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镜》昧笙雾

2、第 2 章

　　天空仿佛被捅开一道窟窿，天水倾泻，誓要涤尽人间浊尘。这个八月，注定是雨水缠绵的季节。
　　雨幕如织，天地浑沌，忽有微光破雨而来，初如流萤点点，继而似幽魂飘忽，在雨帘中时隐时现。
　　光渐近了，才看清是个颀长身影，左手执伞，右手提灯，素衣疾行间溅起清泠水花，正是师妹薛音。
　　千芸见她脚步匆匆，必然是有要紧事。果然才要走近，就听薛音道：“师姐，出大事了，我刚得到消息，南宫思悦叛逃了。”她急的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要完蛋了！再这么窝着不动，不光是他，咱们都得遭殃，我倒是无所谓，反正那些人也奈何不了我，可万一又闹出个红石峡那样的惨案......"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觉千芸神色平静，不由好奇，”师姐，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说罢，她恍然大悟，”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了。“
　　千芸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谈不上早，刚刚知道的。“
　　”啊？“
　　薛音疑心的看了看她师姐，又看向身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突然压低身影，道：”师父说的？“
　　千芸点头，又道：”师父命你我前去调查劫囚案？“
　　薛音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道：”只是调查劫囚案吗？“
　　千芸点头。师父明令只能调查劫囚案，但下了山，能调查到哪些，那还是得看自己。
　　说话间，千芸看向薛音，狐疑道：”这件事，师父也才得知不久，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啊？“薛音挠了挠头，打马虎眼：”我有知道吗？“
　　千芸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问："不就是去偷听青叶师叔的墙角吗？你这么害怕，难不成我还会告诉师父？"
　　薛音嘿嘿一笑，上前挽住千芸胳膊，压低声音撒娇，"不是师姐让我这几日别来寻你么？我闲来无事，就去观星阁主想探探段云台的消息。结果正巧撞见青叶师叔收到传讯——"
　　她突然凑近，眼中闪着惊疑不定的光："师叔素来沉稳，可当时竟失手打翻了茶盏，那张脸唰地就白了，急匆匆出了门。我瞧着不对劲，便多留了个心眼..."说到这里，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我打听到南宫思悦从月茗城逃了！"
　　千芸轻轻拂去袖上的雨珠，无奈道："青叶师叔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你怎就断定他是'慌慌张张'？又怎看出他'面色一下子就白了'？"
　　薛音突然想起青叶那张黝黑如铁、常年面瘫的脸，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好吧，我承认夸张了点。"
　　随即她又想到即将下山，不由眼睛一亮，"也幸好，福祸相依，有这一遭，我们好歹能光明正大的调查了。"她看向千芸，笑道：“还是师姐有办法。”
　　千芸却苦笑着摇头："求见师父算什么本事？这也能叫好办法？"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况且...师父只点名要你我二人前去。"
　　薛音一怔，唇角那抹笑意便凝住了：“师姐是说……这次只我们两人去查？”手中的灯笼在雨中微微摇晃，光晕在她脸上流转，明明暗暗。
　　千芸神色凝重地点头：“柳家庄的事，本该南宫家主持。可偏偏牵扯到南宫思悦——南宫家如今自身难保，反倒让散修联盟抢了先。”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伞骨节，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上一回查得糊里糊涂，如今时过境迁，各方早把水搅浑了。师父的意思是……”
　　她顿了一顿，雨声忽然清晰起来。灯笼的光映着她低垂的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这件事远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人太多，动静太大，反倒不好查。”千芸抬起眼，目光穿过雨幕，仿佛望向很远的地方。
　　“好吧！”薛音低声回答。
　　千芸看她闷闷不乐，心知她是担忧自己安危，但此刻，她的确不好说什么，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宽慰的话根本记不了多少作用。
　　雨幕中，薛音沉默地跟着千芸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扯住她的衣袖："师姐，你明明已经和南宫思悦解除婚约了，为什么还要管这档子事？"
　　千芸停下脚步，雨滴在油纸伞上敲出细密的声响。她转头望向薛音："音儿，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封城山的吗？"
　　"不是你把我捡回来的吗？"薛音闷声道。
　　"是啊..."千芸的目光穿过雨帘，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可你可知，我亦是师父受人所托抚养长大的。"她轻轻抚过伞骨，"千芸这个名字，取自'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师父说，在他眼中，我就代表着芸芸众生的一份子。"
　　薛音怔住了。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我们都是魔灾的幸存者。"千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插手此事，一是因为我的确对他心怀愧疚，二来，我不想再看到还有像你我这样的孩子出现，经历同样恐怖的噩梦。"
　　薛音的手微微发抖："事情真有这么严重？"
　　千芸轻轻点头。
　　"他们把矛头指向凌月阁。"千芸眉头紧蹙，"我总觉得，柳家庄的事若处理不当，整个南境都会掀起腥风血雨，甚至...波及中州。"她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影，"更何况，南境的百姓已经够苦了。"
　　薛音咬了咬唇："可是师姐，我们就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千芸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雨幕中格外明亮，"但总比袖手旁观要强，不是吗？"
　　薛音攥紧了伞柄，指节发白："南境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魔族未除，各派却只顾争权夺利。我们两个外人贸然插手，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必须要去。”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千芸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这世间从无永恒不变之物。时间最是残酷，再深刻的记忆也会被它慢慢碾碎、风化..."她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魔灾过去不过十年，可多少人已经忘了魔族屠城时的惨状？哪怕南境的土地至今还浸染着魔气。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有正确的人去做正确的事。"
　　薛音看见师姐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是泪。
　　薛音眨眨眼，看着前方的千芸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好我的好师姐了。”说着，她又跑上前楼了上去，不等回答又兴冲冲问道："师姐，我们明日先去哪儿？"
　　千芸看着她的样子，良久，微微一笑，轻声道："月茗城。"
　　彻夜的大雨洗净尘世污浊，枝头的青叶尚在滴答着露水，携带烟雨的云雾轻轻缠绕在山腰，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那云雾便如受惊的狸奴，倏忽窜入深涧匿了踪迹。千芸与薛音踏着漫天霞色，悄然隐入下山的小径。
　　天机殿内，青叶道人执着一盏新茶，眼底浮着揶揄的光，“要说你不担心呢，我看你一个早上眉头就没撑开过，若说忧心，却又放她去赴那龙潭虎穴。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玄清转过身来看向他，面上仍带着那抹惯有的微笑。若不是青叶太过熟悉他，恐怕丝毫察觉不到那笑意底下暗藏的忧虑。
　　玄清道：“千芸最是聪敏机警，封城上下再寻不出第二个更堪此任的。只是......"他望着殿外尚未散尽的雨雾，"慧极必伤，那孩子心思太过玲珑，反倒容易作茧自缚。”
　　"道生之，德畜之......"青叶道人提起茶壶斟了杯新茶，杯底与石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年师父说这话时，你可是第一个赞同来着。”
　　玄清凝视着石案，"知易行难。似这杯中茶，人人都道要静心品味，可烫了唇舌还是要皱眉。"他忽然抬眸，眼底似有星芒明灭，"她该去寻自己的'道'了。”
　　"你当真觉得，此去她能找到？"青叶望着殿外渐高的日色，云霞如血。
　　玄清指尖拂过茶盏，"机缘二字，本就是最玄妙的道法。"
　　二人执盏对饮，茶烟袅袅间，东方已现出鱼肚白。朝阳渐渐攀上窗棂，将天机殿的飞檐染成金色，看来今日定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
　　月茗城——传说中万魔镇压之地，距封城山不过数十里，却似被永恒的铅灰色天幕所囚，不见天光。
　　千芸与薛音踏着巳时的钟鼓声入城时，扑面而来的依然是那熟悉的阴郁气息——这座城似乎早已习惯了不见天日的日子，连街边的灯笼都常年亮着昏黄的光。
　　薛音看着周遭灰蒙蒙的景象，只觉后背一凉，不由搓了搓手臂，暗道这哪里是一座城池，分明就是一口棺材。
　　世人皆道月茗城神圣，却不知这座"圣城"实则是囚禁天魔的炼狱。那些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可怖存在，此刻正沉睡在城底幽深的牢笼里。
　　顺利通过青鸾石验证，二人进入月茗城外城。站在城主府外，薛音望着远处翻滚的乌云叹气："这鬼地方，天都快压到头顶了，婉清师叔怎么待得下去？"
　　她转头看见城内谈笑的同门，又叹："真佩服他们，要是我早疯了。"
　　千芸轻笑："当初是谁哭着要跟师叔来的？"
　　"师姐！"薛音涨红了脸，"揭人短处算什么本事！"
　　"这就叫短处了？"
　　"当然！"薛音嘟囔，"因话多被拒的，封城山我怕是独一份。"
　　千芸挑眉："那怎么不见你改？"
　　薛音振振有词："道法自然，我这是顺应天性！"
　　正说笑间，府门洞开。月芙蓉一袭青衣翩然而至，身后随从如云。"千芸，音儿，"她笑意盈盈，"可把你们盼来了。"
　　千芸执礼道："月师姐何必亲自相迎？"
　　月芙蓉执起她的手就往里走："月茗城难得来客，我岂能怠慢？师父正在打坐，要是知道你来，她一定会很开心。"
　　千芸道：“无妨，师叔即在打坐，那便不宜叨扰，我和你说说话也是开心的。”说着又疑惑道：“说起来，师叔何时有了这午时打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