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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局 华懋饭店七 ...

  •   华懋饭店七楼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芒比外滩的霓虹更刺目。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气泡、女士香水的甜腻和雪茄的醇厚,交响乐团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探戈舞曲,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这是英国领事馆为新任商务参赞举办的欢迎酒会,半个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政界要员、洋行大班、帮会头目、报业巨子,以及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手握无数秘密和渠道的“闻人”。

      顾静姝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丝绒长裙,V领设计露出精巧的锁骨和一段白皙的脖颈,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松松挽在脑后,别一枚钻石发夹。耳垂上小小的翡翠坠子,随着她偶尔转头的动作,荡出温润冷冽的光。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全场,实则精准地锁定着几个人。

      不远处,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的经理史密斯正与工部局一位华董谈笑风生;青帮的章老三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身边围着几个谄媚的商人;日本正金银行的代表小野次郎正与一个身穿长衫、面目模糊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而张世尧——

      他站在宴会厅中央,正与英国新任商务参赞布朗夫妇交谈。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肩宽腰窄,金丝眼镜后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他偶尔举杯,偶尔侧耳倾听,姿态优雅从容,完全融入了这片浮华的洋场。

      顾静姝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想起三天前在书房的那场简短谈话。

      “明晚英国领事馆的酒会,我需要出席。”张世尧当时正签署一叠文件,头也没抬。

      “我也收到了请柬。”顾静姝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翻阅着管家刚送来的部分账目。

      “正好。”他放下钢笔,抬眼看她,“布朗参赞的夫人对丝绸和古董感兴趣。你陪她聊聊。另外,”他顿了顿,“工部局警务处副处长王汉民也会去。他最近在查码头仓库的‘违规堆积’,章老三那边有点麻烦,我想探探口风。”

      “你想让我拖住布朗夫人,你好去跟王处长周旋?”

      “互惠互利。”张世尧靠回椅背,“你也可以趁机结识几个洋行的人。你不是想扩大贸易行的生意吗?”

      顾静姝合上账本:“成交。”

      此刻,她看着张世尧与布朗参赞夫妇碰杯,然后微微侧身,朝她这个方向投来一瞥。目光短暂交汇,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信号来了。

      顾静姝将香槟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整理了一下裙摆,朝着正与几位洋太太闲聊的布朗夫人走去。

      “布朗夫人,”她用流利的英语开口,声音柔和,“您这条珍珠项链真美,是南洋珠吧?”

      布朗夫人转过头,眼前一亮。这位新任张太太的容貌气质本就出众,一口地道优雅的英伦腔更让她好感倍增。“张太太好眼光!是我先生去年在新加坡买的。”

      “南洋珠温润光泽,最配夫人您的气质。”顾静姝微笑,自然地加入她们的谈话圈。她从珍珠聊到丝绸,从伦敦最新的时装趋势聊到中国古董扇面的鉴赏,言谈风趣,见解独到,很快成了这个小圈子的中心。布朗夫人被她逗得频频发笑,甚至主动问起她名下贸易行的生意。

      顾静姝一边应付着,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张世尧的动向。

      他已悄然离开了布朗参赞身边,正朝着通往露台的侧门移动。而工部局的王汉民——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也恰好放下酒杯,似乎想出去透口气。

      两人前一后消失在侧门外。

      露台上夜风凛冽,吹散了宴会厅里的燥热。远处黄浦江上船灯点点,江风送来潮湿的腥气。

      张世尧靠在花岗岩栏杆上,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王汉民跟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张先生也出来透气?”

      “王处长。”张世尧递过烟盒,“来一支?”

      “不了不了,戒了。”王汉民摆手,走到他身边,也望着江面,“今晚人真多啊。”

      “是啊。”张世尧吐出一口烟雾,“王处长最近想必更忙。听说码头那边不太平?”

      王汉民的笑容僵了僵:“张先生消息灵通。是有点小麻烦,例行检查嘛,总有些仓库不合规。”

      “章老三的码头,一向守规矩。”张世尧语气平淡,“怕是有人故意找茬?”

      “这……不好说。”王汉民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张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章老三那边,有些货……来历不太清楚。最近上面抓得紧,我也是奉命行事。”

      “理解。”张世尧弹了弹烟灰,“不过,王处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章老三那边,每年给工部局的‘治安维持费’可没少交。真要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王汉民额角渗出细汗。他当然知道章老三背后的靠山里有张家的影子,更知道张家在租界工部局里也有自己的人脉。他这个小副处长,夹在中间难做人。

      “张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世尧转过身,看着王汉民,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该查的查,该放的放。章老三那边,我会让他‘整改’。至于王处长您,我听说,警务处陈处长年底可能要调任南京?”

      王汉民心跳骤然加快。陈处长调任的风声他也隐约听过,若是真的,处长位置空出来……他猛地看向张世尧。

      张世尧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过去:“一点心意,给王处长买茶喝。以后码头那边,还请多关照。”

      信封不厚,但王汉民捏在手里,立刻感觉到里面硬硬的——不是钞票,是金条。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将信封塞进西装内袋,脸上重新堆满笑容:“张先生太客气了!都是分内事,分内事!章老三那边,只要合规,我们一定支持!”

      “那就多谢王处长了。”张世尧颔首,将烟蒂按熄在栏杆上的石制烟灰缸里,“外面风大,处长请回吧,别着凉。”

      王汉民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回了宴会厅,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张世尧又在露台上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往回走。刚推开侧门,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顾静姝。

      她似乎正要出来寻他,两人在门边对上。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扑入鼻端。

      “谈完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张世尧侧身让她一起进去,“布朗夫人呢?”

      “去洗手间了。”顾静姝走在他身侧,低声快速道,“我听到点消息。小野次郎和那个穿长衫的,在谈一批从东北来的‘药材’,量很大,但要绕过海关。他们好像在找可靠的码头和仓库。”

      张世尧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药材”是黑话,指军火或鸦片。

      “哪个码头?”

      “没明说。但小野次郎提到了‘闸北’和‘老朋友’。”顾静姝目光扫过远处正与人谈笑的小野次郎,“我怀疑是章老三。他有个秘密仓库在闸北老街。”

      张世尧眼神沉了沉。章老三私下和日本人做这种生意,竟没跟他透过气。要么是胆子肥了,要么……是有了别的靠山。

      “知道了。”他语气不变,“酒会快散了,该去跟主人道别了。”

      两人并肩走向布朗参赞夫妇。顾静姝重新挂上温婉得体的笑容,与布朗夫人依依话别,约好下周一起去逛古董店。张世尧则与布朗参赞又寒暄了几句,感谢款待。

      离开华懋饭店时,已是晚上十点半。夜色深浓,外滩的灯火却依旧辉煌,倒映在黄浦江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还是那辆黑色别克。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沉默再次降临。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顾静姝忽然开口:“王汉民收了?”

      “收了。”张世尧看着窗外,“陈处长调任的消息,下个月才会正式公布。”

      “你提前放风给他,又送了金条,他会把你当恩人。”顾静姝顿了顿,“但这个人贪心又胆小,用他可以,不能信他。”

      张世尧转过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看人倒准。”

      “我父亲身边这样的人很多。”顾静姝语气平淡,“喂饱了是狗,喂不饱是狼,吓破了胆就是墙头草。”

      张世尧低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子驶入法租界,在别墅门前停下。张世尧这次没急着下车,而是等司机拉开车门后,才与顾静姝一同下去。他甚至还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做足了“体贴丈夫”的戏码——虽然花园小径上空无一人。

      走进客厅,管家迎上来:“少爷,少奶奶,要准备宵夜吗?”

      “不用。”张世尧脱下外套递给管家,“泡两杯茶送到书房。”

      “是。”

      顾静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上了二楼。

      书房在走廊另一头,比卧室大得多。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中外书籍。巨大的红木书桌对着窗户,桌上除了文件、电话,还有一个地球仪。另一侧是待客的沙发和茶几。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管家很快送来茶和几样精致点心,然后悄声退下,带上了门。

      张世尧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小野次郎那件事,你打算怎么查?”

      “我已经让春莺去闸北老街了。”顾静姝也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她有个表舅住在那边,消息灵通。明天应该能有信。”

      张世尧挑眉:“你动作倒快。”

      “机会不等人。”顾静姝抬眼看他,“如果章老三真和日本人勾搭上,动了你的码头生意,也是动了我的潜在财路。”

      “潜在财路?”张世尧似笑非笑,“你对军火也有兴趣?”

      “我对一切赚钱的生意都有兴趣。”顾静姝放下茶杯,“不过,如果这批货真是军火,现在这个时局……沾手风险太大。但知道消息,就能卖人情,或者,”她顿了顿,“关键时刻拿来换命。”

      张世尧凝视着她。书房柔和的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优美而坚定,眼神清澈锐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享受这种对话——和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足够野心勃勃的人,在深夜书房里,拆解着上海滩的重重迷雾。

      “顾静姝,”他缓缓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静姝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才道:“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上海滩。”

      “然后呢?”张世尧追问,“掌控上海滩之后呢?像那些老爷一样,躺在金山银山上,等着别人来磕头?”

      顾静姝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张世尧,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张世尧诚实地说,“所以我才问。”

      顾静姝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手指拂过一排硬壳书脊。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如竹。

      “我母亲去世得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父亲很快娶了二姨太,然后又有了三姨太。我小时候,住在顾公馆最西边的小楼里,很少见到父亲。有一次我生病,烧得糊涂,佣人去请大夫,被二姨太拦下了,说‘小孩子发烧,捂捂汗就好’。是春莺偷偷跑出去,找了外面的大夫,我才捡回一条命。”

      她转过身,看着张世尧:“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在顾家,没有权力,命都不值钱。我拼命读书,学英文,学法文,学算账,学一切能让父亲多看我一眼的技能。可到最后,他还是为了家族利益,把我像货物一样嫁了。”

      她走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世尧,眼神灼亮:“所以,我要上海滩。不是为了一堆死钱,是为了不用再被任何人摆布,为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张世尧仰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巧了。”张世尧开口,声音低沉,“我也是。”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递到她面前。

      “那么,”他说,“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顾静姝看着那杯茶,又看看他。半晌,她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温热的瓷壁透过掌心传来。

      “张世尧,”她说,“合作可以。但别指望我会永远跟你站在一边。”

      “我从不指望。”张世尧微笑,也拿起自己那杯茶,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我只看眼下。”

      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眼下,”顾静姝也勾起唇角,“我们似乎有共同的麻烦要处理。”

      “章老三。”张世尧眼神冷下来。

      “和日本人。”顾静姝补充。

      窗外,夜深如墨。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哪家舞厅飘出的最后一支爵士乐,慵懒,颓靡,像这个时代最后的挽歌。

      而在这一方安静的书房里,两个各怀鬼胎的“夫妻”,刚刚在茶香与烛光中,缔结了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攻守同盟。

      尽管这同盟,脆弱如冰。

      但至少今夜,他们的枪口,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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