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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阁(二) 栀子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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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她养了只猫。
是一只小猫,通体雪白,软乎乎的,云心岫至今都记得它的触感,温绵舒适。
那天她随二叔出门,傍晚回来时便再也寻不到那只猫。
她与若浅到处寻了半天,毫无结果。后来,云心烟身边的一个丫鬟来告诉她,那只猫冲撞了二姑娘,害二姑娘大病一场,夫人震怒,那只猫已被处置了,并警告她不准再养这种畜牲。
那只猫一直乖巧老实地待在她的寝室,也不知为何突然反常。
处置了它的云夫人只顾着照料二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夜色若水。
云心岫闭眼倚坐在院里唯一一株桃树下,心绪烦乱得不知从何理起,下意识从衣袖里掏出青玉瓶。
冷风习习,虽是夏夜,依然凉得透骨。
六岁那年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夜风。
当时她哭了一夜。
方才那只猫的嚎叫再次激起沉睡已久的往事,她举着玉瓶的手微微颤抖,却忽觉另一只温软的大手覆上自己的手腕。
忽如其来的触觉让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俊美如玉的少年,带着那种淡淡的栀子气息,混在浓浓的桃花香里,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他那样干净,温润,朦胧月色中叫人忍不住产生亲近的冲动。
云心岫揉成一团的眉头舒展开来,心道她当初把他从山里捡回来真是明智之举。
“喝酒伤身。”
祁念坐在她身侧,衣袖相擦,莫名叫人心悸片刻。
“小姐心情不好?不如和我说说。”
“也没什么。”
她几乎不可察地向他那边靠了靠,“只是,我之前养过一只猫。”
“嗯。”
“嗯……”
“然后呢?”
“然后……”
几片花瓣徐徐落下,从眼前飘落,她喉头一噎,眼眶温热,却什么都不想说。
难得有人如此耐心。可这种耐心好似一束光,如若照进来,就要在密不透风的罩子上留下裂缝。
而她胆小地缩成一团,竟不愿弄出那道裂缝。
月光下,她浅笑嫣然,“然后我就养了你。”
看着他一寸寸变红的脸,她忽然很满足。
前所未有的满足。
祁念低下头,昏暗光线下瞧不清神色,“小姐冷不冷?我去拿披风来。”
“不用了。回去吧,该熄灯了。”
两人站起身,“对了,你可能好奇我们家还是有些排面的,但我这里为什么除了你只有若浅一个下人。”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热闹。好了,让若浅给你准备东西,你就住……东边那个小耳房!”
“多谢小姐。”
翌日清晨,云心岫早早起了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宁,梦见有人追杀她。
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多年习武,每日晨起便先会练半个时辰。
她甚至不喜欢若浅给她梳洗,她每天这些事情都是自己完成的。
若浅一开始对自己偷这么多懒战战兢兢,不过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当祁念看着院子里行云流水,衣袂飘飘的女子时,目瞪口呆。
半个时辰过后,便到了去给云夫人请早安的时候了。
云心烟因身弱自然免去,大公子云山远忙于功课,云夫人心疼儿子辛苦,秋闱前也免去他的请安。
如此一来,今日需要请安的只有云心岫一人了。
云心岫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已准备好忽略她的一切冷言冷语嘲讽批评,只要能弄清所谓说亲是怎么回事便好。
不出所料,在忍受了长达一时辰的奚落后,云夫人终于进入正题。
“你年纪也不小了,缘分这事,可遇而不可求,既有合适的,你便试试。”
云心岫挑挑眉,“可您不是说若我早嫁,二姐会伤心么?”
云夫人瞪她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这性子,找个愿意接纳你的人家不容易,你哪来那么多话。”
“不容易便不容易,我又不想成婚。”
“云心岫!”
……
若浅大眼睛眨啊眨,像只警觉的小动物,“小姐,可打探出什么来了?”
“没有。只知道,敌方是周国公家三公子。”
“周国公?这门楣可不低啊。”
“对啊,门楣不低。可你说,他们为什么愿意要我?”
她不仅不是高门贵女,甚至不符合端庄贤良的要求。
若浅严肃地说,“莫非……那三公子有隐疾?”
“或许吧。”
“那怎么办?”
云心岫光顾着和若浅说话,没注意到祁念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
“这样,若浅,你去周国公府打探一下消息。”
“好!”
若浅郑重其事地点头,足尖一点,竟几乎凌空而起,身形敏捷,盈若柳絮。
祁念:“……”
“小姐,她也会……?”
“自然。”
云心岫有些骄傲。
“她可是跟着我混的。”
祁念:“……”
傍晚时分,若浅带着一肚子消息翻墙回来了。
“有门不走,翻墙干嘛。”
“咳,为了掩人耳目嘛。”
云心岫给功臣递上一杯茶,“慢慢讲。”
若浅抿了口茶,显是满腹心事,迫不及待要说出口,“果然,那三公子性情暴虐。”
“暴虐?他脾气到底多差,配得上这词。”
“怎么说呢,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动不动抽打下人。”
“啊?”
“对!就是精神不正常!”
“那长得如何?”
“嗯……不说丑吧,只能说像猿猴……”
云心岫:“……”
“不过,”若浅从果盘里拣一把瓜子,“他那兄长,周二公子,倒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他风不风流倒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这亲,我绝对不结。”
祁念和若浅狠狠点头。
恰逢其时云夫人身边的丫鬟碧环来报,“三姑娘,明日叶府设赏花宴,邀咱们家女眷前去。三姑娘准备一下。”
叶家与云家门第相仿,不过与京中声名鼎盛的祁家是姻亲,多年混下来人脉比云家强得多。
“小姐,要不……你先下手为强,找个别人嫁了。”
“别了吧,我讨厌深宅大院,也不适为贤妻良母,谁娶了我倒八辈子霉,我还是有些良心的,不至于那么坑人。”
“才不呢,小姐心善人美,是京中难得的佳人。”
祁念脸有些红。
云心岫笑出声,“祁念,你怎么总脸红啊?”
若浅边嗑瓜子边说,“哎呀,你莫不是看上我们小姐了?小姐,你可救了个田螺公子呢!”
“我,我没,你别瞎说。”
祁念的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