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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作淑女练行止 ...

  •     华轻罗一时被哽住,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清清嗓子,故作镇静:“我们谈谈。”

      江浴秋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看,我们俩从小斗到大,今天又闹成这样,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华轻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尤其是你,江天仙。要是让别人知道你为了抢风流诗跟女子当众拉扯,还双双落水,你那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浴秋的嘴唇索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所以,”华轻罗话锋一转,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我提议,我们暂时休战,和平共处,怎么样?”

      江浴秋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透出一丝警惕。他知道,华轻罗从不做亏本买卖。

      “你帮我一个忙,我保证不再对外宣扬你的光荣事迹。”他听见华轻罗诚恳发言,又看少女竖起两指,并拢着放在太阳穴。

      “就帮我追一个人。简单得很。”华轻罗摇头晃脑,双手托腮,脸上露出一抹傻笑。

      江浴秋皱起了眉:“谁?”

      “殷勤欲问几时留,粉樱吹雪泪难收。”

      她激动地一蹬腿,凑到江浴秋面前,持续犯痴:“这可是咱们全京城最负盛名的诗人——余情写的。他啊,可是妥妥的全才,诗词歌赋样样在行,还能编编剧本写写小说呢!”

      江浴秋看着她那一脸痴迷的样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华轻罗似乎知道他在顾虑些什么,安抚似的拍拍肩膀:“我知道,这人从不露面,只能写写信沟通。但,你身为堂堂京兆尹,如此年轻有为,想来定是懂些门道...找个人对你来说,还是手拿把掐的吧?”

      她拿手肘撞撞江浴秋胸口,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江浴秋滚烫的鼻息拂面,华轻罗才跳开:“而且啊,我发现你那句诗抛开渣男品德不谈,读来还是有几分才情在。”

      “这自古才子之间惜才子...所以,帮不帮?”

      江浴秋耸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知道,如果不答应,华轻罗绝对会闹得人尽皆知。于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帮。”

      “太好了!”华轻罗兴奋地跳了起来,她举起拳头,伸到江浴秋面前,“来,咱们击掌为盟!”

      江浴秋看着她那只白皙小巧的拳头,再看看她那张脸,灿烂如骄阳。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举起拳头,和她轻轻碰了一下。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指节处传来,让他心头一颤。

      合作达成,华轻罗立刻进入“拷问”环节。她蹦回榻上盘起腿,一本正经地看着江浴秋:“江大人,既然你要帮我,那你得先帮我分析分析。你觉得,我这个人…好看吗?”

      江浴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你从头到脚,给我仔仔细细地评价一下。”华轻罗命令道,“我要听实话。身材好不好?脸蛋俏不俏?皮肤白不白?”说罢她还挺挺胸,撩开头发,好叫江浴秋瞧个仔细。

      不愿与她再度闹出意外,江浴秋所幸当起了端水大师,华轻罗每问一样他就吭一声,连眼皮都不敢抬了。

      华轻罗偏不满意,叫嚷着:“你以前怼我的劲儿呢?”她伸脚就往江浴秋身上踹,江浴秋眼见那双绣鞋离他愈发得近了,没好气地来了句:“自己没数吗?”

      “我当然有数了!”

      华轻罗指尖轻快地绕上发丝,随即又垮下脸,开始细数自己的缺点,“我眼睛不大,鼻子不挺,嘴巴还爱说浑话。你说,我是不是该收敛一点?”

      她说到这里,又纠结起来:“可余情先生写的词都那般大胆,或许会喜欢我这种调调呢?”她一时犯了愁,脸埋进臂弯里,声儿也闷起来。

      “不用改。”

      华轻罗眼睛忽然就亮了,她从未看江浴秋如此顺眼过,一时情难自抑,那双绣花鞋不偏不倚地,恰好踢中江浴秋大腿:“果然还是花心郎眼光好。”

      下一秒,她的鞋履便被江浴秋攥在手里。

      他没太敢使劲儿,只是轻轻将她那双脚放下去,还嫌弃般地拍走大腿上那点不存在的尘土:“还是改吧。”

      华轻罗气得腮帮子瞬间就鼓起来了,三日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淘来本《淑女仪范注疏》,又单独约了江浴秋在自家小院里头见面。

      蝉鸣难止,树荫连片。华轻罗煞有介事地换了身素净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了支最简单的玉簪。

      院中石桌上,摊着那本书,旁边还摆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细颈白瓷花瓶,一瓶清水,就配那几枝半蔫的栀子花。

      江浴秋一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宁静娴雅”的画面。他脚步顿了顿,眯眼仔细瞧准了她的脸,这才迟疑地跨过门槛。

      “江公子来了?”华轻罗抬起头,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轻柔,“劳您拨冗,轻罗惭愧。”

      江浴秋:“……”

      这矫揉造作的腔调让他后背莫名一寒:“不知今日刮的何风?”

      华轻罗依旧笑脸盈盈,抬手示意他落座:“得江公子建议后,轻罗自觉惭愧,欲图汴京城第一淑女之名号,还望江公子多多指教。”

      江浴秋听见这话,倒退着出了门,再度端详起这座院子,又猛掐自己大腿根,害得自己痛呼不已,这才生无可恋地走回去。

      “你这是闹哪出?”

      “说了呀,我要当淑女。”华轻罗伸出纤指,点点书页上一行字:“先从‘行止端庄’练起。书上云,‘淑女行路,步摇钗环不可过响,身姿须稳,头顶承物以验之’。我备了花瓶。”

      她说着,真的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瓷花瓶举起来,试图放到自己头顶。

      江浴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负手立在一旁,真摆出了监督的架势。

      华轻罗屏住呼吸,慢慢松手。花瓶颤巍巍在她头顶待了不到三息——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清水溅湿了她的发鬓和肩头,蔫栀子花可怜地躺在瓷片中间。静默。华轻罗盯着地上的狼藉,肩膀垮了下来,脖子僵硬地转向江浴秋。

      江浴秋咳嗽两声,声音平静无波:“你...重心未稳,颈项太过僵硬。再来。”

      华轻罗咬了咬唇,没看他,默默又去屋里找了个更粗矮的陶罐出来,重新注水,插花,再次尝试。这一次,她头顶陶罐,绷着身子,极其缓慢地在小院中挪步。一步,两步…就在她觉得自己似乎摸到点门道时,脚下不知踢到什么石子,一个趔趄——

      “啊!”

      陶罐飞出去,在青石板上炸开更大一朵“花”,她自己也差点摔个屁股墩,幸亏扶住了旁边的石桌。

      江浴秋:“眼观六路不足,下盘虚浮。继续。”

      华轻罗额角沁出细汗,不是累的,是憋的。她一声不吭,第三次去找容器。这次是个沉甸甸的宽口铜盆。她咬牙切齿地把铜盆扣在头上,双臂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脸都憋红了,一步一步,走得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头顶铜盆的华轻罗,在小小的院落里来回挪了七八趟。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素净的衣裙也蹭上了灰土,看上去狼狈又好笑。

      江浴秋始终静静看着,偶尔在她即将失衡时,手指微动,却终究没有上前搀扶,只是在她又一次险险稳住后,淡声点评:“略有进益,然刻意太过,失之自然。”

      华轻罗终于把铜盆“哐当”一声摘下来,重重放在石桌上,大口喘气。什么温婉娴静,早丢到爪哇国去了。她扯过帕子胡乱擦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沉默在弥漫,只有她略带急促的呼吸声。头顶练习带来的身体疲惫,似乎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乱。她望着地上几滩水渍和碎片,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较什么劲。

      江浴秋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目光扫过那本《淑女仪范注疏》,并未就她这通胡闹多言,只道:“若累了,便歇息。”

      华轻罗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一坐,拿起袖子就往脸上擦,气喘吁吁地说:“我果然还是当不得淑女。”她拿过书本一看,往后教学愈发刁钻,说是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对她这种半吊子一点也不友好。

      江浴秋见状道:“不做便罢,无人强求。”华轻罗颓废地以手撑脸,回头深深看了眼江浴秋:“可余情先生...再怎么,也不会喜欢像我这样的怪女孩。”

      她像是开始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江浴秋搭话:“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最喜欢和小梨子那种温柔挂的玩,私底下也没少模仿过人家...结果装话少不到十秒就破功。”

      华轻罗长叹一口气,假装自己有把山羊须,捋了捋下巴。

      “余情...写过一句,青丝何须绾云鬓,笑窝自可抵丹青。你可知那是何意?”

      华轻罗没料到江浴秋会用余情的诗,一时间脑海空茫,嘴唇微动,半晌才答:“真有此句么?莫不是你独为了哄我而杜撰的?”

      江浴秋替她把书合上,顺带将封皮倒扣在桌上:“看来你自诩为余情铁粉,也不过如此。此句意在点他特立独行,只爱灵气而非匠气。”

      华轻罗木讷地点点头,似乎是还在思索这句诗的本义。江浴秋眉头一蹙,话里急促了些:“你怎如此冥顽不灵!”

      他甚至下意识扯了扯华轻罗衣袖,又怕惹麻烦,索□□盖弥彰地伸手去扶石桌边。华轻罗摩挲着方才被拽过的衣袖,咧出一抹熟悉的笑:“哎,对哈,这么看来我胜算还是挺大的!”

      “不过嘛,如实回答,你是不是也在偷看余情先生的作品?”阴霾一扫而空,她笑着发问,一步一步朝江浴秋逼近。

      江浴秋今儿貌似是心情舒畅,倒也不躲,只静静地看着华轻罗伸着那根食指。他闭上眼,食指在他眉心中间停住了,华轻罗果然收了手。

      “好你个江浴秋,人前装得那叫一个正经,我就说那都是人设了嘛——”她摆摆手,手指改为戳他的胸膛。

      江浴秋要去捉她的手指,那狡猾得跟泥鳅似的,满身留痕,竟莫名带来阵酥痒。好不容易捉住时,华轻罗的声音恰好也在耳畔响起:

      “江公子觉得余情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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