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是》季则安

7、7 “你撒谎。

　　对权力的执着滋生出了欲望，欲望豢养了贪念，肉 体在狂欢，灵魂在堕落。

　　符笙今天穿得很随意，衬衫加西裤，一件长至脚踝的纯白羽绒服将她笼在里面。银白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若不细看，大抵会以为她是会场里某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

　　脱去八厘米的高跟鞋，她比云堇矮了半头，可当她淡淡扫视会场中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时，周身的气场却压过了所有人。

　　然而今天的主角不是她。依照程序，她只需提供证词与证物，至于听证官如何裁决，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真正的主角站在她旁边，在来来往往的大门前，像是一件随时被消遣的展览品。

　　“头儿！”

　　远处莫楠匆匆跑过来，瞥了一眼白发女人，喘着气压低了声音：“血清......找到了吗？”

　　云堇抬头看了一眼扎着双马尾的姑娘，没有说话。

　　莫楠立刻会意，凑到她耳边：“这次出事，叶城损失很大，下等人被感染了很多，虽然‘里边’的人做了紧急处置，但......你知道的，有些人在借题发挥。”

　　她忽然顿住，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消息，钱堃拿到了事发地周边的监控录像。加上你私自关闭手环定位，违反了《安委会特别条例》......钱堃这次联合了冯丽，决心要将你定罪流放。

　　云堇心里一惊——拿到周边录像？那岂不是符笙也要暴露。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白发女人，想起了4小时前那句话。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次”

　　莫楠抬手拍了拍云堇的肩，语气决然：“头儿，一切我已打点好。必要时......可以采取极端措施。”

　　“极端措施”这四个字刺痛了云堇的心脏，叶城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是她荣耀与记忆的烙印。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她垂眸未应，视线里却忽然映入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抬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冷艳禁欲，眼里却藏着太多的秘密。

　　“阿堇.......”女人轻声唤到。

　　符笙睨了来人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呵，阿堇？叫的可真亲切。

　　“卫冉。”云堇悄然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对方伸来的手。

　　卫冉看着她的眼神晦暗复杂，半空中的手停顿了片刻，她看着云堇后退的那半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卫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话，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符笙轻轻转开视线，望向会场入口处正在核查证件的工作人员，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在意。可她微微侧耳的角度，暴露了她正听着每一个字。

　　“钱堃拿到的录像不完整。”卫冉上前半步，这次没有伸手，只是用只有云堇能听清的音量说：“我截留了最后三分钟。那三分钟里，有她。”

　　卫冉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符笙的背影。

　　云堇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想干什么？”不用猜也知道，最后三分钟正是符笙展现非人伟力的时刻。

　　卫冉在她耳边继续开口：“我知道你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想连累无辜......”她扫了一眼符笙：“你如果不想我上报这段视频的话，条件很简单——听证会结束后，给我十分钟。单独。”

　　会场入口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请参会人员依序入场，听证会将于五分钟后开始。”

　　人群开始移动。

　　“你威胁我？”云堇眼光突然变得锐利。

　　卫冉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不这样的话我怎么有机会单独约你出来，记住，结束后，十分钟。”

　　符笙这时转过身来，她的目光掠过卫冉，落在云堇脸上，淡淡道：“该进去了。”

　　三人随着人流走进听证会大厅。高耸的穹顶下，环形坐席已经坐满了各级官员。正中央的听证席上，钱堃和冯丽已经就座，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朝入口处投来目光。

　　符笙被工作人员引向证人席。经过云堇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下一句：

　　“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不求回报的馈赠。”

　　云堇的手指微微蜷缩。

　　莫楠领着云堇走向会场中央，站在被告席上，无数目光齐射而来，她听见身后大门沉重合拢的声音，像是一块石板砸在了棺材上。

　　十来个人组成的听证会，没那么大声势，但处处暗流涌动。

　　“全体起立。”

　　审判长步入席位，一切准备就绪，场中倒计时大屏亮起。

　　【听证程序剩余 00:40:00】

　　全场瞬间安静，叶城中央军教官钱堃起身。

　　他今天很体面，制式深灰礼服干净平整，发型梳得一丝不苟，胡茬明显在上台前清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他坐在安委会下侧，一抬眼就能看见安委会主任冯丽。

　　“首先，我作为叶城中央军突击队教官，必须要强调的是，此次实验事故中编号0407的实验体，并非普通实验体。她是‘M系列’药剂实验迄今为止最稳定的样本，M-03已经进入关键的量产化阶段，她的血清可能是未来我们对抗外部变异怪兽的可实施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目光如炬地投向云堇：“然而在昨天的实验中，云堇上校在注射了某些不知名的药物后，0407突发变异，云堇上校执行追捕任务时擅自关闭定位系统，根据《安委会特别条例》第三条，这属严重违规。”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大屏幕切出一帧画面，是云堇将M-03刺入0407颈动脉的瞬间：“0407彻底变异出逃之后，感染了很多叶城平民，突击队伤亡惨重才阻止了更大范围的变异。”

　　“综上所述，我认为应当立刻剥夺云堇的在军队中的各项职务，上交她目前掌控的一切资源，并对她本人启动红级内部审查。”

　　一句话，全厅气压往下一沉。

　　红级内部审查是什么，大家都懂。那基本等同于“你的人身自由暂时没有了，之后要怎么活得看别人脸色”。

　　审判长敲了下桌子：“云教官，请做无罪辩护。”

　　云堇在被告席站得笔直，下意识的撇了一眼证人席上的女人，冷静开口：“注射给0407的药物并不是M-03，有人调了包，想嫁祸于我”

　　全场哗然，审判长再次敲了一下桌子，示意安静。

　　“这种药物像是病毒，加速了0407的变异，异化后0407已经超越人类力量极限，而我为取血清必须分秒必争。手环上的定位信号会暴露行踪，导致目标警觉，所以在追击时关闭了定位系统。”

　　“分秒必争？”钱堃调出一段路面监控——正是云堇被0407击飞，倒在符笙车前的画面，“监控显示，你与不明身份者接触，并乘坐其车辆离开现场。这期间你并未尝试对0407采取任何强制措施，对此你作何解释？”

　　云堇沉默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听证席上，冯丽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笑非笑。

　　“那位市民见我受伤，主动施以援手。”云堇开口，声音清晰，“我判断当时伤势影响行动能力，接受帮助是为了更快追踪目标。过程中，我始终通过加密频道与指挥中心保持联络。”

　　“加密频道记录显示，你最后一次汇报是‘目标失去踪迹，请求扩大搜索范围’。”钱堃逼近一步，“之后十二小时，再无音讯。这一天，你去了哪里？”

　　会场一片死寂。

　　云堇的余光瞥向证人席。符笙安静地坐在那里，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指环，饶有兴趣的看着云堇。

　　“我追至北区废弃工厂，”云堇面不改色，“目标利用复杂地形隐匿，我进行地面排查。期间遭遇二次交火，通讯设备受损。”

　　“证据呢？”钱堃冷冷道。

　　云堇解开制服领口，露出颈侧那道狰狞的伤口——青紫色已经褪去大半，但仍触目惊心。“这是0407造成的撕裂伤。工厂内留有我的血迹和弹壳，坐标已提交后勤部，可随时查验。”

　　钱堃盯着那道伤口，眼神微动。

　　符笙盯着她清晰的锁骨，微微一笑。

　　有理有据，描述生动。还真是低估了这小姑娘编瞎话的本事。

　　这时，冯丽忽然开口：“云教官，我有个问题。”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云堇脸上，“你刚才说，有位‘市民’对你施以援手。那么，这位市民现在何处？”

　　云堇的心脏猛地一缩。

　　冯丽微笑：“这么重要的证人，不应该请到现场吗？”

　　钱堃看向审判长：“审判长，我请求传唤证人——符笙女士。”

　　符笙的名字被念出时，云堇看见卫冉放在腿上的手骤然握紧。

　　证人席上，符笙缓缓站起身。纯白的羽绒服在漆黑的会场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压住了所有审视的目光。她走到证人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符笙女士，”钱堃的语气客气了些，“请陈述你于昨日上午十点十七分，在叶城主干道与云堇上校相遇的经过。”

　　符笙开口，声音清冷：“我驾车途经叶城主路段，遭遇交通管制。等待期间，看见有人从高处坠落，砸在我的车前盖上。随后另一人追击而至，双方发生搏斗。先坠落的那位女士受伤严重，我一路跟她到废弃工厂，看她快不行了将其救上车，送往医院。”

　　“医院？”钱堃挑眉，“哪家医院？”

　　“叶城第三人民医院，”符笙答得流畅，“急诊科值班医生姓陈，病历编号SY-7743。你们可以查证。”

　　话音未落，大屏上调出一份电子病历——患者姓名处写着“云堇”，诊断结果为“多发软组织挫伤、肋骨骨折，气血胸，轻度脑震荡”，接诊医生签字处正是“陈”。

　　云堇愣住了。

　　这份病历......是伪造的。而且伪造得天衣无缝。

　　冯丽忽然笑了：“符女士真是热心。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救一个陌生人？在末日，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麻烦。”

　　符笙转向她，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冯主任，在如今这个世道，纯粹的善意是奢侈品，但‘投资’不是。我救她，正因为她穿着那身军装。”

　　她稍作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云堇，又落回冯丽脸上：“我的矿脉多在危险区，勘探、运输，哪一环节离得开军方照应？维系关系需要契机，而一位受困的、有潜力的军官，恰好就是一份不错的‘人情投资’。至于风险——”

　　“生意场上，懂得在关键时刻下注，才能走得长远。救她，于我而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资源置换罢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带着商人特有的冷酷算计又听上去非常合理，但冯丽毕竟是混迹权利中心多年的老狐狸，她冷笑一声，推了一下眼镜。

　　“你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