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速之客 “我都快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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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叫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牡丹》罗隐
其实在遇见赵长云前，高玥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即便她目睹了这一切的可恶与恶心，大抵也只会自命不凡，窃喜自己令这不变的世道坏出了一番新意。
当时高玥总考第二，被玥儿妈嫌得要死。那是个有钱有闲的漂亮女人，二十出头便嫁了个事业有成的创一代，生女儿，辞工作，然后就稀里糊涂地坐在家长会上听班主任是如何不吝口舌地吹捧自家女的大好前程。
在别墅里，玥儿妈喜欢撑着腰，拿两根指头像捡烂抹布似的拈起女儿的考卷，喋喋不休地数落她，逼高玥掉了好几次眼泪。但这也不妨碍高玥第二天在人群里时而鼻孔朝天时而翘着兰花指地装逼取乐，纵享同辈的艳羡或忌妒。
彼时身边的大人都趁机苦口婆心地劝她一定要上大学自己赚大钱，好好报答妈妈。因为妈妈为高玥没了事业，又亲手生她养她，还基本都是一个人——虽然拿的是高先生的钱，丢的工作也钱少事多——玥儿妈依旧一门心思扑到这个独生女身上，为她买了整两栏育儿书，一栏烹饪杂志，几套新概念英语磁盘，更别提朋友圈里转发的一堆书单片单视频号，数不清的家长群，每天睡前雷打不动的长篇感恩教育。
玥儿妈歪在床头，总不穿睡裤，躺床上撩起上衣去抓她肚子上生高玥时割的刀口，那足有一指宽的疤痕像条扭着挣扎的肉蚯蚓嵌进她肚子松垮的赘肉上。
“我刀口又痒了。”她唉声叹气的，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把那儿挠得沙沙响。“我生你生了一天。”
“要不还是给医生看看吧，”高玥像每一次那样移开脸，半藏笑靥地歪着头。“妈妈可千万不能出事呀。”
“医生？！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她又忍不住再一次瞪着眼干笑起来，“你怎么还这么傻呀？医生，医生能干什么？要是再从我肚子里刨出个小弟弟给你怎么办呀？傻瓜！是不是傻瓜？”
“不可能！”然后高玥跟着妈妈哈哈大笑，直到她笑腻了，沉进手机里的麻将桌。高玥一直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笑的，只是得意自己一句话能哄她这么多年。
有一晚她没笑完埋头打麻将，她突然告诉高玥明天上完课赶去国色天香吃中饭，有老同学要来。
没记错的话，那年盛夏台风极大，正午就下起了大雨，天黑压压的，宛若永夜。高玥迟到了很久，饭菜都快凉透了。圆桌上盘子大肉少，杂人多脸生。玥儿饿极了，顾不上妈妈絮叨，桌上有谁，店里口味是咸是淡一概不晓，只一个劲儿地埋头扒饭，时不时“不记得”“不知道”“没注意”地敷衍玥儿妈机关枪似的发问，掐着点赶往下午的兴趣班。
“吃这么快，别噎着了。”
“要你管？”高玥下意识朝左手边的叽咕翻了个白眼，桌底下却立刻被她妈妈用力踩了一脚。
“你又是什么人？”玥儿猛地抬头看向左边，那个陌生少年却早不看她了，只留个低眉垂眼的侧颜。浓睫玉肤，削背蜂腰，一下把高玥的火气降了下去：
若叫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当真是国色天香——高玥如是想道。
她忽然肚子也不叫了，脚也不痛了，抄起玻璃杯咽下几口温度恰恰好的白水，脸上顷刻绽开一朵诡异的笑容，对他问了句憨话：“哎呀，一张脸怎么长正漂亮？”
“姐姐怎么一吃饱就知道把我当小姑娘夸。”
“哈哈。”——这样的嘴怎么能长在这样一张脸上？
他阴阳怪气地撇开脸，高玥也讪讪地回过头。
直直对上了她亲娘皱成一团蓄力的五官。
她明白再耗下去母女间又要大闹一场了。
于是高玥逃也似的去了心远阁，一个书法机构。她学艺术的表姐钱欣欣当时还在上大一，暑假在那兼职混日子，高玥遇上什么事就爱往她那儿蹿，脸皮厚可以一直呆到晚上九点，机构下班。
那天夜里高玥偷偷摸摸打开家门，玄关多了个破破烂烂的行李箱。高玥寻着那条线索，惊奇地看见白天那个嘴欠美人正站在客厅和妈妈畅谈。
“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说要和你打电话。”见了女儿，玥儿妈立刻从单人沙发上弹起来，察觉到玥儿的诧异，她柳眉一拧，当着那美人的面噜噜苏苏嗔怪玥儿又不听她说话，“就是小时候没给你生个伴儿，现在这么冷酷无情只顾着自己。什么事都围着你转。”
“阿姨别气坏了，早点休息。”这不速之客提出一个明知不可能被采纳的方案，“我就打地铺吧，不要紧的。”
——可高玥还没吭声呢！
高太太这才念完育儿经，勾起个不怀好意的奸笑就往楼上走，仿佛知道高玥又没注意听，存心想整她似的。“得，不说你了！趁明儿赶早把你那玩具房收拾收拾，让你哥落个脚。”
“说什么梦话呢？”等不及玥儿呛回去，她回头只见那个绿茶把剩菜端进冰箱，在那儿假惺惺地忙活。
“你要呆多久？”她抱着手臂，毫不收敛地打量他，仿佛非得挑出他是乞丐的证据不可。
“看情况，”这个无名少男熟练地拧干抹布，“反正是不会和你抢玩具的。”
“那可真是太感谢哥哥了，”高玥扭着嗓子讥讽道，“毕竟我就只有玩具了呢！”
“赵长云，”他忽然关掉水龙头，头一次朝高玥莞尔，脸色惨白得宛如绽开的泡沫，“不想把我当哥就直说，我正好也不想和你这种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她被唬得神情一顿，忘了要说什么，只鄙夷地切了一声，单记住了他叫赵长云。
“名字听着都茶。”盖上毯子，高玥才记起骂他的话，气得一个飞踢，“不想有关系就从老娘家里滚出去啊！”
高玥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还赖在楼下沙发折叠床上呼呼大睡，就恼得睡不着，憋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在她体内盘旋、膨胀、爆炸。
最终她决定把这股子激愤倾倒在为赵长云大开方便之门的玥儿妈头上——这场母女大吵还是躲不过去。
“我们家又不缺这点钱，大家都没有意见怎么就你不一样？”玥儿妈暴怒起来也不是个善茬，喋喋不休地叫嚷着花的也不是她的钱为什么不能体谅自己，“我和你说了几百遍了！他爸妈在外地，老人家年初刚下葬，他现在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屁孩，你让我拿他怎么办？我就看着不管吗？我就看他这个年纪，这个年纪自毁前程吗！你以为我好喜欢求人办事啊？你以为我好喜欢腆着脸送礼啊？”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抱头痛哭，怨玥儿冷漠无情。
良久，高玥一声不吭，冷冷望着妈妈把两道细眉哭得低垂，再没力气竖起来。少顷，妈妈又对她谈起从前的事：“小时候放假，你不也总说想要个自己的兄弟姐妹陪你玩吗？当时我带你到处旅游，你总是不肯，说我们一走就几个月，小区的小伙伴就都忘记你了，害你一个人孤伶伶的，现在妈妈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哥哥——”
“我求你找个班上好吧！”戳到痛处，高玥失控地激动起来。
霎时间玥儿妈的脸就□□似的鼓起来，又是愠怒又是得意，高玥紧绷着向后一缩，妈妈却咽下气，执起她的手，甜甜地对玥儿呢喃：“我和长云妈妈一条街一起读书长大，小时候天天蹭她家的晚饭赖在她家不肯走，比亲姐妹还亲。后来她早早北上打工去几年没了消息，我坐月子心里难过打她电话，她知道了，立马就坐火车跑过来陪我呢——比你爹还积极。现在人家不方便，我们就救救急。等过了这学期，咱就让他申请宿舍和舍友住去。
“你不会怕有了他你就不是我崽崽了吧？”她扑哧笑出两个酒窝，胳膊直往玥儿身上拢，把她抱软了，“千万别这么想！玥玥永远都是我最乖的崽崽，从小就聪明漂亮，又乖又懂事。”
高玥赶紧跳起来，唯恐妈妈一个情难自禁，吧唧一口亲她脸上。
“爸让他住我们家？”
“肯定的！老高他厚道，还说要一路资助他上大学嘞！”
让赵长云哪来的滚哪去的计划就这么不了了之，但高玥也一拖再拖，迟迟没有收拾出自己一楼的旧房间给他，也再没进过那个房间。而自从他在便利店打工被高太太撞见后，她就像只猫似的提防他出去吃苦，怕别人看到说家里虐待他，还二话不说带他买了自行车，让他周末自己出去玩用——可玥儿初中不知闹了多少次脾气玥儿妈才放心让她骑车上马路。
于是他写完教辅就跟着玥儿妈屁股后面做家务，一唱一和，像个被卖过来的小媳妇，家政阿姨都不用请了。此情此景，哪怕隔着楼层，也惹得高玥心烦，天天盼着开学。宁愿无聊去心远阁找欣欣姐姐练欧体正楷，也不肯承受任何在自己家目睹长云的风险。
“你是吃你妈的醋了吧？”欣欣洗着毛笔，故意把水花弄得一阵阵的，“之前天天抱怨姑姑控制狂，现在注意力不在你身上你又炸了。”
“你省省吧，”高玥笑骂道，“他要是能hold住我妈不烦我，我谢天谢地还来不及！我都快把他当成我妈捡回家养的狗了。”
“你这嘴怎么这么毒。”
“那真是多谢夸奖～”
以下是赵长云是狗的三大证据：
两面派：任玥儿妈揉扁搓圆，一见高玥冷嘲热讽；
精力旺盛：家务全包还不忘刷题；
领地意识强烈：不停暗示高玥把小房间的东西带走。
在他阴魂不散的凝视下，高玥终于提议帮他清掉杂物，而代价是转学后禁止以任何方式在学校或者她妈妈耳边扇风，也不准擅自在他和朋友聊天时找她搭话。
他欣然接受高玥的要求：“我没事不爱找狗说话。”
“是吗？”她呛他道，“我没事就爱找狗说话。”
“那难怪了。”他摇着头把整个房间的Hello Kitty墙纸，和墙上贴满小红花的水粉画蜡笔画扫视一遍，啧啧地咂舌。
“你看我干吗？”对上她的视线，长云立刻双手抱头，紧张地一缩，水灵灵地滑向别处，仿佛高玥的眼神能射激光，“你小时候也看《呼啸山庄》啊？还是精装，啧啧，不愧是大户人家……”
高玥挑起眉毛，然后紧接着又听见他说：“你不无聊的啊？”——多下头！
“没有啊，我就喜欢哥特风独有的张力，”高玥暗暗有些恼，想了想又损上一句，“至少比看你有意思多了。”
“我之前一个下午就看完了。讲得乱七八糟，和嗑药了似的。”
“这个年纪重读细品，说不定就悟到了呢。”
他耸耸肩，跪在地板上按年代把高玥的书重新排列整齐。“反正我现在也读不着课本是吧？”
高玥俯视着他高领毛衣下流畅匀称，毫无赘肉的曲线，一瞬间忘了说话；空气浮现出某种陌生、悸动、急躁、愉悦、又朦胧不清的邪念，恋恋地萦绕在心口吟诵失传的咒语，令她浑身发痒，不自在。
——虽然老妈这人三分钟热度办事素来不靠谱，但在育儿方面，她能称得上社会活动家，借助家里的财力人脉以及他这一心求学的寒门书生模样，妈把他搞进一中应该只是个时间问题。
“放心，”想到这些，高玥又恢复常态地蹲下来平视他，用手遮住嘴，像要和他分享什么秘密，“你非要卷的话，我不介意把作业分你一点。”
那一刻，少年异常愉悦地确定长云这货也看自己下头。
未来高中这三年，可太平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