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笑》白衣胜雪.月

2、风雪岭（二）

　　第二天，天倒放睛了，白色带金的太阳从松林间飞出，照着皑皑的冰天雪地。
　　我轻轻的蹑过还睡着的秦飞，他在风雪居里一向能睡得很熟，全然没有了往常的警觉。
　　我连踩了十二次，才把地窖的门打开，紧了紧身上的白狐袍子，才敢走下寒气逼人的地窖。
　　窖子里排着各种不同的酒坛，放的位置也各异，我知道有些酒还埋在地下的窖泥里，各种酒最佳饮用时间也不同，窖泥底的酒是十五年的女儿红。
　　“梅花雪”以一年期最佳，故而窖子里从未有多。
　　我轻轻一叹，寻到一只藏“梅花雪”的青瓷坛，走出了地窖。
　　这地窖，真是冷得让人发颤！
　　壁炉里的松香渐散，火只剩着零星的光，明知道以秦飞的内力并不需要壁炉为这楼子温暖，还是走过去添了柴，把壁炉的火又生了起来。
　　推开门，雪光和日光一样耀眼。
　　雪中的红梅晶艳绝伦，白裘轻偎，红颜难弃。
　　我施展“踏雪无痕”的轻功，轻盈地穿梭在雪地与红树之间，择那开得最艳的雪梅摘下，置入青瓷坛中。
　　等摘了一坛满的雪梅时，微微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我站在白雪轻覆的红花树下，抬手拭汗，却见风雪居楼上的茜纱窗不知何时已支起，秦飞正站在窗里笑盈盈地笑着我。
　　梅的红片在我们的视野之间轻轻飘旋。
　　“还不下来帮我！”我咬了咬唇，大声嚷道。
　　秦飞开出楼上的阁门，走到楼廊，轻轻一跃，跃过竹栏杆，青衫飘袂，御风而下。
　　美若谪仙。
　　“小声点说话。”他伸手弹去我发间不小心沾上的雪珠，“会雪崩呢，也不把斗篷披上。”
　　“又没下雪。”我抱着坛子，道：“我把这些拿进去，酿‘梅花雪’。你拿个瓮子把梅上的雪集起来，呆会儿拿到窖里，明年来的时候可以用来烹茶。”
　　秦飞点点头，把青瓷坛拿过，帮我拿进楼里，可气的是他又只一下就把地窖的门打开了。
　　他紧了紧我身上的白狐袍：“里面的寒气不比外面，要运内功抵一抵。弄好了快点上来！”
　　我道：“快的话，‘梅花雪’连七分似都没了。”说完从他臂间夺过青瓷坛，不理他眼里突然闪过的讶意，跑入地窖中。
　　地窖内的寒气果然逼人得紧，我连忙默念内功心诀，运功抵御寒气。
　　这“梅花雪”要紧的是采摘的时候手法要轻，准，不伤片瓣，放入坛中时，雪不离花。酿时要准确掌握雪化的时间，才能酿出梅花的香和雪的清，我寻来窖泥和金丝绳封口，把青瓷坛放在地窖内的一眼小泉中，这眼小泉长年流至，却从不盈满，奇异的是这天寒地冻之处，这眼小泉却是温热的。
　　我的双手分别放在封口和坛底，温滑的水流直往上冲，雪是否全化为水，全凭坛的轻重变化和酿酒人的直觉，从泉中拿起时，若太早，雪未全化，未能得之雪清，若迟了，水侵花淡，未能得之梅香，十分似的梅花雪是要恰到好处。
　　我闭上眸，十二分的精力都放在坛子的轻重变化上。
　　忽地，双手平托而起，迅速把青瓷坛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方形冰器中，中间的大小正好容得这个坛子。
　　小泉边有个方形竹筛，我把它罩在小泉上，再把装有青瓷坛的方形冰器置于其上，这样的温度是恰好的，水不能成冰，亦不能温。
　　我正想运功把寒气逼一逼，眼前的青色衣角却吓了我一跳，刚才我太专心于“梅花雪”，都不知道秦飞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把一小瓮雪放在小泉边，这里是地窖温度最高的地方，雪会慢慢融成水，不过融成水后却要封存在外面的梅花树下。
　　等从镜湖回来的时候，就可以搬出去了吧。
　　我笑了笑：“我们去镜湖吧。”
　　秦飞却没说话，一只手搭在我的后背，一股暖暖的气流从他的身上涌入我的身上，好像春天照在身上的阳光一般，我闭上眼，跟着他的指引慢慢游走真气。
　　大约一柱香功夫，我觉得全身都透着暖意。
　　睁开眼，两人分别调息完毕。
　　“等我一会儿。”我跑着出了地窖，不一会儿身上背了一大堆家伙下来，住秦飞身上一塞，说：“走吧。”
　　秦飞笑了，背了起来，又拉起我的手，他的手总是比我温暖。
　　“镜湖的小银鱼又要遭毒手了。”
　　“难道你不思念那极品的美味吗？一年才吃一次，不吃白不吃。”
　　我们在地窖又打开了一扇石门，那石门之内是一条长长的秘道，壁不是青石垒砌，而是泛着寒光的冰石。
　　渐行渐远，我们开始可以透过头顶的透明冰石，看见一群群银色游鱼，悠由自在地晃过。
　　秘道的尽头是轻轻流动的水流，和地窖里的小泉一样是温热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游过这镜湖，到达对面的冰石洞穴。
　　刚才我收拾的东西是用油布包着的，不怕水，两个人相视一眼，手牵着手扎入了镜湖之中，惊得无数小银鱼四散而开。
　　温热的水中，他的青衫和我的白衣翻动成花，他发带飘浮，妩媚的黑色长发轻轻纠缠在我的身上。
　　我的发丝，是不是也吻上了他的面颊？我的脸一阵烫，为这个突然出现在脑中的奇怪念想。
　　游过镜湖，湖水之下，一个约两尺见方的银色洞穴出现在眼前，我们钻进去，撑着冰石，跳上洞去。
　　洞内一片冰晶，相当地宽敞。
　　秦飞一走进洞中，身上的衣服居然就干透了，不见一点水迹。
　　我的内力不及他，冻得直打颤，他二话不说，马上为我驱寒，一刻之后，我身上的衣裳也干了。
　　我忙把秦飞身上的油包打开，散出一堆松柴，小铜锅，碗，勺筷等，另有个小布包，里面也是油布包着，秦飞打开看，竟是一串串喷香的烤兔肉。
　　“中午吃小银鱼，不过现在可以先吃早饭了。”我说。
　　这是我在收雪梅前就烤好了包起来的，秦飞这人就是经常忘了吃没吃饭的人，我不能忘。
　　秦飞只是笑，笑得很温暖。
　　像方才包涌在身边的温热水流，我身上不由得又烫了。
　　宽敞的冰石洞前边，隐隐反射着日光与冰光的耀眼，一整块方形的冰石静静地躺在那里，秦飞拉着我向那走去，我忽然觉察到他的手，一阵冰凉，微颤。
　　冰石中间凿空了，石壁上描着雪色梅花。
　　冰石内躺着两个一对璧人，皆白衣，闭眸，神色如常，俊逸，绝美，仿若沉睡的天上仙人。
　　下一刻，可会醒来？
　　我伸出手，触及一片冰凉，却触不到石中人的面目。
　　秦飞点起了“冰魄紫晶”，一种香。
　　香放在这块冰石前，透明的冰体燃起淡淡的紫烟，淡淡的香萦在这间冰室之中。
　　洞穴的冰壁上，慢慢地浮现一些紫色的线条，不断地幻化着，竟似剑舞。
　　秦飞忽地从冰石里抽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剑，丢了给我。
　　我接过，却见他转身向洞口走去：“我去捉小银鱼。”
　　我不明白，每年来镜湖，秦飞都把这把剑丢给我，却从不看我练剑。
　　但是，他让我练，我就要练到最好。
　　眼神不断地捕捉那幻化的身影，没有一个相同，却似乎都相同。
　　悟。
　　我随着那剑舞的紫线挥剑，去年此时，我就已能与它同步出剑。
　　今年，我比它更快。
　　渐渐地，它随我舞。
　　意在剑先。
　　我能正确地判断这剑式的每一个正确走向。
　　十五年，十五支“冰魄紫晶”，十五次挥动这不知名的寒剑，我闭了眸，剑由意动。
　　风花笑。
　　这是最后的一句剑诀。
　　剑风散开我的发，我的剑断了壁上紫影变化，冰屑纷纷而下，在剑风牵引下飞舞，忽地剑尖一挑，一道弧线划过，轻盈的冰屑皆入冰石寸许。
　　“冰魄紫晶”瞬时消散。
　　秦飞还未回来。
　　他会算准了“冰魄紫晶”点完之时回来，却未料得我已把最后一式“风花笑”也悟出了。
　　我把剑放入到冰石之中。
　　我趴在冰石上，看冰石下那两人年轻的容颜。
　　左边的男子双眉入鬓，五官英挺，面目俊朗得像蓝天下的高山，不禁让我浮想他的生前，该是个如何气壮山河的剑客狂侠？
　　右边的女子美得叫人移不开视线，五官的线条柔美而摄人心魄，她乌玉般的长发如丝，轻展在冰石里，红如瑰玉的双唇微启着难逃的诱惑，雪白的肌肤略显透明，她的双目紧闭，我却能想得出，那张眼一瞬，会是何等如日如月般的绝代风华！
　　他们死去的时候是如此地年轻。
　　他们只来得及为刚出生的孩子取上姓名：风勿念。
　　何事勿念？
　　风天易，人称剑狂，风花一笑，傲视尘寰。
　　花雪浓，人称妙手医仙，冰雪聪明，风华绝代。
　　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他们会在同一日死去？
　　每次问起秦飞，他只是叹了口气：“念儿，你父亲为你起姓名时只说了四个字‘前尘勿念’，何必执着？”
　　父亲，母亲，在这人世，有什么是我要背负的吗？
　　我在风雪居的书册里寻不到答案，只寻到了他们的神仙般的快乐，寻到了父亲的超脱，母亲的玲珑。
　　忽然很想落雁峰，落雁峰是我和秦飞的世外。
　　我不知道我的眼里是不是忽然盈满了不合年龄的哀伤，一个什么样的男子，才会不曾娶妻生子，却抚养着他最好的朋友与最爱的女人的孩子？
　　勿念，勿念。
　　当我念着这个名字时，我果然是个快乐的孩子。

　　秦飞拎着水淋淋的小铜锅走了进来，衣裳依然不湿。
　　这小银鱼一离开湖水就死，所以只能和湖水一起拎进来。
　　我接过小铜锅，里面的小银鱼还活蹦乱跳，不过马上就要成为盘中物了，我熟练地处理起这些小银鱼，秦飞却走向冰石棺那边，看着壁上那弧冰屑痕，忽然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念儿，你终于悟出‘风花笑’了。”
　　我撇了撇嘴，道：“这么久还悟不出，我还是风天易和花雪浓的女儿吗？”
　　秦飞却不理我，转身面向冰石棺，也不知道那边说些什么，回过头来却发现他的眼里微红。
　　我心底一阵痛，除了醉梦中，我没见过秦飞掉过泪。
　　柴火烧起来，我把小铜锅架上去，清蒸小银鱼。未带任何调料是因为这小银鱼本身的味道才是最美的。
　　秦飞走了过了，帮我添柴。
　　奇怪的沉默忽然充斥在我们之间，我心底隐隐地不安。
　　“念儿，你练成了‘风花剑’，虽然内力的火候还不够，但现在江湖中已没有几个是你的敌手，那把剑下山的时候带上，你父亲交给我十六支冰魄紫晶，没想到你竟只用十五支就能练成‘风花笑’，当年你父亲还说，若是十六支冰魄紫晶用尽还没练成，不练也罢。怎么可能，我的念儿可是风天易和花雪浓的孩子呢。”他微微地笑着，一抹淡淡的幸福喜悦。
　　我没有看错，他是在为我而骄傲吗？
　　他从怀里取出那第十六支冰魄紫晶，透明的冰体里微微的紫光，放入我的袖袋中。
　　“这支冰魄紫晶让你留着，毕竟是你父亲留下之物，它还是治内伤解毒的良药。”
　　“等将来把内功心诀练到和剑式水乳交融之时，你就可以自己练这冰魄紫晶了，这冰魄紫晶练时很费内力，轻易不要练。风花笑的上境是内力精神皆能收放自如，你父亲的“风花笑”，剑气之痕由浅入深，浅之不见微，深之无坚不摧——”
　　“秦叔叔。”我很少这么叫他，我的心底忽然充满着难言的恐慌，甚至后悔悟出了那最后的剑式：“你不要念儿了？”
　　秦飞张了张口，却没有把嘴里的话继续下去，他抚着我的发，叹了口气。
　　我打开小铜锅，扑鼻的鲜香馋得人要流口水，秦飞的眼却更暗了，这叫我害怕，我殷勤地先为他盛了一碗。
　　“我们明天就回落雁峰吧，秦叔叔。”
　　秦飞沉吟了半晌，还是点了头。

　　午饭用过，我说：“我想在湖里玩一会儿。”
　　秦飞边收碗筷边道：“别玩太远了。”
　　“嗯。”我说着就往洞口走去。
　　在洞口把暖身的衣物除下，放在洞边，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薄衫，蹲下，手拨了拨洞下水流的温度，缓缓地深吸了口气，纵身入湖，温情的湖水一瞬间缠绕在周身。
　　湖水清亮轻软，眼前涌过串串飞泡。
　　我闭了眸子，翻转如鱼，想着是在谁的怀抱，方能自由任性如许？张眼，立在沉浮的水流中，伸手捉不住指缝间流逝而过的透明泡泡，四溢而出的是谁的飞泪？
　　明明该是听不见，为何耳边还是遥遥地涌入那曲临江仙？
　　那是不属于风勿念的故事。
　　那是属于秦飞，风天易，花雪浓的世界，在我不能触及天边，像飞雪掩埋之下，大地张望不到高山上几点如豆，宛转展翅的鹰翼。
　　为什么我的心痛至如此，无法呼吸？
　　如箭般向湖面冲出，披一身冷酷的温情，四面皆是冰天，冰蓝色在阳光之中耀眼。
　　我轻轻地游向冰石洞，像一条银鱼，无声地涉过水流，钻进洞口，看那个青色修长的身影立在冰石棺前，是折了双翼的苍鹰，说不出的荒凉寂寞。
　　我看到，他的心口破了个无底的洞，任我如何也填不满的深洞。
　　从温水中站起，爬上冰石洞，发湿哒哒地贴在面上，水珠滴在地上，冒着热气，白色薄衫也贴上身上，一分分地冰凉，我浑然不觉，只是看他。
　　看他转身，把所有的视线放在我的身上，惊痛的眼神叫我快意。
　　看他飞似地走到我身边，把我拉至柴堆边，运功为我驱寒，穿上白狐裘。
　　我只是笑。
　　“父亲，何事勿念？该勿念的是我，还是秦飞？”火光跳跃中，我轻轻地道。
　　他怔怔地看我，仿佛从未见过我似地那样看我，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似地看我。
　　我已经十五岁，我不再是他怀抱里的那个孩子，我的眉目似极了母亲，还有她的玲珑。
　　母亲与父亲相遇时，也是十五岁。
　　“永远不要离开我，秦飞。”我笑，明如雪，艳若梅。

　　离开风雪居时，我带了那把“冰玄剑。”
　　秦飞不知道从哪取了个银色的剑鞘，说是父亲在湖中寻得百年银鱼母，取了皮制了这个剑鞘，冰玄剑藏于其中，握在手里时一丝寒气也觉察不到了。
　　离开风雪居时，又下起了纷飞雪。
　　红的梅在雪中却美得更甚，仿佛醉酒的红颜。
　　梅与雪在这无人的天地间，尝过了一场如何不为人知的爱恋？优美而壮烈？我的父亲母亲，在这梅雪深处永恒沉睡，再无人可以轻扰，世上还有什么人比他们更为幸福？
　　秦飞为我扎紧了白色斗篷，饮剩的“梅花雪”重新封了坛，拎在他的右手。
　　另一只手却牢牢地拉住了我。
　　勿念。
　　今生，我还能有什么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