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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雾锁重楼 ...


  •   陆沉舟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回到京城的。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支精悍的玄甲骑兵护卫,以及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幄马车。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车内之人压抑的、低沉的咳嗽声。

      裴湛奉旨,与兵部、户部官员一同在城门外迎接。看到马车缓缓停下,谢允之亲自上前搀扶,车帘掀开,陆沉舟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裴湛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数月不见,这位曾经如山岳般挺拔、目光如电的镇北将军,竟已形销骨立。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嘴唇干裂泛着紫绀。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却仍似不胜寒意,身形微微佝偻,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和疲惫,却依旧锐利清醒,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拼尽全力散发着最后的光与热。

      “下官裴湛,参见陆帅。恭迎陆帅回京。”裴湛压下心头的酸涩与震惊,率先上前行礼。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复杂,有欣慰,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忧虑。他微微颔首,声音嘶哑低沉:“裴御史……辛苦了。”

      简单的寒暄后,陆沉舟以“车马劳顿,需先行回府休养”为由,婉拒了兵部准备的接风宴,直接回了皇帝赐下的、位于城西的镇北将军府。裴湛等人将一应文书、印信交接完毕,也只得告退。

      然而,就在裴湛准备离开时,陆沉舟却叫住了他。

      “裴御史,”陆沉舟咳嗽了几声,喘息稍定,看着裴湛,“北境防务交接,细则繁琐,李崇山虽勇,于政务稍逊。有些事,老夫想单独与你交代。你……明日午后来府中一趟。”

      裴湛心中一动,恭声应下:“是,下官明日定当准时拜访。”

      他知道,陆沉舟单独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防务交接。

      次日午后,雪霁天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裴湛来到镇北将军府。府邸不大,陈设简朴,透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硬朗冷清。仆从不多,行走无声,气氛肃穆。

      陆沉舟在书房见他。书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陆沉舟依旧裹着厚毯,靠在铺着软垫的圈椅里,脸色比昨日更差,咳嗽也频繁了许多。案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气味浓重的汤药。

      摒退左右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沉舟没有立刻谈防务,他端起药碗,皱着眉一口饮尽,然后闭目喘息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裴湛脸上。

      “裴湛,”他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却清晰,“漕粮案,你办得不错。雷霆手段,证据确凿。朝中那些蠹虫,也该狠狠敲打一下了。”

      “陆帅过誉,是王爷决断,将士用命,下官不过依令行事。”裴湛谦道。

      “依令行事?”陆沉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带着苦涩和无奈,“卫燎的令,是那么好依的吗?他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他让你查案,你便是捅破了天,也得给他兜着。他若不想让你查了……”他顿了顿,目光深深,“你便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也得烂在肚子里。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裴湛心头凛然,知道陆沉舟这是在点他关于曹汝贤“旧事”线索的事。

      “下官……明白。”裴湛低声道。

      “明白就好。”陆沉舟喘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用油布包裹、以火漆严密封存的扁长木盒,递给裴湛,“这个,你收好。现在不要打开,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裴湛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是何物。“陆帅,这是……”

      “这是老夫在北境十余年,整理的一些……关于边军历年军械、粮秣非常规损耗的疑点记录,以及……一些可能与狄戎某些部落、乃至朝中某些人有隐秘往来的线索。”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痛心与决绝,“原本,老夫想亲自查清楚。但现在……老夫这身子,怕是不成了。李崇山勇猛有余,心机不足,且他身在北境,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平复,气息越发虚弱:“你不一样。你在都察院,有监察之权,又在卫燎……眼皮底下。有些事,或许只有你能查,也只有你……有机会查到真相。这盒子里的东西,或许能帮你。但记住,务必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自保的能力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不仅你会死无葬身之地,恐怕还会牵连无数人!”

      裴湛握着那沉甸甸的木盒,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也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他郑重跪下,双手捧着木盒:“陆帅放心,下官定当慎之又慎。此物,下官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也必竭尽全力,查清真相,不负陆帅所托!”

      “好,好……”陆沉舟欣慰地点点头,眼中却有着更深的、难以化解的忧色,“起来吧。记住,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残酷,牵涉的人也比你想象的更强大。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活着,才有希望。”

      他挥了挥手,似乎极为疲惫:“你去吧。防务交接的文书,我会让长史送到你衙门。老夫……要歇一歇了。”

      裴湛看着这位为朝廷戍守边关、呕心沥血十余年,如今却油尽灯枯、满腹忧患的老将,心中悲凉与敬意交织。他深深一揖,退出了书房。

      回到都察院,裴湛将木盒小心藏于签押房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夹墙内。他没有立刻打开。陆沉舟的警告言犹在耳,他需要更安全的时间和地点。

      接下来的日子,裴湛忙于处理北境防务交接的繁琐事务,与兵部、户部扯皮,核对无数文书账目。陆沉舟回府后便闭门谢客,安心养病(或者说,是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朝中关于北境新任主帅人选的暗斗却已悄然开始。太后一系试图推举与承恩公府有旧的一名将领,而卫燎则属意李崇山,双方在朝堂上再次角力。

      裴湛谨言慎行,只就事论事,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但他能感觉到,暗中的眼睛越来越多。从他离开镇北将军府开始,似乎就有不止一股势力在暗中关注他。有时是街角看似寻常的小贩,有时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目光停留的时间略长,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知道,自己调查曹汝贤“旧事”的举动,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陆沉舟交给他的东西,更是可能成为催命符。

      他更加小心,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与人交谈也加倍谨慎。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散衙,天色已晚。冬日的帝京,天黑得早,街道上行人稀少,寒风刺骨。裴湛如常乘马车回府。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时,拉车的马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

      马车剧烈颠簸,裴湛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冒。与此同时,车外传来车夫惊怒的呼喝和利器破空的尖锐声响!

      “有刺客!保护大人!”

      是护卫的玄虎卫!裴湛心头一紧,瞬间清醒。他捂住撞痛的额头,拔出袖中短匕,伏低身体,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已是一片混乱的金铁交击声、惨叫声、怒喝声。显然,护卫的玄虎卫与伏击者已经交上了手。听声音,对方人数不少,且身手狠辣,战斗异常激烈。

      马车被撞得摇晃不止,拉车的马受惊,拖着马车开始疯狂地向前冲去!车夫似乎已中招,无人控制!

      裴湛当机立断,在马车再次撞上路边石墩的瞬间,猛地撞开车门,滚落在地!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得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他不敢停留,就势翻滚,躲到一处倾倒的货摊后面。

      抬眼望去,只见昏暗的街巷中,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正与七八名玄虎卫缠斗在一起。黑衣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玄虎卫虽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且要分心保护马车(以为他还在车内),一时落了下风,已有一两人负伤。

      裴湛屏住呼吸,握紧匕首,大脑飞速运转。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太后一系报复?曹家余孽?还是……与自己暗中调查的事情有关?

      就在他思忖间,一名黑衣人似乎发现了躲在货摊后的他,眼中凶光一闪,摆脱对手,挥刀直扑过来!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寒的光!

      裴湛瞳孔骤缩,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刀。黑衣人刀势未尽,变劈为削,再次袭来!裴湛武艺本就粗浅,全靠本能和一股狠劲,狼狈格挡,匕首与钢刀相撞,溅起一溜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匕首几乎脱手!

      眼看第二刀又要落下,一道乌光破空而至,“噗”地一声,精准地没入那黑衣人的后心!黑衣人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的箭镞,缓缓倒下。

      是玄虎卫的弩箭!但玄虎卫正被其他黑衣人缠住,是谁?

      裴湛惊魂未定,看向弩箭来处。只见对面屋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批人,约五六人,同样黑衣蒙面,但装束与下面厮杀的黑衣人略有不同,更为利落。他们手持弩机,正冷静地瞄准下方,专门射杀那些试图攻击裴湛或即将对玄虎卫造成致命伤害的黑衣人。箭法极准,几乎箭无虚发。

      这第三股势力?!

      下面的黑衣人显然也发现了屋顶的袭击者,阵脚微乱。玄虎卫压力一轻,立刻反击。

      就在局势开始逆转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巡城兵马司的呼喝:“何人在此械斗!住手!”

      巡城兵来了!

      屋顶上的神秘黑衣人见状,毫不恋战,一声呼哨,几人如同夜枭般迅速退入黑暗,消失不见。下面的黑衣刺客见事不可为,也纷纷虚晃一招,扔出几个烟雾弹,趁乱四散逃逸。

      烟雾弥漫,视线受阻。等巡城兵马司的人赶到,驱散烟雾,巷子里只剩下几具黑衣刺客的尸体(大多是屋顶神秘人射杀的)、两名重伤的玄虎卫,以及惊魂未定的车夫和几名轻伤的护卫。袭击者逃得无影无踪。

      裴湛在玄虎卫的搀扶下站起身,额头撞破,血流了半脸,身上多处擦伤,狼狈不堪,但好在都是皮外伤。他看着地上那些黑衣刺客的尸体,又望了望屋顶神秘人消失的方向,心头的寒意比这冬夜更甚。

      两批人。一批要杀他,一批……似乎在暗中保护他?或者说,是确保他不被前一批人杀死?

      保护他的人是谁?卫燎?除了他,还有谁会派如此精锐、箭法如神的人暗中保护自己?可若是卫燎的人,为何要蒙面?为何在巡城兵到来时迅速撤离,不与玄虎卫会合?

      如果不是卫燎,那会是谁?谁会在暗中关注自己,甚至不惜暴露力量来保护?

      谜团,越来越深。

      “裴大人!您没事吧?”巡城兵马司的队正紧张地跑过来。当街刺杀朝廷四品大员,这可是惊天大案!

      “我没事。”裴湛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有些沙哑,“有劳诸位。这些刺客,务必查明身份。”

      “是!卑职一定全力追查!”队正连声应道,立刻指挥手下清理现场,追捕逃犯。

      裴湛在增援而来的玄虎卫护送下,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了辆马车,回到府中。裴叔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老泪纵横,连声念佛。裴湛安抚了老人,只说遇到毛贼,已无大碍。

      这一夜,裴湛彻夜未眠。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遇刺的惊险,和那两批神秘的黑衣人。

      次日,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御史遇刺,非同小可。小皇帝在朝会上表示“震惊”和“关切”,责令有司严查。卫燎则面无表情,只下令玄虎卫协助追凶,并增派了护卫人手到裴湛身边。

      然而,追查数日,毫无结果。那些黑衣刺客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普通的制式刀剑,无从查起。巡城兵和玄虎卫搜遍了附近,也没找到逃犯踪迹。那批屋顶上的神秘黑衣人更是如同鬼魅,消失得无影无踪。

      案子,成了无头公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针对裴湛的、赤裸裸的警告,或者灭口。朝中气氛更加诡异,那些原本还想拉拢或试探裴湛的人,纷纷避之不及,生怕惹祸上身。裴湛的处境,越发孤立,也越发危险。

      他告假在家休养了几日,额头的伤口结了痂,留下一个淡淡的疤痕。他谢绝了一切探视,只让裴叔小心门户。

      养伤期间,他终于找到机会,在深夜密室中,打开了陆沉舟给他的那个木盒。

      木盒里没有信件,只有几本用特殊暗语和代号记录的、字迹不同的笔记。有些是边军军械入库、出库、报损的异常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有些是边关榷场与狄戎部落私下交易某些违禁品(如精铁、弓弩零件、少量火药)的零散线索;还有些,是朝中某些官员或其门人,在北境收购皮货、药材时,与狄戎部落异常亲近、甚至疑似传递消息的记录。

      这些记录杂乱、零碎,很多只是怀疑,缺乏实证。但将它们串联起来,却能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朝中有人,与北境边军内部的蛀虫、乃至狄戎部落的某些势力,有着长期、隐蔽的利益输送和情报交换。其目的,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钱财,更有着某种更长远的图谋。

      而其中一本最陈旧、字迹最模糊的笔记,在记录一起发生在约十五年前、北境某次小规模冲突中“意外”军械丢失事件时,旁边用极小的字批注了一句:“此批军械制式特殊,疑与当年江宁旧案失物有关。追查至‘锦绣’线断。”

      锦绣!又是锦绣!江宁旧案!军械失窃,竟也与当年的事有关联?!

      裴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压激动,继续翻阅。在另一份关于某个与狄戎有秘密往来的京城商号的记录边缘,有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此商号曾为‘南山’周转银钱。‘南山’与曹有旧。”

      南山!曹汝贤密信中提到的“南山先生”!那个收取“封口费”的中间人!这个商号,竟同时与北境秘密交易、与“南山先生”有关!

      线索开始交织!江宁旧案、曹汝贤的“封口费”、北境军械秘密交易、朝中隐秘网络……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似乎指向同一个庞大、黑暗、盘踞朝野多年的阴影!

      陆沉舟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些线索,更是一张通往巨大阴谋深处的、残缺不全的蛛网地图!而他裴湛,正站在网中央,却看不清织网的是谁,目的何在。

      他合上笔记,将它们重新封存,藏好。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触及的,可能是一个足以颠覆朝纲、引发腥风血雨的惊天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与他的身世、与母亲的死、与卫燎讳莫如深的态度,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危险,已如影随形。前几日的刺杀,恐怕只是开始。

      但他已无法回头。不仅是为了陆沉舟的托付,为了母亲的冤屈,更是为了……他自己。他必须知道真相,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伤愈复职后,裴湛更加沉默寡言,行事越发低调谨慎。但他暗中调查的脚步,并未停止,反而因为有了陆沉舟提供的线索,方向更加明确。他利用都察院的权限,开始秘密调阅兵部、工部陈年档案中,关于十五年前北境军械“意外”损失、以及江宁地区可能与“锦绣”、“天孙锦”相关的记录。他动作极其小心,往往只查阅无关紧要的边缘卷宗,通过蛛丝马迹进行拼凑。

      同时,他也开始留意朝中那些在陆沉舟笔记中被点到名字、或与其有密切关联的官员。这些人,有的身居高位,有的看似清流,有的则已致仕或外放。他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他们的公开言行、职务变动、人际往来信息。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且耗费心力的工作。他像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每前进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惊涛骇浪中滑到年关。

      永徽二十五年的除夕宫宴,比往年更加奢华,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太后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看,对卫燎也是不冷不热。卫燎则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仿佛朝堂上所有的暗流都与他无关。

      裴湛坐在席间,感受着这虚假的喜庆下涌动的寒意,食不知味。他注意到,卫燎今晚似乎喝了不少酒,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些许薄红,眼神比平日更加幽深难测,偶尔扫过殿中众人时,那目光冰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宴至中途,卫燎忽然起身,以“更衣”为由,离开了大殿。

      裴湛本未在意,自顾低头饮酒。然而,过了约莫一刻钟,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裴大人,王爷在偏殿暖阁,有请大人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湛心头一跳。卫燎在这种时候,单独召见他?还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和地方?

      他看了一眼御座方向,太后正与承恩公夫人说着什么,小皇帝有些无聊地玩着面前的玉如意。无人注意他这边。

      犹豫只是一瞬,他放下酒杯,对那小太监点了点头,起身离席,跟着他悄然退出大殿。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殿内熏人的暖香和酒气。小太监提着灯笼,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暖阁前。

      “王爷在里面等您。”小太监在门口停下,垂首道。

      裴湛推门而入。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地龙烧得很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还有一种……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卫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隐约的宫灯光影。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蟒袍,但玉冠已除,墨发披散下来,衬得侧脸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也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孤寂。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亮得骇人,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裴湛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凌厉和……痛楚?

      “王爷。”裴湛拱手行礼,心头莫名不安。

      卫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氛围。

      他在裴湛面前一步处停下,距离近得裴湛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某种激烈情绪的黑潭。

      “裴湛,”卫燎开口,声音因醉酒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寒意和……质问,“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裴湛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对上卫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知道了吗?陆沉舟的木盒?自己暗中调阅的档案?还是……

      “下官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裴湛强自镇定,“下官近日忙于北境防务交接和年节事务,不知王爷所指……”

      “江宁。锦绣坊。永徽十年。”卫燎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砸在裴湛心坎上,“还有……曹汝贤那些见不得光的‘封口费’。裴湛,你以为你做得隐秘,本王就不知道?”

      他果然知道了!裴湛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尖冰凉。

      “王爷既然知道,为何当初又让下官停止调查?”裴湛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

      “为何?”卫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带着浓重的嘲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忘了比记着好。裴湛,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为什么非要……逼我?”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裴湛身上,浓烈的酒气和压迫感让裴湛呼吸一窒。卫燎伸手,冰冷的手指捏住了裴湛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看着本王,”卫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后的灼热气息,喷在裴湛脸上,“告诉本王,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的身世?你母亲怎么死的?还是……本王在这桩‘旧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裴湛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

      裴湛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躲闪,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去,清晰而缓慢地说:

      “是。下官想知道。想知道我娘为何至死不忘那场大火,为何要我永远不要回京。想知道是谁害得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也想知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王爷您,为何对此事讳莫如深,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之间。

      卫燎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眼中风暴骤起,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痛苦的剧烈情绪。他猛地将裴湛推到身后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杀人灭口?”卫燎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颤抖,眼底猩红,“你说曹昭仪?还是说……你觉得,本王会杀你灭口?”

      他的身体紧紧压制着裴湛,两人之间再无丝毫缝隙。灼热的酒气,冰冷的质问,还有那具身体传来的、异常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都让裴湛心跳如擂鼓。

      “下官不敢妄测。”裴湛被他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仍倔强地迎视着他,“下官只相信证据。曹汝贤的密信,陆帅给的线索,还有……王爷您当年亲手批下的‘永绝后患’。这些,王爷如何解释?”

      听到“陆帅给的线索”,卫燎的眼神骤然一缩,随即变得更加幽暗可怕。“陆沉舟……他果然还是给你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裴湛看不懂,有愤怒,有失望,有痛楚,也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裴湛,”他松开捏着裴湛下巴的手,改为撑在裴湛耳侧的墙壁上,将裴湛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裴湛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般的脆弱,“听我说,不要再查了。把你知道的都忘掉。陆沉舟给你的东西,毁掉。然后,离开京城,远远地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稳地过完下半生。这是……本王能给你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的气息喷在裴湛的颈侧,温热而带着酒香,与他话语中的冰冷决绝形成诡异对比。

      裴湛的心,因他话中那罕见的脆弱和“生路”二字,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他随即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泪眼,想起陆沉舟忧国忧民的托付,想起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可能仍在继续的阴谋。

      他缓缓摇头,声音坚定:“王爷,恕下官难以从命。下官既已踏上此路,便没想过回头。真相,我一定要知道。若王爷执意阻拦……”他抬眼,直视卫燎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就请王爷,现在便杀了下官。否则,只要下官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宫廷乐声。

      卫燎死死地盯着裴湛,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又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即将再次失去的珍宝。他撑在墙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良久,久到裴湛以为他会真的动手。

      卫燎却忽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裴湛,还是对他自己。

      “好……好一个不会放弃……”他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封的荒芜,“裴湛,你果然……是她的儿子。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知死活。”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倚靠在旁边的桌案边缘,才勉强站稳。他拿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壶酒,仰头灌了几口,酒液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你想知道真相?”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落在裴湛脸上,那里面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冰冷的平静,“好,本王告诉你。”

      “永徽十年,江宁锦绣坊大火,不是意外。是为了夺取‘天孙锦’秘技,也是为了……灭口。因为苏家,不该知道一些宫廷秘闻,更不该……藏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裴湛的心跳,骤然停止。

      “你的母亲,苏婉,是苏家独女。她当年入京,并非寻常投亲,而是……被人秘密送入京中,藏匿于一处隐秘宅院。因为,她怀孕了。怀的,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已故纯禧皇后的遗腹子。”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裴湛耳边炸响!太子遗腹子?纯禧皇后?那个在永徽初年因难产去世、一尸两命、令先帝悲痛欲绝的元后?

      “但当时,先帝病重,宫中局势诡谲。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尤其……如果是个男婴。”卫燎的声音冰冷,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苏婉在庇护者的帮助下,侥幸逃出京城,躲回江宁娘家。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为了永绝后患,也为了得到苏家可能掌握的、与某些宫廷隐秘相关的证据(他们以为‘天孙锦’秘技中藏有线索),一场大火,吞噬了锦绣坊。苏婉在忠心老仆的拼死掩护下,再次逃脱,隐姓埋名,嫁给你父亲,一个懵懂不知情的穷书生,试图彻底掩盖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裴湛惨白如纸、难以置信的脸,残忍地继续:

      “而你,裴湛。你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太子的遗腹子,理论上,先帝的嫡孙,今上……同父异母的兄长。”

      轰——!

      裴湛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指甲深深掐入砖缝,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倒下。

      我是……太子遗腹子?皇帝的……兄长?这怎么可能?!母亲从未提过!父亲也……

      “那场大火,以及后续的追查、灭口,先帝或许并不全然知情,但当时掌权的太后(当今太后的姑母,已故懿安太后)和某些权臣,是默许甚至推动的。曹汝贤的家族,当年便是执行者之一。他后来爬上去,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他这些年用‘封口费’堵的,就是当年参与此事、或知晓内情的人的嘴。”

      卫燎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至于本王……”卫燎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无比苍凉,“当年,本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宫中艰难求生。此事,本王有所耳闻,但无力阻止。后来,机缘巧合,看到相关卷宗,便批了那句‘永绝后患’。不是要掩盖真相,而是知道,此事一旦揭开,必将引发宫廷剧变,血流成河。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也绝无可能安然长大。不如……就让他‘死’在那场大火里,对所有人都好。”

      他看向裴湛,目光复杂:“直到你在殿试上写下那篇《平戎十策》,直到本王看到你的名字,调查你的身世……裴湛,你可知,当本王确认你就是那个孩子时,是什么心情?”

      裴湛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本王将你贬到北境,是想让你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在边关磨砺,若能成才,便是一把好刀,若不能……死在边关,也好过在京城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引发更大的祸乱。”卫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可你……偏偏要回来,偏偏要查,偏偏要把自己,送到这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所以,曹昭仪……”裴湛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是本王。”卫燎斩钉截铁,眼中寒光一闪,“但她的死,确实让本王松了口气。知道此事核心秘密的人,又少了一个。裴湛,现在你明白了?你的身世,就是最大的原罪。知道这件事还活着的人,都是你的敌人。太后不会容你,朝中那些依附太后、或当年参与此事的人不会容你,甚至……当今陛下,若知有你这么一个‘兄长’在世,他会如何想?龙椅,可只有一把。”

      他走到裴湛面前,伸手,似乎想触碰裴湛的脸,却又在中途停住,缓缓收回。

      “现在,你还想知道更多吗?还想查下去吗?”卫燎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绝望,“真相,只会把你,还有你在意的人,都拖进地狱。裴湛,听本王最后一次,忘掉这一切,离开。这是本王……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裴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母亲哀伤的面容,裴叔慈祥的眼神,陆沉舟沉重的托付,还有卫燎此刻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冰冷……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

      原来,他这二十年的隐姓埋名,母亲的颠沛流离,外祖一家的灭门惨祸,都源于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出身。一个从未享受过一天荣华,却要背负一生追杀和阴谋的“嫡皇孙”。

      恨吗?该恨谁?恨那场大火的执行者?恨默许此事的先帝和太后?恨这无情的天家?还是恨……眼前这个看似冷酷、却似乎又在以他的方式保护自己的男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卫燎说得对。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一切变好,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危险和别无选择。

      离开?能去哪里?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太后,朝中势力,会放过他吗?就算能苟活,他又如何能放下这血海深仇?如何能对陆沉舟的托付、对北境可能仍在继续的阴谋视而不见?

      沉默,在暖阁中蔓延。窗外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停,夜色深沉如墨。

      良久,裴湛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一点点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向卫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王爷,多谢您告知真相。”

      “但,下官……不能走。”

      卫燎瞳孔微缩。

      “既然这身份是原罪,既然逃避无用,”裴湛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卫燎的距离,两人再次呼吸可闻。他仰起脸,看着卫燎幽深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那下官,便不逃了。”

      “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母亲用她的命,换了我的生。陆帅用他的信任,给了我方向。如今,既然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敌人在哪,知道了这朝堂上下藏着怎样的脓疮……”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那便战吧。”

      “王爷要一把刀,下官便是刀。王爷要肃清朝纲,下官便做那马前卒。王爷要斗,下官便陪着王爷,斗到底!”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无论对手是太后,是朝蠹,还是……这该死的命运。”

      “这条命,这条被诅咒的命,从今日起,便押在王爷的棋局上了。”

      “只求王爷一件事——”

      裴湛深深望进卫燎骤然缩紧的瞳孔,缓缓地,近乎誓言般说道:

      “若真有尘埃落定那一日,请王爷……许我一个明白。许所有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暖阁内,落针可闻。

      卫燎死死地盯着裴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动容,挣扎,痛楚,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灭顶的灼热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冲破那冰封的堤防。

      他猛地伸手,再次扣住裴湛的后颈,将他狠狠拉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彻底交融。酒气,冷香,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至极的东西,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裴湛……”卫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选了这条路,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你会双手沾满鲜血,你会下地狱!”

      “那便一起下地狱吧,王爷。”裴湛毫不退缩,甚至微微扬起了唇角,那笑意冰冷而艳丽,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反正……我们早就身在局中,不是么?”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

      卫燎低头,狠狠地吻上了那两片吐出“一起下地狱”的、冰冷而柔软的唇。

      那不是温柔缱绻的吻,而是带着血腥气的、绝望的、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吞噬殆尽的掠夺和撕咬。唇齿交缠间,是浓烈的酒意,是未愈伤口渗出的铁锈味,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黑暗汹涌的情感。

      裴湛闷哼一声,没有推开,反而抬手,勾住了卫燎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应。指甲陷入对方肩背的衣料,仿佛要抓住这黑暗混沌中,唯一的浮木,也是拉他一同沉沦的锚。

      暖阁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的积雪。

      暖阁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道紧紧纠缠、仿佛要融为一体的身影。

      这一吻,无关风月,是盟约,是烙印,是通往无边地狱的……通行证。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无退路。

      唯有彼此,唯有鲜血,唯有在这权力与阴谋的修罗场上,杀出一条同归于尽、或同登绝顶的血路。

      夜,还很长。

      而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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