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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门宴 早晨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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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晨光吝啬地透过法租界梧桐枝叶的缝隙,落在花园别墅二楼主卧的窗棂上。
顾静姝已经醒了。
她躺在四柱大床的里侧,身上盖着锦被,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身边的位置空着,床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昨晚张世尧在沙发上和衣躺了半宿,天未亮时就离开了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蜡烛燃烧后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剃须水冷香。
她掀被起身。身上还是那件大红嫁衣,一夜和衣而卧,绸缎起了细微的褶皱。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不见丝毫困倦或新婚该有的旖旎。
龙凤烛早已燃尽,烛台上堆着凝固的红色泪痕。
昨夜那柄勃朗宁,此刻静静躺在打开的描金木匣里。旁边,是那张被遗忘在沙发扶手边的素白合约。顾静姝走过去,拾起那张纸。条款清晰,利益分割明确,甚至预留了三年后“和平解约”的路径。滴水不漏的商业文件。
她没再看,拿着纸走到烛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洋火,擦亮一根。火苗跳跃,凑近纸张一角。
纸张边缘卷曲、变黑,火舌迅速吞噬了那些冰冷的文字。灰烬飘落,在猩红的地毯上留下几点焦黑的印记。
烧完,她拍了拍手,像拂去灰尘。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春莺的声音低低传来:“小姐,您醒了吗?该梳洗了,今日要回门。”
“进来。”
春莺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看见顾静姝一身嫁衣站在满地碎影中,愣了愣,很快低下头,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换上的是一身藕荷色提花软缎旗袍,领口缀一粒珍珠扣,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素净,却更衬得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
“姑爷……”春莺试探着问,“可要等姑爷一起用早饭?”
“不必。”顾静姝对着镜子整理鬓角,“他自己会安排。”
下楼时,餐厅里果然只有佣人布菜。张世尧不知去向。顾静姝安静地用完白粥小菜,刚放下筷子,就听见门外汽车引擎声。
张世尧从外面进来。他已换了一身深灰色细条纹西装,同色马甲,领带是暗蓝色,整个人修长挺拔,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冽气息。看见顾静姝,他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可以出发了。”
没有解释一夜未归,也没有询问她昨夜安否。仿佛他们只是恰好同住一家旅店的陌生人。
“好。”顾静姝起身,春莺递上手袋和薄呢披肩。
还是那辆黑色别克。两人并排坐进后座,中间依然隔着那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车子驶出法租界,朝着顾公馆所在的公共租界开去。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报童吆喝声、黄包车夫的喘气声、电车叮当声,交织成上海清晨的市井交响。
张世尧忽然开口,视线仍望着窗外:“昨夜休息得可好?”
顾静姝侧脸看他:“尚可。张先生呢?”
“老样子。”他答得含糊,转而道,“今日回门宴,顾家那边恐怕不会太平。”
“意料之中。”顾静姝语气平淡,“我父亲那几个姨太太,还有二房三房的堂兄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试探。”
张世尧转过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需要我配合什么?”
“不必特意配合。”顾静姝也看向他,眼神平静,“就像昨夜说的——游戏开始。今日第一局,各自为战,但也别让对方死得太难看。”
张世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成交。”
车子在顾公馆大门外停下。今日的顾公馆张灯结彩,比昨日更显热闹——回门宴请的宾客虽不如婚礼多,却都是两家核心的亲属和心腹,某种意义上,比婚礼更关乎实质。
顾静姝刚下车,就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哎哟,三妹妹回来了!”
抬头,正是父亲的二姨太林月茹,穿着一身簇新的玫红织锦旗袍,扭着腰肢迎上来。她身后跟着三姨太和几个年轻些的堂姊妹,个个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如探照灯般在顾静姝和张世尧身上扫来扫去。
“二姨娘。”顾静姝淡淡点头。
林月茹已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眼睛却瞟向张世尧:“这就是张家大少爷吧?真是一表人才!静姝你好福气呀!”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道,“昨儿夜里可还习惯?张家那边没为难你吧?”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顾静姝嫁过去可能受冷遇。
顾静姝还没答话,张世尧已上前半步,彬彬有礼地颔首:“二姨娘费心。静姝在我那里一切都好。”他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昨夜她累了,今早起得晚些,还请长辈们不要见怪。”
一句“累了”,一句“起得晚”,轻描淡写,却将林月茹那点打探的意图堵了回去,甚至隐隐带出一丝新婚夫妻该有的亲昵。
林月茹脸色僵了僵,随即又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快进去吧,老爷等着呢!”
一行人往里走。顾公馆的大厅里已摆开数桌宴席,顾维钧坐在主位,正与几个族中长辈说话。看见女儿女婿进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招手:“世尧,静姝,过来。”
张世尧执起顾静姝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度适中,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地扮演着“新婚丈夫”的角色。顾静姝指尖微颤,随即放松,任由他牵着走上前。
“父亲。”两人齐声。
顾维钧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笑意深了些:“好,好。坐吧。”
刚落座,一个油滑的声音就插了进来:“三妹夫,昨日婚宴仓促,没来得及好好喝一杯。今日可得补上!”
说话的是顾静姝的堂兄顾明达,二房长子,在顾家管着几家不太赚钱的铺子,向来眼高手低。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算计。
张世尧起身,举杯:“堂兄客气。”
“哎,这第一杯,得祝你们夫妻和顺,早生贵子!”顾明达一饮而尽,又倒满,“这第二杯,祝咱们顾张两家合作无间,财源滚滚!”
连敬三杯,杯杯见底。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这是明摆着要试张世尧的酒量,也是给新姑爷下马威。
张世尧面不改色,一一饮尽。放下酒杯时,脸色如常,只眼角微微泛红。他转向顾明达,语气依旧平和:“堂兄好酒量。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堂兄最近在打理闸北那几家绸缎庄?生意可还好?”
顾明达脸色变了变。那几家铺子亏空已久,是他的一块心病。“还……还行,勉强维持。”
“是吗?”张世尧微笑,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轻轻展开,放在桌上,“巧了,我上个月盘账,发现张家码头去年有几批从苏州来的上等丝绸,报关单上写的收货方,正是堂兄那几家铺子。可据我所知,那些货后来好像没进铺子,而是转手卖给了城西的刘记布庄?”
纸上白纸黑字,日期、货品、数量清清楚楚。顾明达的脸瞬间白了。
席间一片寂静。几个族中长辈皱起眉,看向顾明达的眼神带了审视。私自倒卖家族货物中饱私囊,在旧式家族里是大忌。
“这……这是误会……”顾明达额头冒汗。
顾维钧脸色沉了下来,但还没开口,顾静姝忽然在桌下轻轻踩了张世尧一脚。
力道不重,却让张世尧话语一顿。
顾静姝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脸上已带上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堂兄也是为铺子周转着想吧?如今生意难做,有些变通也是无奈。”她转向张世尧,声音轻柔,“世尧,这些小事,何必在回门宴上提?平白扫了大家的兴。”
她说着,伸手,将那张纸轻轻折起,收进自己手袋里。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片。
张世尧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随即,他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夫人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他重新举杯,向顾明达示意,“堂兄,刚才失言,自罚一杯。”
顾明达如蒙大赦,连忙举杯,手还有些抖。
一场风波,被顾静姝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既保住了顾明达——也就是顾家二房——的脸面,也展示了她在张世尧面前的“分量”:看,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收手。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新姑爷不是善茬,而三小姐,也绝非任人拿捏的娇花。
宴至中段,顾静姝起身去偏厅补妆。刚走到廊下,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是张世尧。
“刚才,多谢。”他停在一步之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静姝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口红:“谢我什么?帮你做个顺水人情?”
“谢你踩我那一下。”张世尧看着她,“不然,顾明达今天下不来台,二房那边会记恨。目前没必要树敌。”
顾静姝合上镜子,抬眼看他:“张先生倒是很懂权衡利弊。”
“彼此。”张世尧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你收走那张单子,不只是为了做人情吧?”
廊下光线昏暗,他的影子笼罩下来。顾静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混着刚才宴席的酒气。
“那批丝绸,刘记布庄转手卖给了日本商社。”顾静姝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而日本商社最近和青帮章老三走得很近。章老三,是你码头上的‘合作伙伴’,不是吗?”
张世尧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
顾静姝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张先生,上海滩的棋盘很大。你盯着你的码头,我也有我的线。今日我帮你圆场,他日若我需要,也希望张先生记得这份‘夫妻情分’。”
她说“夫妻情分”时,语气里带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张世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浅,但眼底有了真实的波动。“顾静姝,”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不带“小姐”二字,“我开始觉得,这桩婚事或许没我想的那么糟。”
“是吗?”顾静姝转身,朝宴厅走去,声音飘回来,“那就拭目以待吧,张世尧。”
回门宴结束时,已是下午三点。顾维钧将两人送到门口,拍了拍张世尧的肩膀:“世尧,静姝我就交给你了。她性子倔,你多担待。”
“岳父放心。”张世尧恭敬道。
回程车上,两人都沉默着。车子驶过外白渡桥时,张世尧忽然开口:“顾明达那条线,你盯多久了?”
“两个月。”顾静姝看着窗外流淌的江水,“从我知道父亲有意与张家联姻开始。”
“为什么?”
“给自己留条后路。”顾静姝转回头,看着他,“万一嫁的是个草包,至少手里有点能换钱的消息。”
张世尧挑眉:“那现在呢?觉得我不是草包?”
“至少,”顾静姝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道,“你昨晚没被一把枪吓破胆。”
张世尧低笑出声。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彼此彼此。你也没被一纸合约打发走。”
车子驶入法租界,在别墅门前停下。张世尧先下车,很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顾静姝搭着他的手下车时,他忽然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夫人,合作愉快。”
顾静姝指尖微颤,脸上却不动声色,抽回手,抬头对他微微一笑:
“夫君,拭目以待。”
两人并肩走进别墅。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花岗岩台阶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二楼卧室的门关上。
张世尧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走向书桌。顾静姝则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刚刚栽下的几株法国玫瑰。
“今晚,”张世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睡书房。”
顾静姝没回头:“随你。”
“明天开始,”他继续道,“我会让管家把家里账目和一部分产业文件拿给你。既然要‘合作’,总得让你知道手里有什么牌。”
顾静姝终于转过身,倚着窗框:“不怕我吞了你的家当?”
张世尧拿起桌上一个银质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如果你有那个本事,”他透过烟雾看她,眼神深邃,“我认。”
顾静姝看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描金木匣,取出勃朗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将枪口——这次没上膛——虚虚指向他。
“张世尧,”她说,眼神亮得惊人,“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张世尧吐出一口烟圈,在缭绕的烟雾中,朝她举了举夹着烟的指尖。
“彼此彼此。”
窗外,暮色渐合。上海滩的霓虹又一次次第亮起,像一只只贪婪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注视着这栋别墅里,两个刚刚达成微妙共识的“夫妻”。
游戏,确实开始了。
而第一回合,平分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