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镜》昧笙雾

3、第 3 章

　　千芸道：“无妨，师叔即在打坐，那便不宜叨扰，我和你说说话也是开心的。”说着又疑惑道：“说起来，师叔何时有了这午时打坐的习惯？”
　　其实不怪千芸有此一问，中州本就灵气稀薄，而灵气也分四时轮转，时刻变换。一日当中，午时灵气甚少，少有人会选择此时打坐修炼。
　　月芙蓉闻言神色一黯，轻轻摇头示意此处不便多言。
　　她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僻静凉亭，待侍从奉上茶点退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师父平日确无此习惯，今日其实...是在疗伤。"
　　"疗伤？！"薛音猛地从凳子上弹起，茶盏都被她撞得叮当作响。
　　千芸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小声些！"
　　薛音这才惊觉失态，压低声音道："这世上竟有人能伤到婉清师叔？"
　　月芙蓉指尖轻抚杯沿，茶汤映出她微蹙的眉："本不该与你们说这些..."她顿了顿，"但事关南境安危，我只能据实相告。昨日劫囚之人，便是伤师父的凶手。"
　　千芸脸色骤变，月芙蓉立即按住她的手："莫要多想，我并非指南宫少主。只是..."她声音渐低，"昨日之事，处处透着古怪。"
　　千芸心头一紧："月师姐昨夜在现场？"
　　月芙蓉轻叹："交接现场，师父向来亲历亲为，外人不得入月茗城，所以作夜我们商定是在城外交接。"她指尖摩挲着杯沿，"昨夜交接时...对方有两人，一个混在散修联盟，一个藏在封城山弟子中。"
　　千芸忙问道："可有看清面容？"
　　月芙蓉神色恍惚："我的确有看到...却又像雾里看花。"
　　千芸眉心微蹙，隐约察觉其中蹊跷，不动声色地凝神静听。月芙蓉回忆道："交接之时，我曾看到有一人接近囚车，看似寻常擦肩...但变故，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月芙蓉的回忆中，自己只是无意当中一瞥，就看到一个人接近了囚车，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穿着道服，神色也无异样，但莫名的，那人就引起了月芙蓉的关注。
　　她不待反应，便见那人骤然发难，一掌击倒身旁同伴，动作快得连月芙蓉都来不及出声示警。那人趁乱杀出一条血路，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师父小心！"同门的惊呼声与师父历斥声同时响起。月芙蓉猛然回首，只见师父婉清到长捂着受伤的肩膀，而一道黑影正从她身前急速退开——竟有人悄无声息地潜至如此近处，若非婉清反应及时，这一击必将重创要害。
　　那刺客一击不中，立即挥剑杀向散修联盟众人，剑光如虹，眨眼间便连伤数人。婉清强忍肩伤，飞身迎敌，同时厉声喝道："守住囚车！"
　　然而为时已晚。
　　囚车已然洞开，南宫思悦矫健的身影正从车中跃出。散修联盟众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竟无一人能起身阻拦。南宫思悦目光如电，毫不犹豫地追随着解救者的方向疾驰而去。
　　月茗城这边，无论是负责交接的散修还是婉清等人，皆被突然现身的蒙面高手死死缠住。刀光剑影间，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千芸听罢，微微蹙眉："听起来，倒像是有人潜伏在月茗城内部？可月茗城戒备森严，外人别说越不过青鸾石那关，光是外围结界，就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潜入。"
　　月芙蓉长叹一声，看向四周。
　　"正是如此。事发后师父便立即下令，彻查全城弟子，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她顿了顿，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直到我们在城外发现一个昏迷的修士，才终于明白其中关窍。"
　　"哦？"千芸身子微微前倾。
　　"你我都知道，"月芙蓉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青鸾石乃天地至宝，世间仅此一块。它唯一的特性便是认主——未经其认可者，十步之内必遭反噬。"她指尖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当年道祖将其炼化置于城门，正是为了杜绝外人混入。但无论是青鸾石还是护城结界..."月芙蓉突然抬眼，眸中精光乍现，"都防不住城外之人。"
　　千芸眸光一闪，恍然大悟："是那些巡逻弟子？"
　　她指尖轻叩桌面，思绪渐明——月茗城外常年聚集着形形色色的凡人。有慕仙求道的痴心人，有猎奇窥秘的闲散客，更不乏心怀叵测的窥探者。但护城大阵本为镇压天魔所设，凶煞之气岂是凡人能挡？稍有不慎，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
　　历代城主为防不测，更为了月茗城安危，特设巡防一职。每日十二个时辰，总有三五弟子轮值巡视，既防凡人误入，亦察可疑之人。此刻千芸所指，正是这些往来城郭的巡防弟子。
　　月芙蓉眸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月茗城每日派弟子巡防，本是为防凡人误伤。谁曾想，这份善念反倒成了贼人的可乘之机。"
　　她转身直视千芸，烛火在瞳孔中跳动："昨夜在城外发现的昏迷之人，容貌与袭击师父的贼人竟有七分相似。原以为是正主，查证后才知道是我月茗城弟子南星。"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穗，"若非师父点破其中关窍，我至今还想不明白。"
　　"易容术？"千芸眼帘低垂，这个尘封已久的词在唇齿间打了个转。
　　“正是易容术。”月芙蓉的嗓音倏地沉了下去，“此物重现江湖……真不知是福是祸。”她广袖中的手指无声收拢，锦缎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千芸若有所思："所以婉清师叔才断定此事与凌月阁无关？"
　　月芙蓉颔首："审问同巡的两人，一个只记得南星途中一度沉默，另一个却说一直在交谈，并未察觉什么时候换了人。"她眉峰微蹙，"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天换日，又能从师父手中脱身，这等身手...普天之下，怕是没有几个。"
　　"他们未曾回城？"千芸突然问道。
　　月芙蓉自是明白这问的是巡查之人。
　　"原是要等交接后同返，这才让贼人钻了空子。"月芙蓉指尖一顿，“散修联盟那边亦是如此，他们甚至连易容奋斗未曾，只说是散修，便被安排是自己人”
　　千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试探道：“昨夜城外...难道无人布防？”
　　月芙蓉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缓缓摇头。
　　千芸眼睫轻颤，倏然噤声。她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转而问道："散修联盟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月芙蓉摇头："初次遭遇这等变故，他们也无话可说。"她忽然蹙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说来讽刺，散修联盟本就鱼龙混杂，彼此之间多是陌路，是以那叛徒的身份至今成谜。"
　　千芸微微颔首。
　　谜团虽解了几分，心头巨石却未减半分。千芸只觉胸中如有块垒，连呼吸都滞涩起来。烛火在她眸中明明灭灭，终是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月芙蓉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师姐，你即在现场，想来是瞧见过他的，他还好吗？”
　　月芙蓉闻言展颜，眼尾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她感慨道：“历经柳家庄一事，我原以为你会和他保持距离。但又转念一想，依你执着的性格，定会查个究竟才是。”月芙蓉望向她，诚恳道：“只是我不明白，你分明对他有情，又为何会退了亲事呢？”
　　千芸苦笑，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她，她自嘲道：“或许是我自己太过矫情吧！”千芸不敢去看月芙蓉，天际乌云翻墨，却有一线天光倔强地刺破阴霾。千芸起身凭栏，道：“拜入师门之前，我曾发誓绝不会动情，可遇见思悦，我还是动心了，这心动来的不由自主、无法控制。我也曾想过和他白首一生，可直到我最近才明白，感情终究不是生活的全部，而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缕微光正在她眸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过往数年点点滴滴，看着微光彻底湮灭，千芸转身看着来到身边的月芙蓉，认真道，“我不知道我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但囚于一方天地，独守丈夫归家的日子绝非我之所愿。我与他，两心相许，情真意切。若我开口，他必会倾其所有相赠。但偏偏，我要的，他给不了。”
　　月芙蓉听罢此话，皱着眉头问她：“这些话，他知道吗？”
　　千芸微笑着摇了摇头，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月芙蓉不赞同道：“如果他知道这些，或许会有转机。”
　　千芸苦笑：“师姐，你不懂，他现在就算知道了也没法理解。或许未来他会理解，但也只能是理解罢了。”
　　月芙蓉闻言一怔，随即掩唇轻笑："你这番话倒叫我听得云里雾里，许是我终究未能参透其中深意。"话音未落，忽闻身后传来阵阵轻鼾，原是薛音插不上话，竟倚着凭几沉沉睡去，发间一支银簪将坠未坠。
　　两人望着薛音微微起伏的发顶，不由相视莞尔。月芙蓉指尖轻抚茶盏上缠枝莲纹，忽而轻声道："他面色略显憔悴，想是连日奔波所致..."顿了顿，又补了句，"所幸身上未见什么伤处。"
　　这话转得突兀，千芸却立即会意——这是在说南宫思悦。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盏中残茶荡开细碎涟漪。半月来悬着的心终于略略放下，却又在心底暗忖：但愿他能撑到自己查明真相那日。
　　月芙蓉见她眉间郁色稍解，抬眼望了望更漏："竟聊了这许多时辰，连音儿都乏了。"说着忽然握住千芸的手腕，道："再急的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月茗城的厨子最新研制了几道菜，挺不错的，你定要尝尝。"
　　千芸抬眸望向窗外，但见金乌正烈，竟已近午时三刻。她唇角微扬，轻轻颔首道："也好。"
　　月芙蓉唤醒了酣睡的薛音。少女揉着惺忪睡眼，发间银簪歪斜，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席间，月茗城的厨子果然手艺不凡。八宝鸭酥烂入味，翡翠羹清香扑鼻，就连最寻常的时蔬也烹制得别具风味。三人把盏言欢，倒将这沉重的话题暂且搁下。
　　待金乌西坠，千芸与薛音起身告辞。月芙蓉送至廊下，千芸执手相谢："今日叨扰多时，改日定当再来讨教。"薛音在一旁连连点头。
　　转过回廊时，千芸忽觉袖中一沉。低头看去，竟是月芙蓉悄悄塞入的锦囊，里头装着几味药材，虽不珍贵，这份心意却叫她心头一暖，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
　　月芙蓉目送着千芸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雨雾朦胧的街角，方才转身折返。
　　青石铺就的城主府甬道，穿过几重雕花门廊，绕过假山叠石，眼前忽现一条幽深的回廊。廊檐下垂着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回廊尽头，一座精巧的院落掩映在雨幕中，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兽首在暗处泛着微光。
　　这便是翠和园——月茗城城主婉清居住的地方。
　　在这座终年阴雨笼罩的城池里，寻常草木难觅生机，唯独此处花事繁盛得近乎妖异。月芙蓉驻足园外，指尖轻抚过爬满藤萝的围墙，那些深紫色的花朵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娇艳。她至今记得初入师门时，第一眼见到这满园春色的震撼——在这不见天日之地，师父竟能令百花违逆天时，常开不败。
　　"师父。"她轻声唤道，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花丛间穿梭的素白身影上。婉清长老手持一把青玉水壶，壶嘴倾泻的水流在阳光下本该折射出彩虹，此刻却只是无声地融入潮湿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