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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貌是情非 高玥打心底 ...

  •   “此情只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锦瑟》

      为加深诸君对高玥的鲜明人格和高家母女关系的理解,回溯她的家庭构成是非常必要的。玥儿爸比玥儿妈整整大上十岁。据大人们说,高太太读大学时认识的高先生,毕业后火速结婚,然后工作没两年,就怀孕生子,从此成了居家太太,专门负责玥儿的饮食起居,才艺考学。高玥依稀记得小时候那会儿他们也问过她要不要弟弟妹妹,但就是没见他们要二胎。

      而随着高玥年岁渐长,高太太对女儿的照顾显得越发多余,两人之间爆发的摩擦与冲突也随之愈加剧烈。在一次次反抗、争吵、与泪水中,她也终于有所退让,渐渐放宽了对高玥的控制。

      事实上,上初三后,母女俩也基本已经消停了,高玥成天忙学习,拼竞赛,高太太则开始四处聚会找朋友找项目,做公益,互相回避着对方。直到长云的出现,打破了二者间微妙的平衡。

      高玥厌恶他就这么不加商量地闯入自己的生活,更厌恶如此轻率地替她做出决定的母亲,以及在背后明知这么做不负责,却又假装一团和气的父亲。

      高玥打心底认为与其将赵长云领进门,甚至还不如让妈领养条流浪狗。

      这种不满被学业的重重压力牢牢钳制,害得高玥无处发泄。她做梦都想让赵长云这个人消失,仿佛他的存在是某种耻辱,是这个表面上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皮下的祸害。

      高玥根本不屑了解他。

      “想什么去了?”欣欣拿手在她跟前晃着,清清嗓子问,“所以这次姑父回来准备待多久啊?”

      “后天就回去了。他现在公司也没多忙,过两年就准备退休和我妈自驾环欧陆。”

      高玥手执兼毫毛笔,在毛边纸上偷工减料地练控笔。

      “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无聊。你弟以后大学还得跑国外混四年呢。”

      “他吃好喝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是在这破地方当牛做马的。”

      执笔、蘸墨、悬腕、落笔,点走提回。

      点——走——提——回。

      “你笑什么?”

      “你这词写得真应景。”高玥探头过去,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有吗?”欣欣也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猛然反应过来,“我有钱来这打什么工啊?我弟读国际学校一年还得花几十万呢。”

      “真聪明。”高玥冷笑着,斜过身去在欣欣纸上画了一朵小花。

      “你妈!”欣欣竟直对着高玥捅了一笔。高玥吓了一跳,叫毛笔抹到她手腕子上,却惹得欣欣哀嚎,“老娘明天还要在这上班啊。”

      高玥当即提笔往她下巴那一抖。

      “高玥钱助教,出去!”

      在一众黄口小儿的憋笑下,俩姐妹满身挂彩,慷慨留堂,建设美丽教室。

      周末的作业今晚怕是很难写完了。

      十字路口的路边摊肯定也追不上了。因为这个还被欣欣破防地骂作“你这个没有心的小贱人”——真不知道她俩谁才是那个成年了的表姐。

      到家时,爸妈已经不知去哪转悠了,只留长云一人在家。开门时,他刚洗完澡,软毛巾挂在颈脖上,正套着用作睡衣的破汗衫,青丝湿漉漉的,皮肤蒸腾着,比平日里还要细腻莹润,白里透红,是灌足了露水的芙蓉。

      他瞧着一头墨印子的高玥,先是愣了一阵,随即双手抱胸地扬声评价:“你来去还真会挑时间。”

      “毕竟是自己家。”高玥说话那是浑身带刺,一点亏不吃,毛笔箱子甩进玄关柜子,就撇了鞋上沙发找零食。

      “家里有饭吗?”

      “你想吃什么?”他草草擦了几把头发,音高忽地就降下去了。活似一只毛被剃光后失魂落魄的小狗——这画面一冒出来,不禁令高玥暗自惊奇,耳道都张大了。

      “我点外卖。”

      “哦。”语气恹恹的,拖了音。“我煮了银耳莲子汤,在电饭煲里保温。”

      他今天也不对劲。但高玥才懒得理他——人除了成天揣测别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杂念,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就比如写作业,兼职,上兴趣班,躺沙发上发呆……可转学的事办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吧?说不定只是困了呢。

      “早点休息。”高玥冷不丁开口。幸好她早去了二楼,声音不大,赵长云听不见。

      玥儿妈趟过这些麻烦后忙不迭给高玥留了笔请家政、点外卖的钱,自己又到处转悠潇洒去了。玥儿爸这会儿该陪着爱人吃顿好的,过不了多久就得回公司见客户。

      总之,家里终于回归空荡荡的样子。清净,空阔,自在,一个人。

      不过这次多了那个蹭饭的,也是做饭的。赵长云。想到他,高玥心里已经燃不起什么怒火,只是感到没劲儿,以及有点陌生。和他斗嘴都没劲儿,反正别人也看不见。

      她为什么会觉得无聊?还会觉得无所谓呢?高玥无精打采地仰躺在床,不禁思考起人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死去。因什么爱,又凭什么爱,爱是什么又为什么重要,这些囊括生死爱恨,理性感性的哲学问题无限发散,穿梭交织,在那枯燥的樊笼里为少年编出了一场盛大凄清的迷梦。她不禁又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疑惑,这样的不满足。

      难道人真的会死于过多的幸福吗?

      没等她想明白,纷至沓来的新课就填满生活,也封紧了少年人打岔的嘴。

      开学的新鲜感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回过神是就是堆成山的试卷,和纷至沓来的运动会报名表。模拟考时偶然回想起三十天前那个寤寐思开学的自己,已经陌生得根本无法理解了。

      可考前又是要死要活地盼望放假。真是贱呐!

      “数学成绩出来啦!”

      走廊上学生们踮脚围着看榜,惨叫声混合着通天的嘲笑声,相当喧哗。高玥和孙婉婷并没有第一时间目睹。高玥先去了小卖部买卫生巾,至于婉婷,应该是忙着给语文老师烧水。

      婉婷个子并不出挑,身形矮壮结实,面若银盘,银盘子里盛着两颗圆溜溜的黑水银。虽说被厚厚的圆镜片遮住不少光芒,但依旧顾盼神飞,配合额头时不时冒出的二郎神第三只眼般的红点子,午休时往讲台上一坐,不管台子上习题摞了多高,谁都觉得她盯着自己。她轻易不开嗓子,可一旦开吼了,鼓膜得给她震成DJ打碟,孕妇听了能流产。

      高玥喜欢开玩笑说她和名字是反着长的。

      “玥——玥———!”她从走廊那头跑到这头,高玥的视线则紧紧跟随:从婉婷梳得平平整整的头皮,到她莹白有力,朝自己肩头猛拍的手臂。高玥没来得及抗议,就由她拉着冲进人潮,挤到前排。

      两人就像那什么南极破冰船,在人群里开出条路。

      “姐们想装逼想疯了啊,”高玥掸掸肩头不存在的灰,怔在原地努力聚焦,“分多高这么激动?”

      “不是,你看!那个插班进来的富哥。”

      婉婷见高玥脸色一黑,以为她是被长云的排名刺激了(她真是高估了高玥的眼力),找到知音般围着她叽叽喳喳,“没想到吧?他居然第一次模考四个班里就进前三了!虽然我这次发挥的确还没完全进入状态,但他没差多少也就追上你了啊!我之前还以为他是拼爹进来的混子,没想到人家学习还这么好。”

      她越说,高玥就越难以启齿;而高玥越面露难色,婉婷仿佛就越欣喜兴奋,说个不停。

      其实高玥昨晚已经在班级群查到自己的分数了:147分,四个班最高分。

      “我们班长大大危机感也长出来啦?”高玥啧啧评价,预先离她结实的拳头远了一点儿。

      “你不觉得吓人吗?”

      “我分比他高那么多,你不应该更畏惧我一点吗?”高玥噙着笑,憋着两句更尖酸的俏皮话在她胸腔间纵情驰骋:比起难以超越的第一,果然还是可能后来者居上的黑马更吓人哩。

      “切!”婉婷一愣,仿佛从这优哉游哉里把高玥的小心思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叠起手臂怼她,“你知道什么?男生后劲儿大。等高二他把你超了,看你怎么嘚瑟。”

      “你这时候又懂上所有男的了。”高玥立刻回敬了个白眼,清清嗓子朝她俯身笑语道,“对姐的天才就这么没信心?”

      “完蛋,又让高大学霸装到了,”英语课代表兼高玥作业小组长李鹏不知怎的也听去了,丧着个脸,八成考砸了。“听你们这群怪物聊天根本想不到这破学校有八百多人。现在又来了一个卷王,不如杀了我算了。”

      “还比你有钱。”婉婷补刀道。

      “到底是谁开始传他家有钱的?他自己说了吗,别没事就给新生造谣好吧,无不无聊,”高玥忍不住拔高音量,怔了怔,恢复往常笑嘻嘻的懒样儿,“小心吓得以后人家真有钱的都不吱声咯。”

      “确实。”李鹏想了想,“我都没见他穿过名牌鞋。”

      “嘘,人就在那呢!”婉婷给高玥一个肘击,挽着她臂弯和牙膏似的流出人群,高玥边扯往下溜的校服领子边踉跄着进教室,龇牙咧嘴地回头跟随婉婷的视线,看到了靠着栏杆喝矿泉水的赵长云。

      “离这么远怂什么啊?”

      “他刚才还朝我们看了呢!”

      “大鹅呢?”李鹏,人送外号李大鹅,李大儿,李大鸟,典故来自他千年前的嫌疑祖先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管他干吗?”婉婷紧张兮兮地抬头瞅高玥,“模拟考前老狗答应了期中考成绩好就可以先挑座位,到时候我俩正常发挥,再让我多给他疏导一下,他估计就准我们两个学习好的坐一起。我俩就能坐一起,最好持续到寒假。然后明年五月高一下学期课就得上完了,上完了然后六月份学高二的——你高二学啥确定了吗?”

      “得得得,”高玥弹簧似的坐直了背,两手投降,“姐们你找新生吧,他潜力大。”

      “他是男的啊!”高玥不幸触发婉婷的金嗓子大招。

      疯了吧,班会上,高玥精神涣散地在脑海中回播着她讲的学习日程表,这世上怎么会有数卷子和报菜名似的人?庆幸自己中饭不同孙婉婷一起吃。高玥明白,婉婷对自己的迷恋程度,和她的排名成正相关。亲亲热热唠唠叨叨,就像她在一中的妈。

      这学期首考除了高玥大家好像都考得不咋地,班上氛围很凝重。老狗的训话和雷阵雨似的,骂会儿歇会儿,骂会儿歇会儿,一会儿针对性霹雳,一会儿袭卷式降罚,轰隆轰隆响,又开始挨个质问那些考场失利的优等生心思去哪了,分去哪了,寒假作业又去哪了。

      高玥撑着头观察每个人挨骂时的场景。按笔的,刷题的,画小画的,点不完头的,应得一声一声的,挡着脸翻白眼的,坐姿正得和电线杆样的,幸灾乐祸的,垂头丧气的,还有要睡着的……

      她暗暗欣赏着这小小的众生相,视线上上下下地飘移,几乎要爱上这种饶有研究价值的训人活动。眸光瞟到一双极纤细的脚踝。她之前发呆从没撇到过,却也不觉得陌生,一恍惚就移不开眼。而那脚踝的主人好似瞬间发现了高玥窥视的眼睛,将交叠的双腿摆平了藏在桌底。

      于是高玥抬头望见他,尴尬地发现是倒数第二排坐在窗畔的长云。他垂眸凝视着窗沿的缝隙,看着很呆,又像是没有留意周遭。

      “长云成绩不错啊,能进我们学校前两百。”老狗话锋一转,拍起老脸,开始毫不遮掩地嫌弃我们,“你们好意思不?让人家一个新生拉平均分。自学都比你们好!来!长云和他们分享一下自己怎么学的。”

      “还好吧……”他扭起眉毛,声音低低的,“其实也没有多拼。”

      “好厉害啊!”是婉婷一贯的捧场。

      “装货。”高玥锐评道。这家伙天天在家卷得周末不出门清晨不睡觉,每天她一下楼就催自己去学校。

      开始时长云为了早点到校还试过为高玥买早饭、做早饭,于是她正好起得更晚,飘飘然神清气爽,结果大清早就被他瞪穿了泄气。现在他天天早到,她天天早上吃他做的剩饭。高玥觉得他现在拼得不仅是自己命了,还有她高玥的命。

      渐渐地,赵长云“学霸”的标签终于盖过他家底不一般的谣传。他的状态也放松了些,虽说人还是个闷葫芦,但横竖有了些社交,偶尔还叫李大鹅那个社牛拉走去踢球。

      高玥估计班上暗恋赵长云的女生数量不少。几乎每次他从女生堆经过,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噤声不语,比老狗查岗时还老实点。
      就连晓雅也不例外。他一来,她到嘴边的话也咽下去了。她告诉高玥说他是不可亵渎的“高岭之花”,高玥笑她在经历花痴症晚期的临界幻觉。

      “你看人家都没说过脏话。”她把声音压得那么低,仿佛自己在说什么坏话似的。

      “你也不说脏话~”高玥学她,把悄悄话吐进女孩耳朵。

      然后晓雅立马手舞足蹈地否认,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怎么是自己,长云哪样像长云,急慌慌地问高玥懂不懂,直栽进高玥一脸的奸笑,又跺脚说高玥不是个东西,反把人逗得狂笑不止。

      “哎呀!”晓雅没辙了,声音好不容易大了一点儿,“你别笑,别笑了!笑屁啊。”

      “还觉得他是高岭之花?”

      “至少人家斯斯文文的,比你温柔多了。”

      没几天她这话就被彻底打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貌是情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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