楼下找了个角落等着。夜风很冷。
九点二十分，学生开始出来。江瑾之在人群中找顾清秋，却先看见了罗阳。
他从写字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个中年男人。两人在门口交谈，罗阳脸上是惯常的社交笑容。男人拍拍他的肩离开。
罗阳站在原地，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江瑾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罗阳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写字楼，走向街对面——一辆黑色SUV。
江瑾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顾清秋说的跟踪的车，那张纸条，罗阳频繁的“偶遇”……全都串起来了。
这时，顾清秋出来了。她背着沉重的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江瑾之正要上前，却看见顾清秋停下脚步看手机。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紧皱，快速输入着什么。
她的表情很不好——混合着焦虑和不安，是江瑾之从未见过的。
江瑾之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顾清秋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然后才往地铁站走去。
那个调整的过程很快，快到几乎像错觉。但江瑾之看见了——顾清秋把沉重的情绪压回心底，换上了平时温和的面具。
江瑾之跟在她身后，保持距离。夜风吹过，顾清秋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
快到地铁口时，江瑾之追了上去。
“顾姐姐。”
顾清秋猛地回头，愣住了：“瑾之？你怎么……”
“我看见定位了，想来接你，顺便还能在附近转转，比学院路那边热闹多了。”江瑾之说，“一起回吧。”
顾清秋看着她，点点头。
地铁里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车厢摇晃，灯光明亮。
江瑾之余光落在顾清秋手上——她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像是在想什么不愉快的事。
“顾姐姐。”江瑾之轻声开口。
“嗯？”
“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讲的。”江瑾之说得很慢，“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顾清秋转头看她。地铁灯光在她脸上流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很深，很暗。
“瑾之，”她声音很轻，“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也是这样的。遇到事情我能自己处理。”
“你帮过我，我也想帮你做点什么。”江瑾之急切，“而且日常生活中，都是你照顾我比较多，我还吃了你那么多的饭……”
“不用的，”顾清秋笑了，“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应该照顾你，你还是个学生。”
江瑾之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顾清秋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那种“我是大人，你是孩子”的距离。
她很不爽。
原来在顾清秋眼里，她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学生、妹妹。那些她自以为的靠近、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依赖。
她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想说“我能帮上忙”，但看着顾清秋疲惫却坚持的侧脸，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说：“……知道了。”
地铁到站，冷风灌进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江瑾之看着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感越来越重。
“顾姐姐。”
顾清秋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知道你把我当妹妹，”江瑾之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但我不需要被当成孩子照顾。”
夜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二十岁了，能自己做决定，也能为决定负责。你说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好，我信。”她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这不是说，我就不能站在你身边，不能……替你分担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只当一个被照顾的人。至少在你累的时候，我想……成为你可以稍微靠一下的人。”
“不然……”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昏黄的路灯，“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这是假话。她从不因接受顾清秋的照顾而感到亏欠。
她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
只是这个理由，不能说。
顾清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过了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下周，我要请几天假。”
“怎么了？”
“奶奶情况不太好。疗养院建议转院，要办些手续。”
“我陪你。”
“我说过了，我自己可以。告诉你，只是不想你担心。”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江瑾之语气坚定，目光毫不退让。刚才那番话不是说说的，她现在就要站在她身边。
顾清秋看着她，月光下眼睛亮得惊人。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很轻，带着妥协，也带着江瑾之辨不分明的情绪。
她们继续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到单元门口时，顾清秋忽然停下：“瑾之，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并不真的了解我。”
江瑾之的手下意识攥紧。口袋里那张纸条硌得掌心发疼。
“我了解。”她说得很快，“我知道你喜欢吃草莓，知道你备课累了会抬头看天花板，知道你其实不爱喝咖啡但每次都陪我。我知道你是个好老师，是个好孙女，是个……”
她顿了顿：“……很好很好的人。”
顾清秋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温柔，有苦涩，还有一丝看不懂的释然。
“我可不知道我有这么好。”她故作轻松。
开门，进屋。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
“有点累了，我去换衣服。”顾清秋往房间走去，到门口又回头，“你也早点休息，我就是随口一问，别多想。”
江瑾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
她掏出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撕碎，丢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
【秦菲】：发帖人查到了。
第二条消息很快发来。看到那个名字，江瑾之熄灭屏幕，眼神晦暗不明。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滨江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如粉。江瑾之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冒着热气。
顾清秋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奶奶转院的事定下后，她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上课，晚上去机构，深夜备课，凌晨整理奶奶的材料。江瑾之见过她凌晨三点还亮着的台灯，见过她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
“汤好了。”江瑾之轻声说。
顾清秋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教案，眼睛看着窗外飘雪。听见声音，她回过神：“嗯。”
“奶奶转院的手续都办好了？”
“下周一动。”顾清秋拿起勺子，却没喝，“新疗养院在城南，环境好点，医生也更专业。”
“费用呢？”
顾清秋的手顿了顿：“还好。”
江瑾之没再问。她知道“还好”背后的重量——滨江数一数二的私立疗养院，每月费用抵得上顾清秋整月工资。这还不算额外的医疗开销。
“我这个月期刊的奖金下来了。”江瑾之若无其事地说，“应该够……”
“不用。”顾清秋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的钱留着交学费。我够用。”
“顾清秋。”江瑾之第一次叫她全名。
顾清秋抬起头。
“我不是在施舍。”江瑾之说得很慢，“我是在分担。”
顾清秋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动摇。最终，她移开视线：“我知道。但……再等等。”
等什么？江瑾之想问，但没问出口。
周一一早，江瑾之陪顾清秋去办转院手续。
新疗养院在城南半山腰，环境清幽。大厅里暖气很足，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淡淡花香。
手续办得顺利。顾清秋签了一沓文件，字迹工整利落。工作人员递过房卡：“顾小姐，您奶奶的房间朝南，采光很好。”
“谢谢。”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江瑾之能听见顾清秋轻微的呼吸声。
“紧张？”江瑾之问。
“嗯。”顾清秋诚实地说，“怕她不适应新环境。”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
212房间。顾清秋在门口停顿几秒，才刷卡开门。
房间很大，单间。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窗边的轮椅。顾奶奶坐在那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奶奶。”顾清秋轻声唤道。
老人缓缓转过头。眼睛有些浑浊，但在看见顾清秋的瞬间柔和下来。
“清秋来了？”
“是我。”顾清秋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我们换了个新地方，这里是不是更舒服点？”
老人没有反应，目光越过顾清秋，落在江瑾之身上。
“这是谁？”老人问。
“我朋友，江瑾之。”顾清秋温声说，“上次来看过您的。”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窗外。忽然，她伸出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那边……以前有个化工厂。”
顾清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奶奶……”
“化工厂？”江瑾之随口嘟囔着，看过去，那是个山头，怎么都不像能开厂子的样子。
“嗯。”老人的声音有些飘忽，“清秋她爸……以前就在那儿上班。搞研究的，一天到晚待在实验室。”
顾清秋握住老人的手：“奶奶，那些都过去了。”
“过去了？”老人转过头，眼神突然变得晦暗，“过不去，过不去！我劝过他，别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他不听啊。后来人就不见了。”
江瑾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得去劝他。”老人说，目光又变得涣散，“不对，是得劝我儿媳妇，让她去劝劝儿子。她还怀着孕，她的话儿子肯定听……我现在就……”
“好了好了，奶奶，不说了……”顾清秋紧紧握着老人的手，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对江瑾之勉强笑了笑：“奶奶有时候会糊涂，说些……”
“我没糊涂！”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多年的激愤，“长风他没得冤枉啊！不然……不然凤霞也不会难产……这么多年了，他明明……”
“奶奶！”顾清秋打断她，声音发颤，几乎是恳求，“您累了，休息一下好吗？我是清秋，您孙女。我扶您去躺会儿，好不好？”
老人愣愣地看着她，像从旧梦里被唤醒。片刻后，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褪成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是啊……累了。”她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清秋啊，没了就是没了，没了的……回不来了。”
江瑾之看见顾清秋的肩膀猛地一颤。握着老人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的，奶奶。”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你走不进来，我走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