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何处》明月在野

3、第三章 这一天

　　这一天，奚云何一直跟着周立轩，肖天其带他们去参观了他们种植的沙枣林。
　　肖天其说这一片沙枣林种的时间很长，是青州镇人民的祖辈就种下的。虽然这一片树林十分高大，却因为没有很好的照料，加上风沙的侵蚀变得歪七扭八，毫无美感。
　　“你别看他们大部分都是歪脖子树，但是他们是第一批沙枣防风林，这些年来抵挡了80%来自北边的沙子。”肖天其语气里带着自豪。
　　她突然想起了在木西院子里的那棵，似乎比这几棵都要大。
　　她伸手将一棵沙枣树的枝条扯低，细细地看，现在沙枣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一面绿色，一面灰白色，像是批了一层细小的茸毛。寡淡又有趣。

　　肖天其还在和周立轩他们讲解，但是眼睛时不时就瞟她。奚云何有些疑惑，这一路上这个肖天其都怪怪的。
　　“肖工，你能不能带我们看一些景观比较好的防护林。我们要拍出艺术感的大片，要体现沙枣林伟岸高大的形象，这几棵歪脖子树怎么拍？”周立轩调控着手里的设备到处找角度，却似乎是因为没有他满意的取景的心烦意乱。
　　“这树挺好的，虽然很凌乱，但是很有吴冠中的《残荷》的味道。”奚云何的意见倒是和周立轩不同，她觉得这个作为取景地也不错，这片树林不笔直，不优雅，不壮观，甚至十分不同，可是他们被风吹弯了腰的姿态，很像之前她在西藏遇到的为世人祈福的朝拜者。

　　周立轩不屑地嗤了一声，“别忘了，我们这期的主题叫生命的脊梁。你看这几棵树有脊梁吗？你要怎么体现他们的生命力？奚大摄影家。”
　　奚云何辩驳：“我不认为压弯了腰就是没有脊梁的意思。”
　　“呵，随你。”

　　肖天其出来打圆场，“没事的，我们这边还有很多防护林可以选择的，只是这一片对大家意义比较深厚，而且离得近，所以才优先介绍。走吧，我们上车去另一个地方。”

　　后面肖天其确实又带他们逛了很多林子和他们的实验基地。他们几人也拍了很多零散的素材，
　　明天就是正式拍摄了。
　　他们聚在会议室讨论明天的行程，以及那个林子作为主要的取景地。

　　奚云何和周立轩各执一言，两人都说得天花乱坠。
　　周立轩在投影屏上展示了之前类似的杂志的拍摄方案和参考图：“我们要参考《自然秩序》的风格，他们杂志这一期图一出，就达到了百万级发行量，后期的订阅续费率也非常高。”图片上是雄伟的日出，整齐的林带。“我们也必须拍出这种壮丽大气规整的感觉。”
　　奚云何皱皱眉，她觉得周立轩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她还是有自己的想法。
　　周立轩看到她低头深思的样子，心中鄙夷，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谬论，“奚云何，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奚云何开口：“队长，我倒觉得不必完全模仿别的杂志，在这方面《自然》已经登峰造极了，更何况这个是国际级的杂志，前后出动了近百位国际级的摄影师，并不是我们可以望其项背的。有《自然》的珠玉在前，大众很难买账。我认为我们不如看看沙枣林的另一面，比如植物的挣扎，风沙的痕迹。”
　　周立轩冷笑一声：“我们这是国家级的杂志，要的是端庄，典范，你这种边缘，小众的审美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看来你还是得适应一下我们杂志社的风格啊。”
　　他们二人都是这次拍摄主要的摄影师，都有很大的话语权，陈致和温瑜两人都是辅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眼看奚云何不肯松口，周立轩便说：“要不这样，明天我们两个人分开行动，各拍各的，到时候我们交回社里，明天会和主编有个视频会议，看看主编们会选用谁的。”
　　奚云何思忖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
　　“为了公平期间，明天温瑜去帮你，陈致跟着我。”
　　“好。”

　　事情还定下来，奚云何便没有多停留，起身离开。
　　刚转身上了电梯，就发现自己的摄像机还落在会议室。
　　急忙下了电梯，转身去拿，刚回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里面男人说话的声音，“你是不是对奚云何有什么意见啊？”
　　听到这话，奚云何打算敲门的手停了下来，因为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清高的样子。之前林月力保她进我们队，我就很不满了。她一个业余选手，就靠几副不成样子的作品意外成名，说她没有后台你信？而且之前林月说，她都是在外面旅游，很少露面，你觉得她的钱哪儿来的？摄影圈就是被这种人搞坏的。”周立轩话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陈致疑惑：“可是我记得她的作品还不错呀，之前不是还火了一把吗？”
　　“肯定是营销的啊。那几幅作品我也看过，空有美貌，毫无灵魂，倒是和她人一模一样。哪里能上我们这种档次的杂志，还是挂在酒店的走廊或者咖啡馆当背景墙纸比较合适。”

　　奚云何忍无可忍，直接敲了门，里面立马噤声。她面色如常地走进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拿上相机直接离开。

　　陈致和周立轩面面相觑，有种说坏话被人抓包的尴尬。
　　半晌，陈致看着系云何离开，一时摸不着头脑，问：“你说她听到了吗？”
　　周立轩：“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第二天，奚云何和周立轩分别出发去拍摄。
　　在分配设备的时候，周立轩给她的设备换了一张低速小容量的卡，并说：“现在设备不够，高速存储卡只有一张，相信你用这张卡也能拍出来吧，毕竟是林主编全力作保的人。”
　　说完潇洒地走了。
　　门口，肖天其已经在等着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作为向导兼顾问也就算了，怎么还兼职司机了呢。
　　而且没想到这个活一点也不轻松，竟然比去研究所起得还早。

　　周立轩和陈致上了车，对肖天其说，“可以走了，就去昨天那个A1512的林班。”
　　肖天其疑惑：“不用等奚云何她们吗？”
　　“不用，我们今天分开行动。”周立轩冷淡的说。
　　“那她们怎么过去？这边可不好打车，而且你怎么不早点说，我早点向所里多申请一台车。”
　　周立轩：“不用了，她自己有车。你不知道，听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自驾游采风，天南海北地跑，哪需要我们操心？”
　　肖天其听到他语气里满是讽刺，又想起昨天他们的争执。
　　心里顿感不妙。

　　他悄悄地打开手机：你女神被排挤了。
　　何归年：？
　　肖天其：给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现在申请一辆车到忆家国际酒店，就可以接到你女神了。他们团队的队长好像和你女神不和，今早和我说他们分开行动，我就先接了他们，你女神和另一个女孩子还在酒店，说不定已经急的团团转了。
　　何归年皱皱眉，一番犹豫，还是和于老师请了假，开着车过去肖天其的那个酒店。

　　到了酒店楼下，他还在犹豫等会到底要怎么和她说话。
　　他看着车窗映出来的倒影，提前演练，“你好，我是研究所派来接你们的。哦，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不行不行，这样太傻了。
　　他重新来一次，表情故作严肃，“你好，我是研究所派来的，肖天其先送他们了，我......”
　　何归年瞬间破功，他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奚云何。

　　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准备拨通刚刚拿到的奚云何的号码，没想到就看到一辆帅气的越野车从旁边的通道驶出来，他才想起来，这是奚云何的车。
　　他尴尬地捂脸，忘记了，奚云何是有车的。
　　心里又涌起一丝落寞。

　　温瑜第一次坐越野车，还是坐在一个漂亮的女人的越野车副驾驶上，视角一下子就变高了。她注意到后面停了一辆车，“奚老师，你看那个是不是研究所的车，和昨天肖工接我们的车好像。”
　　奚云何通过后视镜看来一眼，“是挺像的，不过应该不是，这种车挺常见的，车牌也不一样。而且你觉得我们那个周队长会把车留给我们？”
　　温瑜无言以对。她其实也很奇怪，虽然周队长平时也是冷冷的，但是很少对一个人敌意这么明显。她觉得奚云何还是挺好的。
　　温瑜问：“奚老师，那你要去那里拍呀？”
　　奚云何笑了笑，手握着方向盘，在崎岖的路上有条不紊地行驶：“还记得昨天去看的第一个林子吗？我们就去那里。”

　　奚云何和温瑜到了林区，这时候阳光已经特别好，万里无云，阳光亮的发白，这样的天气对奚云何的拍摄十分有益。
　　虽然前几天刚刚下过雨，但是早就不见任何湿润。沙枣树根系发达，大部分是水平根系，很多根系都裸露在外面，看起来有些斑驳，但是这些树木都牢牢地扒在地表上。
　　她忍不住举起相机，画面中央是老树盘根错节，死死抓到大地的根系特写。整个画面看起来有一种向死而生的顽强。

　　她打开相册，才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镜头竟然有暗角。
　　这个周立轩也太卑鄙了。杂志社的相机比她的更好，更专业，所以她用的是杂志社提供的相机和镜头。
　　虽然气愤是肯定的，但是照还是要拍的。
　　这口气她也只能忍下，只能拍摄的时候注意一点，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把有暗角的地方裁剪一下。

　　奚云何往林区深处走去，将相机举向天空，怎么远处的天开始出现灰黄色的线，那条线慢慢升高。
　　地面也开始有树叶从脚边扫过。
　　温瑜正在喝水，她也觉得喉咙干得难受。

　　风越来越大了，奚云何敏锐地感受到不对劲，打开手机才发现天气预报那里明晃晃地写着沙尘暴黄色预警。
　　奚云何暗暗咬牙切齿。这些日子水逆，什么倒霉事都找上来。
　　她和温瑜说，先回车上。车就停在林区外，而她们现在还在林区深处呢。
　　两人快步走，几乎要跑起来了，可是两人手里都拿着设备，风也越来越大，沙子都吹到眼睛里，更加难受，两人是逆风跑，跑起来更加吃力。
　　“不行了，”温瑜停下，风越来越大了，她的眼睛也很难受，喉咙鼻腔也进了沙子，难受得很。奚云何勉强睁开眼睛，整个天空弥漫着黄沙，她现在就想着赶紧回车上。
　　“再坚持一下。”说着接过温瑜背上的相机，拉着她的手想继续跑。

　　下一秒，她的另一只手被一只宽大的手牵住，她猛地转头，又一次看到这张她熟悉万分的脸。
　　奚云何觉得见了鬼了，每次她的倒霉时刻，总是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