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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   二人一坐一立,李观棋破天荒的没有回答淑妃。

      她正望着暗无天日的皇宫。

      这座朱红宫阙,有无数重峦叠嶂的宫道小路;每开一道供贵人行走的大路,一扇大门,就有无数宫人佝偻穿行的斗门和狭道。

      前朝,后宫,隔的是密不透风的一道屏障,是楚河汉界,却隔不住对岸的火光,在粘稠的黑夜里,仿佛流火自神际垂落,落入明黄大殿便不着痕迹,寂静地忍受、吞没命定。

      李观棋收回视线,拿起先前的签筒,用力一抖,数枚朱签全部掉落。

      她拔了发上的最后一根银簪,用力划破手心,握起那些签,压于手底——算筹被一字排开,竟分毫不差的对仗工整。

      沾血的卦阵于烛火中,随风一同摇曳在她的手底,犹如无人操控,自发变换。她闭上眼,向来不施粉黛、眉眼舒展的素净面容,此刻和平日相比,似乎显得有些苍白。

      风自窗进,淑妃的披帛微微颤动,而观棋的发髻和发带依然维持着将掉不掉的松散。风摇摇晃晃,她却纹丝不动。

      李观棋睁开了眼。

      刹那间,风掀起一帘卷入,褐红发带猛然扬起,乌发均数散落披满肩头,那抹红又安然无恙的落回。

      若说先前面对那憧憧鬼影,淑妃心中尚是恐惧,此刻,她已惊骇得悚然起身。

      她早知观棋身负卜筮之能,铮儿说她三岁入道观,习以通幽悟玄,推演命理,精通龟蓍之术、鬼神之谋——却未料到,竟能引发天地异象,当真是……通天之能。

      淑妃此刻方知皇后深恶于道,却只在御前讳言,称她厌恶的乃是巫蛊压胜的邪术。而圣上心知肚明,然国之推演尚需道玄,天子之道更在于制衡。

      更何况,这御风而谋定的仙家能耐,即便手握天威,也畏惧这命数竟可改易。

      “观棋……”

      李观棋注视着眼前的卦,因凝神而眉微蹙。

      少见的,卜算之事明确清晰,却得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卦象,对当下并无太多预示意义。

      “告诉我……是何结局?”

      李观棋从解卦的专注中脱离,而后对上淑妃充满希冀的眼,“娘娘只要结局吗?”

      “只要结局。”

      “娘娘……人定胜天。”

      淑妃顺着观棋的视线——那昏死在地上的老太监,嘴还微张着,有涎水流出。

      案上茶早已冷了,淑妃垂眸苦笑,道,“这新泡的茶,换了一泡又一泡,却是陈茶。这座皇宫,最不缺的便是人……这天,又是哪一片天?”

      李观棋默然未应。

      她的腮帮微微绷紧,片刻后,再度扬手,抛掷朱签。

      卦起风至,风送势来。竹签落定,李观棋已经卜出了第二卦,天地否。

      否卦违背人的需求,不适宜君子正固;变卦乃初六爻辞,拔取茅草正固吉祥,是因为心意系于君王身上。

      又是一个没有明确指向、偏下的卦。常言道,否极泰来,总落于“泰来”,却忽略了未到极时,“否”之覆巢,安有完卵。而今夜之否极,便意味着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注定要死很多人,很多她认识的人。

      “观棋……”

      淑妃又在叫她了。

      李观棋提起衣摆,跪于地,双手交叠,伏拜,乌黑的发丝就这么散开在了她的肩背、地上。

      淑妃交握的双手同样发紧。

      “娘娘与殿下所谋之事,必成。”

      淑妃双眸微微睁大,满含难以置信。

      “看似已至谷底,再无转机,然变故陡生,若血流成河,想必已是否极了,须得惨烈、悲壮,才会泰来。殿下有真凤护体,安危无虞,且殿下坚信人定胜天,从不轻言放弃,必能转危为安,娘娘也不可放弃。日光升起,祥瑞现世,一切结果,自水落石出。”

      “可、可是真的?”

      “娘娘若信殿下,便是真的。”

      “快、快起来,自然……”

      淑妃欣慰落泪,“我儿、我儿,从不让我失望。”

      又过去约莫一个时辰,好些短烛燃尽了,颤巍巍的光挣扎着,又一寸寸矮下去,熄成青烟。

      殿内暗了一层,寒意便从角落漫上来。淑妃合衣靠于榻上,双眼阖着,发丝随意地散在枕畔;观棋缩在脚踏边,头一点一点地,也将要坠进梦里去。

      万籁俱寂里,一声洪钟震响,突兀地撞破了皇城的夜。

      而于陷入朦胧不安的睡意中的人而言,犹如大地震裂,碾过地砖,攀上床柱,直直撞进人的胸腔里。淑妃猛地一颤,倏然睁开眼,眼底空茫茫的,又满是惊悸。

      “观棋……”

      “娘娘。”

      观棋已至榻前,握住她冰凉而发颤的手,替她掖紧被褥。

      第二声洪钟紧跟着来了,更重、更慢,拖着长长的、颤抖的尾音,许久不散。

      钟声不疾不徐,一声,又一声,在冰冷的空气里来回震荡。淑妃僵直地坐着,眼珠定定地望着前方。观棋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心也俱是冷汗。

      时辰被这巨响拉成了细弦,每一弦都绷得快要断裂,却又漫长地看不到头;而每一响之间的寂静,比钟声本身更熬人。

      那寂静里塞满了无声的嘶喊、狂跳的心、还有越拧越紧的期盼。

      第二十七响,第三十八响……淑妃在心底默念,那数字越来越大,敲得人魂灵都要出窍。

      殿外的天色却仿佛凝住了,依旧是无边无涯的、沉甸甸的黑。

      第四十五、四十六……淑妃克制不了地压抑着呼吸。李观棋觉得自己握住的那只手,似乎连颤都不颤了,冷得像一块冰。

      第四十七。

      第四十八。

      ………

      忽见,天光乍起,泄下一缕清透的微蓝。

      仿佛过了一辈子,只消一丝丝光亮,都足以令人重获新生。

      而那最后的、第四十九响,才挟着终结一切的意味,轰然而至。

      它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沉,都闷,像来自大地最深处,在宫殿的梁柱间往复冲撞,最后化作无数细微的嗡鸣,丝丝缕缕,钻入每一个角落,再慢慢、慢慢地,消散。

      余音终于也听不见了。

      殿里陷入真空般的死寂。方才被钟声填满的耳朵,此刻反倒嗡鸣起来,衬得这寂静愈发骇人。主仆二人谁也未动,仿佛一动,就会惊破什么,或证实什么。

      许久,淑妃极慢、极慢地转头,看向观棋。她眼底最初的惊悸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灼人的光亮,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出一种诡异的生气。她像是想笑,又像要哭,最终化作一个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

      山陵崩,鸣钟九九之数,举国同悲;七七之数,则为国本之丧,储贰夭折。

      淑妃张了张嘴,声音虚浮、暗哑,“太子……薨了。”

      观棋如初梦醒,仿佛此刻才敢相信这漫长钟声昭示的事实。她立刻伏下身去,额头紧贴冰冷光滑的地砖,用尽量平稳的语调道,“恭祝娘娘,贺喜娘娘。”

      “可……”淑妃眼底那狂喜的火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深切的、本能的恐惧与茫然。

      “娘娘,”观棋的声音低而坚定,“至少,我们的局面,又清明几分。”

      淑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那点茫然渐渐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平复了许多,喃喃道,“好、好。”

      “娘娘再睡会儿吧。”

      淑妃不再说话,任由观棋服侍着躺好,陷入厚厚的锦褥中,殿内再无半点声息。

      李观棋轻手轻脚地披上官服,攥住珠帘掀开,待它们因重力落回,又缓缓松开手;行至外殿,一一盖灭蜡烛。

      殿门外传来轻重不一的鼾声,太监们在打盹,不知那把锁还能坚持多久。她走至窗边,推起窗柩一角,寒气灌入,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巍巍宫墙,沉销埋骨,深宫之人都懂一个道理,只要活着,便意味着已经赢了。

      李观棋心中有担忧,却并没有几分慌张——道士对于生死的感知,是观天地、感万物的第一课,几乎无需卜算。

      所谓卦学,即对天地自然的感悟。起卦不难,解卦看道行。

      所谓道行,简单说,谋小事,要精通人性,能从人的外貌和语言来推断其所求,要能观察到别人观察不到的;谋大事,难度高一些,既要多多游历以观沧海、感万物,更要擅攻读书,百姓深信不疑的神仙显灵,西夷诸国皆有记载,掏上些银子,不晕船,不敬大小河海神,就可抵达。多去四夷番邦跑一跑,至少做道士就成功一半了,若再加上一些医学、算学天文学等理学之能,那这道士便无敌了。

      想要卜得一至高无上卦,七分靠历练,三分靠时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任何道士的成功之路,皆靠给贵人卜卦。哪怕一生只那么一卦,只要卜准了,贵人深信不疑了,便永享荣华富贵。

      因而这时运,是挣钱的时运,故道士鲜少为自己卜卦。她李观棋选了条风险大,回报高度路,这三分时运,上天曾赐得她满满当当,且看今日,能否再来一次了。

      若来了,她便是从龙之功,无道理不可请赏;若没来,娘娘、殿下必不得善终,至于她,只要她还有通晓鬼神、窥未来的能力,谁都会倾向于留她一命。哪怕最后被断手断脚,永世监禁,甚至难逃一死,她也早已为自己备好了后路——改朝换代,天下大赦,一个无名无姓、不受待见的宫人,死便死了,无人深究,只会将他们的尸体赶紧运出宫去。

      即便拖着贱身残体,她也一定要出宫。

      这是她盼了多年的自由,哪怕以命相搏。

      空气中仿佛只剩下寒冷的味道。可与此同时,内殿响起了苍老细尖的呻吟声。

      巍巍宫墙,沉销埋骨,不做刀俎,便做鱼肉。

      这些年,她虽未亲手杀了谁,但处理掉的微不足道的宫人,如地砖上爬行的蚂蚁一般,数不胜数。她早已是个刽子手了。

      她会武,虽不精通,但几个宫女太监还是杀得的。就像当年干娘是怎么无心之失的溺亡,干爷又如何药石无医的病故。

      李观棋倚靠着窗边,简单起卦,解卦,而后关上窗,迈步走了过去。

      她掀开珠帘,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淑妃已睁了眼,主仆二人对视,交换杀意。

      “观棋,再披件衣服吧。”

      “是,娘娘。”

      倒在地上的老太监,摸上了自己重得抬不起来的脑袋,摸着摸着才发现,是疼,他缓慢的睁眼,看到眼前的殿内布置和施施然高坐于他面前,安然无恙的淑妃,一瞬间回忆涌上大脑,他登时匍匐着、爬着身子回头。

      一身绛红衣袍的女官站在他的身后,俯视着他。

      “大胆——”“王公公,您醒了。观棋,给王公公看茶。”

      “是。”

      王公公高撅着腚,“胆”字尚未出口,便被淑妃打断,其精神头看着甚至还比昨夜好了些!他先紧着自己爬起身来,声尖如锥,“来人!来人啊!”

      殿外守着的太监很快被喊醒,更快发现门推不动,纷纷开始拍门。

      王公公弯躬如虾,迈了两步,一巴掌扇抖了李观棋的脸皮,尖道,“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杀杂家!”

      她当机立断跪下,将茶盘高举过头顶,盖碗碰撞,茶水飞溅;侧颊迅速升温,耳朵泛起嗡鸣,唯声音平稳无波,“还请公公消气,奴婢知错了。”

      王公公抬脚就踹向其肚子,李观棋歪倒,再跪正,他再踹,如此反复到茶水倾洒满盘,她的双臂肉眼可见地剧烈发颤。

      如此请罚,王公公平日里决计不可能放过,然而淑妃还好端端活着,在他眼前。他只踹了几脚,便道,“这贱婢行事如此荒唐,锁了殿门打杀杂家不说,竟胆敢耽误您领恩的时辰。皇后娘娘一片珍贵心意,岂容这贱婢玷污?这贱婢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按规矩该诛了九族才是!”

      “王公公,想来这是误会了……”

      显然这老太监有身手,否则观棋早便动手了。淑妃道,“那花瓶太重,观棋体弱,这才一不留神砸在了您身上,属无心之失。至于这安神汤……本宫已喝下了,风寒之症确实好了不少。皇后那边,烦请公公帮本宫传个话,过些时辰,天光将亮了,本宫亲去请安。”

      “此等话语……淑妃莫不是将杂家当成了三岁稚儿?”

      王公公皮肉带笑,眼神轻蔑,“皇后娘娘那边且等着,杂家一夜未归,也没办好差事,不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还望淑妃您指条明路。”

      “公公想如何交代?”

      “那杂家便斗胆说了,其一,将这贱婢交给杂家,照着宫里的规矩处置。其二,还请淑妃稍待片刻,这安神汤,杂家叫底下人再送一碗就是,须得亲自看您喝下,这差事才算办好了。皇后娘娘金口御言,杂家不敢不遵,若人人都如这贱婢一般不服管教,这宫里,还有规矩可言吗。”

      主仆二人面上都未显现出过多的表情,却真未料到王公公如此不依不饶。哪怕是没完成差事,他也可以先去告状,而不是立刻要淑妃现在就继续去死。

      “皇后赏赐的安神汤,本宫亲自去一趟,也是应当的。只是本宫这女官,罪不至死啊。”

      淑妃下了榻,“我这儿有些珠宝首饰,您若喜欢,补贴体己用。”

      王公公哪里看得上,正待开口,忽感一阵劲风,他登时抬臂,茶水扑面而来,却是冷的——李观棋举臂直刺其颈部要害,王公公已双臂成了防守之势,两人较量臂力,王公公虽上了年龄,马步却稳如磐石。

      此时,淑妃自其身后,以披帛相勒,王公公顿时抽出一手,一把扯过披帛,淑妃力气微弱,反被扯倒。

      李观棋的簪已经近在咫尺,同时出拳——奈何她的拳脚功夫不好,打在对方身上也只是吃痛,王公公的底盘依旧稳健,面部肌肉微微用力,也没料想到一个女官力气这么大。

      二人僵持,只看谁先力竭。

      淑妃爬起身,找见桌上的簪子,刺向这老太监的后背,却只没入了一截。这一刺逼得王公公绷紧了肌肉,力道下沉至丹田,在李观棋双臂发颤、已坚持不住的情况下,一拳将人捶退半步,又发了猛力,抬脚踢踹。

      李观棋登时被踹滑到了门口——

      殿门大开。

      来人一身皎白,领口上绣流云纹滚边,衣攀金线四爪蟒;眉间虽藏着淡淡的疲惫,却衣冠端正,玉质金相。

      “王公公,好大的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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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诚惶诚恐。若得大人收藏、点评,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