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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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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初秋,总被一场下不完的阴雨笼罩。
这座江南小城在秋雨的冲刷下,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重案大队的办公大楼矗立在雨幕中,霓虹灯光在湿润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倒影,显得格外孤寂。
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窗外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钢化玻璃上,像无数只急于破窗而入的手,抓挠着室内紧绷的神经。
“池哥,这是最新的调查报告。”
陈皖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在嘈杂的办公室背景下,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将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轻轻放在谢砚池的办公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略带急促地说:“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说着,她又从证物袋里抽出一个透明塑封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这是勘察大队在的穆珊珊案发现场发现的。”
谢砚池的目光从满屏的代码和数据中移开,落在那枚袖扣上。那是枚银质的袖扣,原本棱角分明的地方被磨得十分光滑,像是被人长久地把玩或经历了剧烈的摩擦。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边缘刻着一道极浅的闪电纹路。在昏暗的台灯光下,那道纹路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捻起证物袋,拇指在那道纹路上轻轻摩挲,尽管隔着塑料,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抬眸间,眼底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死者身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闷得像浸了雨水。
“姜子秋,22岁。就读于江苏大学管理学院工业工程系。”陈皖婷翻着资料,语速加快,“据校方了解,上个月他们系组织了一次关于制造业升级的研学活动,姜子秋随队参加后就再也没回过学校,辅导员以为她请假回家,家人以为她在学校,直到我们找上门。” 她顿了顿,眼神瞟了瞟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触怒眼前这个以严厉著称的上司。
谢砚池何等敏锐,冷声问道:“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陈皖婷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姜子秋与上一名受害者穆姗姗曾发生过激烈冲突。原因是两人在一次工厂调研的过程中,因为生产线数据计算的问题产生了争执。当时穆姗姗情绪激动,甚至放话‘弄死姜子秋’。”话音落下,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谢砚池听到这,猛地将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霍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皖婷,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所以你怀疑穆姗姗的死与姜子秋有关?甚至觉得是姜子秋听到那句话后,先下手为强将穆姗姗杀掉?”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质疑,转身看向陈皖婷时,眼底翻涌着冷意:“陈皖婷,穆姗姗说的是气话,能当证据吗?姜子秋一个月前就失踪了,而穆姗姗上周才死,时间线都对不上,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陈皖婷咬了咬唇,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往前踏了一步:“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是姜子秋自导自演?她将自己伪装成失踪人口,借机绑架穆姗姗并将其杀害,以此来洗脱自己的嫌疑。这叫金蝉脱壳!”
“那照你怎么说,”谢砚池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身上的警服似乎都散发着寒气,“姜子秋为什么绑了穆姗姗这么久才杀?如果是仇杀,当场就该动手了。反过来,姜子秋的死又怎么解释?畏罪自杀吗?可法医那边给的结论清清楚楚——他杀。凶器上还留下了别人的指纹。”
他指着桌子上的尸检报告,声音冷硬:“这一切根本不符合逻辑,你这是在办案,还是在写侦探小说?”
陈皖婷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泛白,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混着委屈和不服:“谢砚池!我知道时间线对不上,但我查了三天三夜,所有的间接线索——包括目击证词、聊天记录、甚至这枚袖扣——都指向姜子秋。你一句话就全否了,凭什么!”
话落,她没再多说一个字,抱着资料转身就冲了出去。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狠狠甩上,巨大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甚至连天花板上的粉尘都被震落了几缕。
谢砚池靠在窗户边,指腹用力掐着眉心,直到胸口的火气渐渐散去。他重新坐回桌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重新审视这堆杂乱的线索。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逻辑可以。
他拿起那枚袖扣的证物照片,又翻出姜子秋的个人资料和那份研学报告。
穆姗姗死于一周前,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的勒痕,但现场没有找到绳索。
姜子秋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失踪,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在穆姗姗死后的第三天姜子秋的尸体就在长江边被发现。
可是想着想着谢砚池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姜子秋的尸体是在长江边被发现的可是我们没注意到一个问题。
长江的水流作用也就是(回流区):长江水流湍急,但岸边往往有洄流或回水湾。尸体被抛入江中后,如果不绑重物下沉,很容易随着水流漂浮,最后被冲回岸边的芦苇荡、乱石堆或浅滩搁浅。这在现实中非常常见,被称为“回流效应”。
2.隐蔽性:镇江段的长江沿岸有很多未开发的湿地、芦苇荡和荒滩。凶手不需要把尸体扔到市中心码头,只需开车到偏僻的征润洲、焦北滩等地,将尸体推入水中,很快就会消失在视野里。
但是尸体被发现时是在芦苇荡中,这就说明凶手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从而陷入姜子秋杀害穆姗姗、姜子秋畏罪自杀等死循环。
分析完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被他摔过的研学报告上。报告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姜子秋的字迹,犀利而尖锐,透着一股理工科学生的固执:
“OEE(设备综合效率)数值被刻意拉高近15%,生产数据存在严重的人为修饰痕迹。”
而在批注旁边,穆姗姗留下的反驳字迹则充满了嘲讽:“书呆子,只会纸上谈兵,连IE手法都搞不清楚,简直可笑。”
“原来如此……”
谢砚池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看着那枚刻着闪电纹路的袖扣,脑中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这枚袖扣根本不是指向姜子秋的证据,而同样是凶手精心布下的障眼法。
凶手杀了姜子秋,拿走了她的私人物品,故意留在穆姗姗的现场。目的只有一个:伪造出‘两人因学术分歧互杀’的假象,从而掩盖工厂数据造假的真相。
谢砚池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重重写下几个关键词:
姜子秋(失踪/死亡)——发现造假——穆姗姗(被杀)——袖扣(嫁祸)——工厂(幕后黑手)。
就这样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在他脑海中成型。
谢砚池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技术勘察部部长林东航和法医沈梦曦站在了他面前。
“小林,你带人去穆姗姗的案发现场彻底复勘,重点寻找带有闪电纹路的物品,哪怕是衣服纤维也好。”谢砚池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另外,调取周边所有的监控,我要知道姜子秋失踪那天到底上了哪辆车。都是再查查长江边上的监控,尤其是芦苇荡。”
“梦曦姐,”他转向那位资深女法医,“麻烦你对姜子秋的尸体再做一次检查,特别是她的指甲缝和衣物褶皱。我怀疑她的死亡时间鉴定有误差,或者……她死前接触过那个戴闪电袖扣的人。”
“明白。”两人领命而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谢砚池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与陈皖婷的聊天界面。他编辑了一条短信,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刚才对不起,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他盯着空白的聊天框,心里泛起一丝自责。刚才确实太急躁了,陈皖婷虽然经验不足,但她熬了三个通宵查出来的线索并非一无是处,只是被情绪掩盖了真相。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提示音响起。
“我没事。”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听林东航说你要他去复勘现场?”
谢砚池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嗯,今天早上的事对不起。线索很有用,只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却是冷冰冰的两个字:“有用就行。”
谢砚池看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还真是惜字如金。他回了一句“好”,便不再打扰。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刚坐进那辆有些年头的黑色越野车里,手机铃声便急促地响起。来电显示:谢芷(妹妹)。
谢砚池靠在座椅上,并没有急着发动汽车,而是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这才接通电话,声音沙哑:“喂。”
“哥!妈问你要回家吃饭吗?”电话那头传来谢芷清亮的嗓音,背景是家里的碗筷碰撞声和电视新闻声,“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我都馋了!你要是不回来,我可就独吞了啊!”
谢砚池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今晚回不去了,队里还有事。”
“又是队里有事!”谢芷在那头嘟囔,“哥,你这一周都没回家了!上次胃疼进医院,妈吓得一夜没睡。你可长点心吧!”
谢砚池动作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掐灭了烟头,丢进车载垃圾桶:“让妈别等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吃点就是泡面!”谢芷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哥,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你再这样,我就去局里找你!让全队的叔叔阿姨都知道你是一个多么不省心的哥哥。”
“别闹。”谢砚池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局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听话,在家好好陪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今天还在念叨,说你肯定有心事,整天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案子很难办?”
谢砚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警局门口那枚庄严的警徽上,雨水顺着徽章流淌,更显肃穆。他声音低沉:“等我手头上的案子结束。”
挂断电话,他放倒座椅,扯过外套盖在身上。这已经是他在车里睡的第八个晚上了。后座上堆着换洗的衣服和没吃完的面包包装袋。每天的早餐只有一个面包,他只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这桩毫无头绪的凶案。
次日清晨,柔和的秋阳透过车窗斜射进来,光束中细微的尘埃悠闲地旋转,营造出一幅宁静而生动的画面。
一阵轻柔的叩击声将他从浅眠中唤醒。谢砚池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起初是一片迷茫,随即迅速恢复清明。
车窗降下,一股微风吹散了车内的浑浊空气。谢芷站在车外,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蓬松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朝气蓬勃与这阴郁的天气格格不入。
谢砚池看了看打的穿搭问:“你这件衣服咋回事。”
“还不是咋妈,非说我穿的幼稚,硬塞给我的。”谢芷瘪瘪嘴道。
话毕后她先是往车里扫了一圈,随即翻了个白眼,圆圆的杏眼瞪着谢砚池,嘴角却撇着,语气嫌弃:“哥,你就窝在这破车里睡了一个多星期?这味道……啧啧,妈要是看见,能把你警服都给撕了。”
谢砚池没理她,只是解开了安全带,动作僵硬:“你怎么来了?不上课吗?”
“午休!午休懂吗?”谢芷拍了下车门,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小熊的保温袋,隔着车窗递进来,脸颊因为小跑有点泛红,“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顺便告诉你个事,或许对你查案有用。”
谢砚池看着那个温热的保温袋,心里一暖,但嘴上却硬得很:“饭我就不吃了,什么事快说。说完就干净回学校去。”
“哥,你说的是人话吗?”谢芷瞪大眼睛,“我大老远跑来,你不吃就算了,还赶我走?我~不~说~了!除非你先把妈做的饭吃了,否则我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谢砚池看着妹妹一脸得逞的模样,最终败下阵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接过保温袋,指尖触到温热的袋身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目光扫到她头上顶着的一片银杏叶,那是停车的树下掉落的,他伸手替她掸掉了。
谢芷被他这一操作搞得措不及防,眼睛瞪的溜圆。谢砚池看到她的反应,嘴角难得地上扬笑了笑。
谢砚池提着保温袋回到办公室,一路上都有同事跟谢芷打招呼,毕竟这丫头以前常来局里蹭饭吃。
“哥,你这办公室好简陋啊,啥也没有,跟你人一样冷冰冰的。”谢芷嫌弃地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有什么事是快说,别耽误时间。”谢砚池拆开保温袋排骨汤的香味扑鼻而来。
谢芷撇了撇嘴,趴在桌子上不紧不慢的说到:“哥,你是不是忘了你妹妹也在江苏大学读书。”
谢砚池喝汤的动作一顿,无奈的叹了口气:“就是知道你在那上学所以才没问你,你们都不是一个专业的,问你有啥用。”
谢芷听到这句话像是一只猫被踩到了尾巴瞬间炸毛:“哥,你这也太下看你妹我的能力了吧!”随后谢芷站起身清了清嗓,很是自豪的对着她哥说:“我,谢芷在江海大学人送外号——社交枢纽,在我这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不知道。”
谢砚池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他才面露难色的开口:“所以你到底说不说,不说的话我叫你小林哥送你回学校。”
刚说完,林东航就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堆新的勘察资料。
“池哥,这是昨晚我们去穆姗姗案发现场的一些新发现……”林东航急匆匆地走进来,浑然没发现站在一旁的谢芷,只顾着汇报。
谢砚池突然抬手喊了一声:“停。”
林东航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愣在原地。他实在无法理解,平时视案件为生命的队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喊停。
谢砚池看出了他的吃惊,但也没解释,只是一 边翻看着资料一边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林东航没回答,显然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谢砚池皱了皱眉,嫌弃地敲了敲桌面:“问你呢,有时间吗?”
站在一旁的谢芷也被这一幕逗得捂嘴偷笑。
林东航反应过来后,尴尬地挠了挠头:“额,如果你这边没事的话,我就有时间。”
谢砚池淡淡道:“那麻烦你帮我送一下我妹回学校。”
“你妹,谢芷啊!”林东航的嘴唇微微颤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谢芷看到林东航脸上的表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那我是去哪接她。”林东航说。
谢砚池指着旁边说:“那儿。”
林东航顺着手指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愣在原地。他揉了揉眼睛,希望这一切是幻觉。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谢芷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看来我们是时候告辞了。”林东航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谢芷这才如梦初醒,冲上前去拽着林东航的胳膊:“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啊!还‘你妹,谢芷啊’!我看你这小伙子是皮痒了!”
为了避免场面失控,林东航半开玩笑地求饶:“姑奶奶饶命,我这就送你回去。”
谢砚池在一旁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赶紧走,别耽误事。”
二十多分钟后,林东航将谢芷送到了江苏大学的东门。
谢芷还在气头上,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句谢谢。下车前,她突然想起了她此行的目的,她将一本皱巴巴的日记本塞到了副驾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