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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澄心纸露浪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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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华轻罗晃荡着两条腿,坐在粗壮的榕树杈上,有滋有味地咂摸着这句诗。
这可不是韦应物那首,而是当朝词人“余情”的最新力作。明明字字清雅,定睛一瞧,这春潮晚雨,孤舟野渡...啧啧,可不正值春宵一刻?华轻罗展颜,只觉自己文学鉴赏功底实在了得。
要说这“余情”,起初,人们只知晓他是婉约情诗的绝顶高手。后来瓦舍里上座率最高的一出禁戏《杨柳枝》竟也被挖出是他所作,人鬼畸恋,恨海情天…读的华轻罗当即就被勾了魂,决意要做这“余情”先生的头号铁粉。
前些日子汴京城里头办“余情”文友会,华轻罗慕名而去,随大流往正中央那口听涛缸里递了封催更笺。字里行间催促着这新作《夺花钿》,女主还没等到男主还簪便要听下回分解,连带她这读者也跟着茶饭不思的。
华轻罗沉浸在自己那沾点黄的遐想中时,树下忽传来一阵骚动。她眯起眼,只见不远处那条紫藤萝回廊下,一道清瘦身影正被莺莺燕燕们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姑娘手里都捏着或花或绿的信笺,拼了命往那人怀里塞。
而被围在中间的男子,一手接信一手拨人群,忙得脚不沾地,步履踉跄,银冠歪戴领口敞。几缕墨发狼狈贴在额角,就差把“不堪其扰”四个大字写写脸上,显得既心酸又好笑。
他直冲冲就朝华轻罗所在的这棵大榕树走来,姑娘们见此情景,生怕再逼便要上树,只好悻悻作罢,末了还不忘扯几句嗓喊那公子瞧信。
华轻罗原本还在树上瞧稀奇,这些个姑娘好生热情,都给人那身崭新的月白色杭绸直裰踩出来个黑脚印了!只待他抬头露脸那刻,华轻罗脸色微僵,便觉得有句古话说得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不江浴秋吗?老太傅膝下独苗,聊天能把话说死的好竹马,更是相看两生厌的死对头。华家本为书香门楣,旁人瞧着江华两家端的是高山流水,只有华轻罗晓得,这两老头子实为臭味相投。
每每俩老头斗诗,华轻罗便要和这江浴秋凑对,她天性灿漫爱说笑,江浴秋只得一躲二静□□唇。好歹面上还是能装出几分和睦,直到后来由那本《西厢记》才正式结了怨。
彼时华轻罗刚过豆蔻年华,那书是她费尽功夫避人耳目才淘来的,哪想书页还没摸热乎,这江浴秋冷不丁从后方钻出,一把夺走并称:“此等□□,非君子所当观。”
华轻罗见他自个儿脸都羞得通红,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要去抢。江浴秋不依,两人你拉我扯,书页被扯得满天飞,当晚她爹房内就传来几声咆哮。
眼看江浴秋整理完衣冠,华轻罗心里不住地咯噔起来。以这家伙爱告状的尿性,要被他发现自己逃了诗会还爬树,回去又是一顿好果子吃。
她决定趁他没发现,赶紧开溜。华轻罗手脚并用地在粗糙的树干上往下滑,动作尽量放轻,像只偷腥的猫。
眼看就要顺利着陆,她脚下那双新做的绣花鞋底也不知抹了什么油,猛地一滑。华轻罗“哎哟”叫唤着,整个人失了平衡向下一栽。
她预想中的自由落体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裙摆被某根不知好歹的树枝给牢牢勾住了!
于是,她就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头朝下地悬在了半空中,裙裾飞扬,里面的湖蓝色亵裤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
江浴秋听见动静,怔忡间一抬头,便与那双倒过来的眼睛对上了。
空气瞬间凝固。
“巧啊。”华轻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江浴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迅速下移,直直地落在皂靴上,活像闯了鬼,只是那白玉般的耳廓,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华小姐,”他开口,声音如往常般清冷,仔细听却有点紧,“好雅兴。”
华轻罗气得倒仰:“江浴秋!你这是见死不救!快放我下来!”
江浴秋终于肯平视华轻罗,只是脸上表情仍旧精彩。他语速平缓,用词却毒,“爬上去时,就该想到如何下来。”
华轻罗眼瞧这人还在说风凉话,挥舞双臂便要去拉江浴秋,还不停叫嚷着:“看我下来怎么收拾你!”江浴秋原本已及时闪避开来,不料转身一缕碎发飘扬,恰好被这华轻罗及时给攥在了手里。
“嘶!”他吃痛,回头怨怼地瞪了一眼她。而华轻罗整个人重心不稳,竟直接从树上朝他扑来。江浴秋瞳孔里一点一点看着华轻罗的身影放大。
而这回,他没避开。
华轻罗涕泪横流地摔在草坪上,而江浴秋则被她牵连,手臂撑地半压下来,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
墨发全部倾泻下来,挡他不少视线。头上那顶银冠飞天再落地滚了好几圈,近在咫尺。江浴秋咬牙,伸手便要去捡,偏这华轻罗动了动身子,一脚将他空出来的手给牢牢踩住。
一声闷哼一声惊呼,华轻罗捂着屁股跳开,而江浴秋半天才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揉着手去捡银冠。
“叫你不及时救人,现在好了,一起折腾!”华轻罗还有闲工夫冲江浴秋做鬼脸,眼泪都还凝在眼眶没抹掉:“假清高!”
江浴秋规规矩矩地戴好银冠,脸上那抹红晕更甚:“若非你行止不端,何须人救?”华轻罗一听这四个大字,蹭地窜到江浴秋眼前,气鼓鼓地盯他,恨不得搜遍他全身找出个破绽来。
他被她这么一看,反而理直气壮了些,睥睨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女孩。没想到这么瞧还真给华轻罗瞧出点东西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剩下个江浴秋不知其所以然,怕再度沾上麻烦只得抱紧手里情书匆匆离去。
华轻罗往前追两步,故意拖长语调:“连衣襟系带都犯不上拾掇,看来行止端方这块儿还得看江公子啊——”
江浴秋脚步未停,也没回头,只抬手将拇指紧紧贴住其余四指,手背朝外。
那手指随着手腕轻晃,指尖一张一合,像极了鸭子扑棱翅膀时呷呷唤的扁嘴,动作又快又轻,满是羞恼的气闷,半点没了方才戴冠时的端方自持。
华轻罗拍拍裙摆,眼角余光扫向树下,那不是京中贵女们给他塞的情书么?原是被她一屁股坐散后,那个逃兵落下的。
她眼睛瞬间亮了,舔舔嘴唇搓搓手,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了,这才伸出“贼手”,捻起一封粉色信笺。
信封上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江公子亲启”,还用金粉画了对戏鸯。华轻罗撇撇嘴,打开了信。
“江郎风姿,清冷如月,皎皎兮似天上谪仙,见之忘俗……”
“噗。”华轻罗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谪仙?就江浴秋那张死人脸,整天拉得跟谁欠了他八百万贯钱似的,眉宇间那股冷气,都能让盛夏六月飞雪。
还见之忘俗,我看是见之忘食还差不多,看他那张脸,饭都吃不下三碗。
她又捡起另一封,这封的文笔显然更加直白热烈:“……每见汗水划过君之面颊,如晨露滚过白玉,直叫小女心旌摇曳,不能自已……”
“白玉?晨露?”华轻罗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脑子里晃过这家伙跑马,确实有几分架子,可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哪里有半分美感可言?
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地吐槽。
“‘君之声,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我的天,不光话少嘴还贱。”
“我看该是君之声,呕哑嘲哳难为听!”
华轻罗也打心底为这群姑娘的眼光感到可悲,京城美男如过江之鲫,潘颜卫姿比比皆是,何必吊死在铁树上头。
真是被江浴秋那副皮囊给骗惨了。这家伙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她正准备将这些信笺收好,寻个时机还与他,好歹是人家姑娘心意,可不得糟践了。
恰在此时,指尖却触到一张与众不同的纸。
这张纸并非寻常信笺,而是一张质地精良的澄心堂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信封。它就夹在那批情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华轻罗好奇地展开,上面只题两行,墨色浓淡相宜,力透纸背,一看就是江浴秋的手笔。
“曾折桃花三千,偏不识惊鸿一面。”
华轻罗的动作停住。她将这两句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起初是欣赏这字写得确实不错,诗也颇有韵味,可越品,味道越不对劲。
“曾折桃花三千…”她喃喃自语,“桃花,这不就是指代姑娘,难道说...折了三千枝桃花还不够?
华轻罗反复摩挲着下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禁瞪大眼睛,字字仔细辨读起来。
“这意思怎么看都像他跟三千个姑娘都好过了,却没有一个能当他的惊鸿啊!”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纸片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老天爷,这江浴秋,他是个渣男啊!”
两句风流自剖的诗一出,她瞬间觉得手里的这些情书份量变得更沉了些,少女时代的美好情愫竟要悉数毁于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当中,实在可憎!
没人能赔得起。
好一个江浴秋!装得天生性子闷,实则早已领悟“言多必失”之道。不正是那些话本里最热捧的“霸道冷酷俏郎君”?
华轻罗现在回想起来,江浴秋那双眼睛,瞳色深如一潭死水,可偶尔瞥来,就跟钩子似的。以前笑他长得丑,原来是她自己有眼不识“渣男相”!
他明明不屑一顾,还从不明确拒绝!今天你送,明天他就可以说“没答应”,后天看上另家姑娘,又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高明!实在是高明!
华轻罗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嘴角挂起讥诮,天山雪莲变陈年粪坑,江家麒麟儿做浪荡薄情郎…只待时机,她便将这惊天大秘密给捅出去,从此以后,看好她这好竹马还怎么在她面前装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