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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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铁中铮铮，喻刚正不阿。
至少萧帝为九子定下此名时，殷盼其居拥一副铮铮铁骨，成就一份建功伟业。
诞下九皇子的淑贵人被册封淑妃，一夜连提六阶，母凭子贵，如日方升。
然而世间还有一词曰“德不配位”——淑妃母族位卑，终究逃不脱小人气性。庙堂之上，萧帝尚能忍耐，掖廷之内，淑妃将九皇子教养出了深宫妇德之范，习得好一副矫揉造作之态。萧帝盼的是武将，到头来此子比文臣还要优柔寡断、文弱不堪；日后亲临国子监，更发觉其还有矜才使气、器小易盈的脾性。
萧帝罚九皇子跪于太庙殿外而不得入，一为顶撞父君之处分，二为考察其心性，然此子不知悔改，认为君臣父子之下，分对错；宫人一把伞、一口饭的小恩小惠，便感激涕零；其母淑妃更是紧张地日日跪在太和宫外，就差要伙同她的母族踏破太和殿。
民间三岁看大，天家三岁看老，九皇子萧铮，就此失了圣心。
又过一岁，九皇子自请过继皇后膝下——此举触怒龙颜，萧帝厉斥淑妃：“这便是你们苦心盘算一年，盘算出来的好法子！”
震怒过后，望着阶下幼子单薄的身影，萧帝最终还是，允了。
此请虽悖逆，却也彻底断了淑妃母族搅动风云的念想。况且此子生来便要按武将培植，如今文弱，将来未必不能成器，与其留他在生母身边毫无建树、徒生事端，不如置于中宫照管之下，既全了父子名分，亦便于掌控。
自此，九皇子萧铮，寄于皇后宫中，犹如一只离了旧巢的鸟雀，一日一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地长大。
他从不议朝政，不涉权争，不做臣，只做子。
这样无声无息的日复一日，长到九皇子娶妻、立府。
此后，九皇子入宫只谒见皇后，晨昏定省，千百日夜从未缺席，孝心之笃反胜太子；偶然一次萧帝想起他，召他去御书房觐见，但也只宣了这一回，便不再问津了。
随着皇子们逐渐成年，萧帝将才能出众者留在京师，用以制衡太子；能力次逊者则赐予兵权，分封领地，无诏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逆。
后宫之内为父子，庙堂之上是君臣，于萧帝而言，儿子们在他的心里什么都不是，唯一重要的身份，是国家的储君，是能守一方国土安宁的武臣，是敢为天下先直言进谏的文臣。
皇权之下，各凭本事，圣上不负“父之教”的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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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贞十九年，天降异象，荧惑守心。
此星占大凶，主君王危厄，纵览古今天文典籍无破解之法。
天象示警之说本就在民间大行其道，自古“见说天文变，频占太史台；但云星犯月，不料火为灾”——荧惑色赤红，又名赤星，荧惑现世，便意味灾祸，更何况与象征君王的心宿相冲。
百姓仰观赤星犯心宿，惶惶不可终日；因亲眼所见，又人人深信不疑。
恰逢帝王病体日重的消息遍传朝野，谶纬流言如野火侵吞荒原，直烧皇权根基。
司天监上下推演数月无果，萧帝命太史令亲率众官于观星台焚香设坛，行大卜之礼。
是日，帝亲临，百官屏息侍立。坛上香烟缭绕，而星象混沌，灾异难明，连着两次卜筮结果现大凶，暗示国运有厄。太史令不敢报，取灼龟以观兆。
仪式正行，祭鼎忽自鼎腹裂响，太史令吓得一抖，龟甲脱手，应声而碎。
众目睽睽，凶纹狰狞毕现，司天监众官员皆骇然下跪，年逾六旬的太史令更是魂飞魄散，当即扑通跪倒。
龙颜瞬间阴沉如铁，帝震怒：“尔等司掌天象，沟通神明，连月推演窥不出半分天机，今日卜筮竟得此亡国灭祀之兆！来人，将这群妖言惑众的狗才，拖出去，斩了！”
叩首求饶之声登时此起彼伏，砸得地砖咚咚作响。
禁军拖拽中，有人竭力嘶喊道：“臣以死谏——”
青绿官袍的年轻灵台郎挣出队列，连前襟都被扯裂了：“清气上而为天定为阳，浊气沉而为地为阴，天地阴阳各司其位，今紫微帝星蒙尘非因火盛，实乃龙庭阳炁衰微，荧惑犯紫微乃阴阳失序，当以真龙阳气镇星孛阴火——臣愿以项上人头、不、愿以臣之九族性命作保！阳火相冲之解法，必逆转天象！”
登天高台之上，唯闻此人嘶声力竭与帝王盛怒下的喘息。
“好，给你七日。就以你的人头，你的九族，并司天监上下百条人命，为质。”
“谢圣上开恩！”
其当即连磕数响头，萧帝拂袖而去。
然而，遍寻宫中象征“阳”之物件，千万件，仍不可解。
眼见大限将至，司天监众官员翻烂了古籍，人人指缝里都塞满了霉灰，甚至灰头土脸地就开始斥责那口出诳语的微末小官。
满殿被翻得灰烟漫天，忽闻一人撕扯着嗓子，听起来极为兴奋：“……阳数！也为阳！”
自古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周易》乾卦第五爻辞“飞龙在天”对应“九五”，九为阳极，五居卦中位，故帝王又称作九五之尊。因此，九乃至高、至阳、至盛之极数，是皇权，亦是吉兆。
恰逢时值九皇子奉旨就藩，其为阳九，故其封地定属坤阴位；又恰逢近日观星，紫微星轨旁乍现一辅星，正贴在帝星之侧，虽微芒，却极为频繁的闪烁。
种种迹象，皆直指破解之道系于九皇子一身。台官纷纷上奏，指九天以为正兮，唯以至阳之体镇守帝宫，方契合荧惑退散之理，称九殿下可镇星变之异，当留于圣驾之侧，以应天数。
萧帝面色不虞，却仍一道圣旨，暂缓九皇子离京。
天命所归，自古帝王，最怕天命不归。
而后，不出七日，悬天已久的荧惑守心之象，竟真消散了。
九皇子之名，霎时如燎原烈火，遍传京师。市井巷陌、茶楼酒肆，无人不晓九殿下镇星之事，谓其身负祥瑞，应天而来。
何况民间蝼蚁，不识庙堂深谋，只盼温饱安宁——这位九皇子，性温如玉，恤老怜贫，惟忠信孝悌是尚，持礼义廉耻之节。人人皆想要个二十四孝儿子，如今便来了一位二十四孝皇子，若他有朝一日承继大统，岂非忠孝两全，德配天地。
九皇子萧铮，不再只属于宫阙深处。他像一粒石子，投入了朝海。
看似激荡起了涟漪，实则诸皇子间，早就暗潮涌动。
朝堂党争，正乘着这星变的东风，将第一刀开向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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