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白刃》檐中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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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慢慢从人群中走出，走至群千里面前，我问他：“你想起我了吗？”

　　他没做声。

　　反倒是袁如柳在一旁嘲讽我：“他想不起……”

　　我骤然截下袁如柳的话：“他想不起我，是因为你给他喂了十四年的无忧草。无忧草不是什么灵草，它是一种毒草，它的毒素会慢慢麻痹人的痛感，吞噬人的情感，服用得越多，人就会变得越白痴。袁掌门用了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十八年前巫浮子就说过这句话，但她执意要给师父服用无忧草……”

　　往事被揭开总容易让人恼羞成怒，袁如柳暴怒，高声反驳着苏照影的话：“我若不给爹服用，他就是废人一个！他一生好武，没有武功怎么会甘心！”

　　“是你不甘心还是师父不甘心？比起功力尽散，他分明更愿意看着你，看着袁知月长大！”

　　“十八年的旧账翻起来果然有意思，袁掌门，别急着变脸，我这儿还有一点旧账要翻。”我哼笑一声，“十四年前，你去到芜阳县，砍了杨婉十刀……”

　　“替杨婉翻账，她也配？”大抵这件事她觉得自己不理亏，她竟然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她勾引我夫君在先，若不是她勾引白行鹤，他怎么会抛下我和月儿！”

　　陆续有江湖人发表自己的看法：“难怪袁如柳要砍她，夺夫之仇不共戴天。”

　　“狐媚子就是狐媚子……”

　　“她为什么替狐狸精翻账？这件事怎么看都是袁如柳比较惨。”

　　我脸上的笑意慢慢冷却，我侧过身问群千里：“听见他们怎么说你娘的吗？”

　　他还没吭声，但我看见他握着观玉声的那只手，指节白里泛青。

　　“袁掌门，你弄错了一件事，”我冷眼冷语，“是你们青城派白行鹤，隐瞒家室，诓骗杨婉在前。直至袁掌门找上门，杨婉都不知道白行鹤原来另有妻女。”

　　江湖人又有不一样的看法：“这么说，杨婉倒也无辜。”

　　“男人嘛，风流一些没错，但隐瞒家室这就不对了，倘若真喜欢杨婉，带回去做妾也可以啊，何必闹得这么僵。”

　　“我听说白行鹤是入赘青城派的，他哪有资格纳妾。”

　　眼看风向不对，袁如柳有些急了：“如若不是……”

　　我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你虐杀杨婉，却要带白行鹤回到青城派，继续过你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但白行鹤不肯和你走，他选择和杨婉殉情，于是你把他们两的定情玉璧镶嵌在了鞋底，想把他们两踩在脚下。他们还有一个孩子，真奇怪，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有杀了他，反而选择把他带回青城派？”

　　“我来猜猜，是不是你发现那个孩子是个天生的好苗子，于是你改变了主意。你要把他养成青城派最好的一把刀，让他这生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你给他喂无忧草，洗掉他所有的记忆，是为了报复已经死去的杨婉，是不是？”

　　江湖人愕然：“真狠毒啊！”

　　“没想到袁如柳竟然是这样的人！”

　　看，江湖人，听风是风，听雨是雨。

　　袁如柳反驳无能，她忽然不反驳了：“你想知道？”

　　她倨傲地看着群千里，语气轻快又恶毒：“群千里，你想知道？”

　　一时间，所有人将目光投注在群千里身上，他站在目光中间，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不想知道呢？因为他真的想不起来，他麻木到找不出要用什么情绪来面对不堪的往事。

　　我的心啊，又忽然刺痛了起来。

　　“白行鹤把你藏得真好啊，我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你。但哪有什么用呢？我摔玉璧的时候，你居然自己爬出来了。”

　　袁如柳轻蔑地笑起来：“小孽种，你抢过玉护在怀里，又想要提刀杀了我。你那一身武学可是我青城派的功夫，白行鹤竟敢把我青城派的武学教给一个孽种？

　　“我是要杀你的啊，你以为我不想杀你？我掐着你的脖子，看着你脸色从紫到青，可你竟然挣开了，我看着你脑袋磕在柜子角，磕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哈哈哈哈！真痛快啊！

　　“杨婉真是会生，凭什么她儿子根骨那么好！于是我突然想，我要把你带回青城派，我要你日后都做我青城派最忠心的狗，为我女儿卖一辈子的命！我给你连着给你灌了五天的无忧草，第五天你醒过来，什么事都不记得。我骗你说你是我捡来的，你真的信了，此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直到，直到——”

　　袁如柳疯了：“直到水鸢儿给你送了那只狗！我让你杀了它，你居然不肯，为了那只狗，你情愿受三十五道鞭刑！这十四年来，你头一次违背我的话，后来我让你去杀水鸢儿，你又骗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杨婉的儿子只能是杨婉的儿子！”

　　那条狗……

　　当时我以为群千里杀了它，而他也没有做出过解释。

　　我无由来地感受到愤怒，不知道是为群千里还是为了自己：“他没骗你，他以为我死……”

　　“住口！”袁如柳蓦地抽出自己的刀，朝我劈来，“陆玲珑早该死在三年前！”

　　我正要侧身躲开，群千里忽然一个快步上前，用刀背架住了袁如柳的刀：“您逾越了。”

　　这一举动激得袁如柳更狠厉，她连挥几刀，刀刀致命：“好啊，你向着她。十五岁就弑母的人，你居然向着她？贱人生的孩子果然是贱种，上不得台面。”

　　群千里起先只是拆招，“贱人”两字落在他耳中太刺耳，他闭上眼，露出了悲怆的神色。

　　我知道他终于下了决心，不止是我，袁如月也看明白了其意。

　　她霍然留下两行泪，倏忽一下跪在地上：“师弟！我求你，别杀她！”

　　“我愿意放你和陆姑娘离开，愿意在杨婉坟前磕头谢罪，愿意供奉她的牌位，娘做错的一切我来弥补，我只求你，别杀她！”

　　袁如柳要抽身扶起袁知月，她呵斥道：“月儿站起来！谁准你跪他？生恩是恩，养恩便不是恩了？我就算养条狗养上十四年，这个时候也知道自己不该张嘴！”

　　群千里的刀迟疑了。

　　他一直很信任袁知月，这世上倘若只有一个人真心对他，那想来就是袁知月。

　　可是啊，可是啊——

　　我站在群千里身后，用上我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你有没有问过袁如柳，为什么把你养成杨婉的模样？”

　　袁知月下意识看向袁如柳，然而袁如柳慌乱地转开头，默认了回答。

　　那一瞬间袁知月脸上血色尽失，她瘫坐在地上，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渴死的鱼，说不出半句话。

　　而我在这个瞬间，上前握住群千里的手，用观玉声穿透了袁如柳胸膛。

　　我说：“去地下向婉姨赔罪吧，袁掌门。”

　　袁如柳一死，江湖人面面相觑，打算就此散场。

　　袁知月谁也没留，谁也没送，她失魂落魄地抱着袁如柳的尸体，不知道要呆到什么时候。

　　群千里站在她面前，垂着眼，我知道他有话要和袁知月说，但以他的性子，这话属实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便不要说了，与袁知月有太多瓜葛总是不好的，因此我挽住他的手臂，用甜腻腻的语气问他：“琅哥哥，我们去哪啊？”

　　他从我臂弯中抽出手。

　　我脸唰地沉下来：“你要留在青城派？”

　　“不是，”他向我解释着，“只是在离开之前，我有东西要还给师姐。”

　　袁知月勉强和他搭话：“我知道你的立场，我也不该指责你，我只是，暂时不想见你。”

　　“我自小学的青城派武学，如今要离开，自然也要把武学还回去。”

　　不等我与袁知月反应，他散尽丹田内力。紧接着，他用左手握紧观玉声，咬着牙挑断了自己的右手筋——刀客一旦废了拿刀的手，也许这辈子都拿不起刀了。

　　血顺着刀锋哗啦啦落在地上，像落雨似的。

　　我的眼泪也在下雨，我慌忙找手帕给他裹伤口，他却轻轻拂开我，一撩衣摆，郑重地跪在袁知月面前磕了三个头。

　　“弟子群千里……养恩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