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20、摆渡司 “张常胜死

　　地府——在如今的阳间，又被称为阴司。

　　由于地府与阳间来往事务众多，近数百年来，为维护正常秩序，进行高效管理，在十殿阎罗的规划要求下，地府又专门在两界的连接通道附近设置了供给摆渡者休整的临时基地。

　　是为摆渡司。

　　阴阳两界分属两方时空，本当互相排斥，虽有联系却互不干扰。长久以来，唯有个别无常鬼可通过先辈流传下来的经验寻找两界裂隙，勾魂索魄难如登天。
　　至于什么稳定的两界连接通道？不亚于痴人说梦。

　　好在今非昔比，在地府新兴科技的加持下，不仅修筑起了稳定的时空状况维持装置，甚至只需要小小的一枚腰牌，就能保证鬼差在人间长期安全停留，再不需要像以往那般冒着生命危险来回穿行。

　　而这所有的一切之所以能够成立，都要仰仗于七百年前的那场科技变革。

　　与生者寿命短暂、常常受制于肉身不同，地府并没有消耗魂魄的客观环境，也正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地府并没有所谓的时间概念，魂魄居于此处，往往只会维持着最本质的模样。

　　投胎名额有限，孟婆汤令人望而生畏，不少灵魂或主动或被动，不得不长期滞留地府。
　　他们相处日久，三两聚集，千百年过去，竟也如活人那般形成聚落，在地府过起了日子，以至于那些来自人间的技术也一并在地府中发扬光大。

　　正因如此，地府的科技发展速度得以远远胜过人间，自然也比人类更早一步地触碰到了所处时空下可观测世界的科技极限。

　　当年，地府的科研领域将近千年都停滞不前，以至日渐式微，本以为相关行业要就此没落，却不想忽有一人如天神降临般横空出世。
　　他成功合成了维持时空力量场的微子，使得先前的诸多研究理论都得以转化为实际成果，一度被奉为时代先驱。

　　若无意外，这本该成为一场造福所有人的科技革命。

　　或许是长期连通时空的行为过于忤逆天道的意志，或许是这超越时空的发展触及了谁人的利益，又或许……只是在某一刹窥得了世界的真相。

　　总之，这场科技革新在一开始就暗藏危机，技术大爆发的同时，灾难也在无声酝酿，终于演变为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几乎将地府摧毁的激烈冲突。

　　魂飞魄散，哀鸿遍野，幸存者寥寥无几，连带着那位科学家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成为了禁忌。

　　本该是留名青史的宏伟史诗，最后却以兄弟阋墙、两败俱伤草草结局。

　　自那之后，地府高层局势大变，早已维持千万年的、由最为年长且最具威望的神君枢一人总领事务的局面自此彻底崩盘。

　　神君枢因伤重陷入沉睡，与此同时，分别以神君晦、神君穆以及神君朔三者为代表的三个派系粉墨登场。
　　此三者执政理念各不相同，又互不相容、难分高低，故而只能互相约束、相互制衡。

　　貌合神离至今，才有了现在的地府。

　　今日的摆渡司尤为热闹。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摆渡司的一楼大厅中便挤满了各种高帽，黑的白的高的矮的，各不相同，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七嘴八舌吵嚷不停，险些将这百年老建筑的屋顶都给掀飞。

　　仔细去看才会发现，原来不论是谁，身上都挂着一块象征身份的浅灰色腰牌，都是常年往来于阴阳两界的无常鬼。

　　无常点卯从来都是早晨七点开始，八点结束，在岗诸位平时更是踩点上班，今日却一反常态，早了足足两个小时。
　　非但如此，一眼望去，但凡是排队等待点卯的无常鬼，个个都是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一名样貌端正、年纪尚轻的无常鬼正扶着头上那顶歪歪斜斜的黑色高帽，在层层叠叠的鬼差群里穿行。

　　他好不容易从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中挤了出来，左顾右盼想着找个熟人问上两句，看了半天，最终选择凑到了个身着白裙的女子身边。

　　这无常鬼好奇问道：“姐，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大家都来这么早？”
　　“平常这个时间我也没见过别人啊。”

　　女子头戴白色高帽，苍白的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憔悴，显然是个刚结束值夜，正排着队等待下班的白无常。
　　她累得不大清醒，脸上还隐约挂着被人搭讪的不耐。

　　转过头来认清楚来人，白芸愣了片刻，竟莫名其妙笑出了声。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没好气道：“你问我？”
　　“肖哲，我刚下夜班，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要干嘛？”

　　被称为肖哲的无常鬼后知后觉。
　　他尴尬地挠挠头，忙解释道：“这不是……我我想着老师你肯定知道很多东西的嘛……”

　　他嘴上说着，自己都没了底气，也觉得这反应有些让人忍俊不禁，便闭了嘴。

　　白芸看他这并无半点长进的反应，无奈笑道：“那我也不是万能的呀。”
　　她随手拢了下耳畔垂下的碎发，朝着那吵吵嚷嚷等着上班打卡的一侧看了眼，揣测道：“是不是你们这一班有什么新要求？”

　　“或者说……最坏的情况应该是领导视察。说不定是上头来人了，要是早点打卡错开时间还能避免和对方撞上。”

　　许是因为工作久了实在疲惫，白芸累得哈欠连篇。
　　她含糊不清道：“反正要是真有什么事儿，肯定会发通知的，刚好平时你也是这个时间点上班，现在正好连调整都不需要了。”

　　说完，她下意识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像当初带新人时那样揉揉肖哲的脑袋，手伸出去才意识到对方现在已经不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学院了，总是去摸头到底有些不合规矩，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角度，抚平了肖哲那翻起的西装领口。

　　“好好干活儿，”白芸嘴角弯起些弧度，她拍了拍眼前鬼差的肩，“做好自己的工作，少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像这种和你没什么关系的呢，就随便他们，少凑热闹。真遇上什么事儿了，当然也是可以来找我的嘛！”
　　“虽然没什么能耐，但好歹还有阅历在的嘛，偶尔照顾下你不是小事一桩？”

　　肖哲看着对方，有些局促地摸摸脖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入职少说了也有几十年了，这几十年来，非但没能闯出什么业绩来争口气，反过来还要找曾经的老师寻求帮助，实在是令人汗颜。

　　他越想越觉得窘迫，只能尽可能地挺直了脊梁。

　　“唉。”白芸看着肖哲这般精神抖擞的模样，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她垂下头，握住腰间悬着的那枚浅灰色腰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上面的粗糙刻痕，不解道：“你天天来这么早，一点都不困的吗？到底怎么做到一直精力充沛的？”

　　说完，她又自问自答道：“不对，按理说鬼差本来就不应该会困的。”
　　“可我也没加班啊，为什么还会这么累呢？”

　　“是不是连续工作太久了？”肖哲小声提醒，“不是说长期不间断工作也会导致无法正常休息吗？要不请个假休息一段时间？”

　　白芸动作一顿。她攥紧了那枚腰牌，忽而眨了眨眼，闪烁其词道：“另说吧，这两年事情多，大家一直很忙，我没特别出力就算了，总不能给别人增加负担啊。”

　　肖哲怔愣片刻，不由得绷紧了肩。他清楚读出了白无常行为中的反常，连带着脸色都沉了下来。

　　“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啦！”
　　眼看着再不岔开话题肖哲就要起疑心，白芸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另一侧的队尾搡了搡：“都没几个人了，快去打卡上班吧！”
　　“总之，听我一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顺其自然就好！”

　　肖哲没提防，被她这冷不丁的一推推得踉跄了两步。他愕然回首，却见对方面色如常，甚至还朝着他挥手道别。
　　纵然心里觉得古怪，肖哲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了，便只能也同对方说了回见。

　　白芸的躲闪意味过于清晰，又实在反常，总归是有些古怪。
　　虽说肖哲做了许久的鬼差，但生前养成的职业本能却并未完全丢失，故而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来。

　　只是说到底，人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更何况白芸曾经还是他的老师，若是寻根问底，岂不是过于冒犯？

　　肖哲心中琢磨着，跟在前人身后，亦步亦趋。
　　他想得出了神，也没留意周遭，直到负责上班打卡地那个老鬼出声提醒，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哎，小肖啊？”摆渡司的执勤老鬼朝着肖哲咧嘴一笑，“今天怎么现在才来啊？今儿个你可是落最后了！”
　　“起初我还想着是我来晚了，你自己打完卡跑了呢！”

　　“哈哈。”肖哲干笑两声，实话实说道，“今天早上有点事情，来的比平时晚了点，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儿会有这么多人，就只能站最后了。”

　　执勤老鬼点了点头。
　　许是眼神不大好，他眯着眼、歪着头，朝另一侧看了又看，认了半晌，才终于指着站在面容识别机前方的白芸，问道：“我刚才看着你和那小姑娘聊得不错？这就是你整天挂嘴边的老师吧？”

　　“对、对！”肖哲没想到老鬼会问这个，愣了下，傻里傻气地点点头，“就是她！我老师人特别好，当初我跟着她学了好多东西，非常有用！”

　　“不过我俩现在负责的不是同一片区域，我也是好久都没遇到过她了……今天赶巧了嘛！正好人多，我想着反正排在最后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去找她聊聊天，说不定聊完了队也排完了！”

　　“哦……”执勤老鬼慢吞吞收回放在白芸身上的视线。
　　他了然地点点头，又道：“那赶紧来打卡吧？等挺久了吧？”

　　看肖哲站在面容识别器前打上卡，老鬼才得意洋洋笑出了声。
　　他嘬了口手上的旱烟，慢悠悠吐出个烟圈儿：“打赌输了吧？就说了你不可能一直都第一个到嘛！”

　　说着，他朝着肖哲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勾了勾：“愿赌服输，来吧，当初说好的，你输了要请老头子我喝酒的。”

　　“当然！”
　　肖哲反应了下，想起来之后也不含糊，痛快承认，伸手便去摸揣在口袋里的腰牌。

　　他脸上本还带着笑，但在看清楚自己账户余额之后，这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肖哲咬了下嘴唇，神情局促，窘迫道：“那个……鬼爷爷，你能不能宽限我两天？”
　　“我前段时间接了个任务，比较麻烦，到现在都一直没能解决，后勤处说我必须完成所有的任务之后才能算绩效发工钱，这个月都过了一个星期了，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到我手里呢……”

　　“麻烦？发个委托呗。”老鬼把烟枪往地上轻轻一磕，匀了下烟丝，“虽然咱们能力有限，但是地府里能人异士多了去了，挂个委托也就几百块的事儿。”

　　“哎呀！我能不知道吗！”一提起这件事肖哲就垮了脸。
　　他压低了些声音，忍不住大倒苦水：“也是我倒霉，我去挂委托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张常胜！”

　　“您也知道那些消息，大家都说他总仗着职位之便为所欲为，我挂了委托后他非要让我加钱，说是不加钱这辈子都别想……”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站直身子：“总之，他管我要钱，我没给，所以我的任务就这样挂了半个多月，到现在都没人接，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动手脚。”

　　那抽着烟的老鬼眼睛眯起，忽地轻“嘶”一声，狐疑道：“你不知道？”

　　肖哲不明所以：“什么？”

　　“张常胜死了！就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