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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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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落雁峰。
事实上这个地方并不适合种梅花,梅花虽然傲骨,在这满山苍翠中依旧显得柔弱怜人。
秦飞常常看着草舍外的那树梅出神,然后整坛整坛地喝酒,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醉卧在梅崖旁。
雪簌簌地下,飞在他俊逸的颊面上,几片因着他的体温融成清泪,滑落红英凌乱的野地。
在这片片花雪还未来得及把他掩埋时,我总得费尽气力把他拽进屋子里,然后把能找到的所有棉被都堆在他的身上。
我坐在床沿,不远处碳火炉上的水已煮开,冒着滚滚的热气。我俯下身子,趴在棉被上,仿佛我也是一床温暖的棉被,看他那如孩童般纯静的睡态,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冰水,欲把他的冰寒化解,但我知道,我无能为力。
我才是一个孩子,在他眼里永远的那个孩子。
腊月。风雪岭。
风雪岭才真正是梅的天下。
千仞之上,浮游着层层丹烟,风雪飞舞,挥动轻红,仿若一个绝色的女子正凌烟而至,花为容,冰作骨,雪衫飘袂。
一青一白两个人影,如云拔地,灵姿飘逸,飞在白山红海间,时隐时现。
两人大约奔了一盏茶功夫,我有些内力不济,脚下略显滞态,可我却是一言不吭,咬了咬牙提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秦飞身后,不到一柱香时间,我就喘了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有如针扎在心般地难受,双颊烫了起来——脚下步子却一下也不曾缓,快到了,是不是?
“就是这么倔。”身边突然响起一声轻嗔,雪光里,绝世倾城的脸上,却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旷野的风拂得他青色斗篷猎猎,仿若天外飞仙,一时间,我只觉得双颊更烫得厉害。
他伸手握住了我纤小的手掌,我们的身影合二为一,如流星般划过天地苍茫。
风雪绝顶之上是远阔的平地。
飞旋的雪花纷纷扬扬地盘住了“风雪居”,这双层的楼阁静立在风雪绝顶之上,流风回雪,一片安宁,周边十几树怒放的梅,红颜瑰玉。
秦飞移开竹篱,我从他身边绕进,他反手掩上。
竹篱与楼阁之间用青石板相连,此时大部分埋在雪地里,秦飞忽地揽住我的腰,飞身而起,在青石板间点了几点,来到“风雪居”门前。
——“踏雪无痕。”
秦飞从身上取出一把铜钥,“咔!”打开了“风雪居”的长锁,推开门,我们俩一闪而入,秦飞快速地把扑面而来的飞雪关在门外。
“念儿,秦叔叔去山里拾些松柴,打些野味来!”
“我也去。”
“不行,刚才你用‘御风术’耗了不少内力,再在外面跑会冻着。”秦飞微蹙剑眉,习惯地把我冰冷的手放在他的双手之中,轻轻揉搓,直到恢复暖意:“火还没生起来,你就在屋子里把“冷萧剑”练一趟,暖暖身子。”
说着,他的手探入青色斗篷,从长衫腰间取出一支碧色长箫,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拎过。
他笑了笑,伸手帮我解开全是雪珠的白斗篷,挂在旁边:“还冷就上楼拿袍子穿。”
我点点头,一脸灰色:“早点回来。”
他揉了揉我的发,点头笑而不答,然后转身把门打开,门外的雪花纷涌而入,只一瞬,门又重新关上,连同那个青色修长的身影。
楼下青石壁炉关得紧紧地,我按了下旁边的机关,两块青石板收进壁中,里面一片黑洞洞,灰里埋着硬黑的炭。
雪光从纱窗外透进一片轻寒,隐约可见檐边垂下大大小小的冰柱。我的脚上尽管穿着鹿皮靴还觉得冰寒刺骨,方才从岭下上来时还未觉得,这时却不由得在地上直跺脚。还是依秦飞之言练一趟“冷萧剑”?我拿起秦飞给我的“碧焰冷萧”,碧色盈盈,手握处一片温润。
我把“碧焰冷萧”斜插在衣带里,松了的发带绑紧,才取出萧练起来,身上果然暖很多。
楼下很是宽敞,壁炉不远处设着方不甚高的青石桌,桌下原本铺着毛皮毯子,此时已收了起来,去年收起来的东西今年都还未整理出来呢。
我收起“碧焰冷萧”,依旧是斜插在衣带里,心里想,还是在秦飞没回来之前做些事吧。
我从楼下向楼上跑去,熟悉的竹躺椅在竹制的书架边上,书架很大,摆着各种书籍,为了怕惹灰尘,我和秦飞带了绸布,把大书架罩得严严实实,还放了杀虫的香料——淡淡的香味如丝线般游入我的鼻中,还挺好闻的,秦飞说对人不但没有影响,还能提神——不过一想到是杀虫子用的,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掀开绸布,书架,书案,家具,琴案,棋台……书房与寝室用一道屏风相隔,十二扇紫檀木框,绢纱屏上泼着墨色朱丹,正是把门外天地间那凌风踏雪的绝世风华移至了斗室。
屏风上方横题一首临江仙:“槛外横斜疏影错,流丹枯墨离披。春山眉黛入帘低。云烟相望冷,素管吹花啼。/红缀金徽衣映雪,踏晴独觅清欹。泠泠生梦鹤枝栖,寒声弦外解,闻彻旧幽蹊。”词意清寂古雅,笔意风流清奇。
我认得出正是秦飞的手笔。
他不只一次背着我,对那槛外的怒梅弄萧,吹的就是这曲临江仙,一遍又一遍,听得我难以入眠。
这样的一首旧词之后,会是什么故事?
把绸布一块块叠好,放在竹躺椅上,我打开壁橱:衣服,被子,毛皮,跟我们上次离开时一样,整放得很好。
其实秦飞没带松柴回来之前,我都做不了什么。
壁橱正对着楼下的壁炉,要靠着火的热焐才能去掉一年的潮气,楼下厨房的瓮子打开来盛雪,呆会儿烧热水准备晚饭,至于收拾屋子,在这么冷的天里用冰水擦洗?我想还是等秦飞回来吧。
正想着,楼下一声门响,我想是秦飞回来了,除了秦飞和我,谁还会到这来?连鸟都飞不上来。我跑着下楼,看到秦飞正把一大堆柴火从肩上卸下来放入厨房,估计烧一整夜是没有问题,柴火尖上正挑着两只灰色的野兔。
即使做这样的俗事,他也依旧显得那般优雅矜贵。
厨房的灶炉放了几块藏在壁炉里的硬炭,挑了几块小的较干的松柴起了火,再架起一些湿柴在外围烘干,没办法,下那么大的雪,干柴不易找呢。
灶炉里烧起了水,想着热水得之不易,清洁屋子就用雪化的冰水好了。
秦飞在梅树下铲了些干净的雪,放入瓮子里,几十斤的大瓮他拎得倒是轻巧,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厨房。
我继续烘柴,收效甚微。
秦飞的双眉微拧:“念儿,秦叔叔来。”
我挑起眉看他,只见秦飞忽地伸出一掌,向灶壁轻推,炉中的火忽然跳起了焰舞,他居然用“碧焰掌”——烧柴热水!我目瞪口呆。
灶炉热力倍增,我忙多架了些柴火上去烘,炉上铜锅里的水也有动静了。
看来内力深厚果然有诸多好处。
我们把壁炉里的火也生起来了,楼子里慢慢暖意融融起来。
收拾好屋子,我们把野兔剥皮洗净,我端了张小凳站上面掌勺,我在厨艺方面极有天分,秦飞做的菜让人不敢恭维,可是对吃却挑剔得很,自从十岁之后我从风雪居的书架上偶然找到一本手抄食谱,试着做了道小菜,秦飞吃了以后就再也不肯下厨房了。
秦飞上楼从壁橱里拿了毛皮毯子,用杆子撑挑着放在壁炉上,等我的“红烧兔肉”“椒盐炙兔肉”和白米饭上到桌上时,毛皮毯子已铺在了桌下。
米是从山下背下来的,当然秦飞背的东西更多,我只是意思意思。
壁炉的火跳着金色,门外的雪还未停,空寂的寒夜偶尔响过一记轻微的枝断声。
这里不同于落雁峰,这里方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我与秦飞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风雪岭,冬天的风雪岭,险峭的岩崖覆着长年积雪,遇水成冰,不要说常人难以上岭,飞鸟亦难渡。大概“千山鸟飞绝,万迹人踪灭”指的就是这样的地方了吧。
这房子的主人归隐,还真归得彻底。
秦飞说:非“御风术”不能上风雪岭!小的时候上风雪岭都是秦飞背着我上,七岁之后我就慢慢学着自己上,每年都有所进,也许明年我就能真正靠自己上到风雪居了吧。
“有肴无酒怎么成?”我的眼珠一转,看到秦飞的眼也亮了。
“去年藏下的‘梅花雪’……”他微微一笑,比壁炉里的火还更耀目。
也许是我见过的男人不多,不曾见过比他更美的男人。
“你去取来呀。”我笑着站起来:“快些哦,迟了菜凉了不好吃。”
秦飞放下筷子,居然用“御风术”旋到楼梯边,脚在左数第四块砖稍微踩了下,脚边移开三尺见方的洞口,青板梯连到下面的地窖,我知道要力道正好才能打开这窖门,我就十次有九次打不开。
秦飞一闪而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精巧的青瓷坛子上来,金丝缠颈,红泥封口。
秦飞轻轻一拍封口,一股清冽入骨的幽香直沁心脾。
我早已准备好了酒觞,烈酒要碗饮痛快,“梅花雪”却要玉觞方能品出梅傲雪清的风骨。
这楼里品酒饮茶烹调的器皿一应俱全,真正会享用的神仙中人。
秦飞呷了口“梅花雪”,双眸微闭,品那唇齿间流过的冽意,张开眼时,眼里又流露出我熟悉的痛与欢:“倒是有七分似了。”
我的笑忽地敛去,闷不作声地吃饭,再不碰那“梅花雪”一下。
吃完饭,我们收拾了碗碟,通常我下厨,秦飞就要清洗碗碟。
“萧给我。”洗好碗碟走出厨房,秦飞看我正在玩那管碧色喜人的长萧,笑道。
我递了过去。
“你先铺了床睡吧,明天还要去镜湖。”秦飞道。
我点点头。
秦飞披上他的青色斗篷走入了飞雪迷茫的天地,梅花的幽香淡淡,却无处不在。
我上楼打开壁橱,拎出两床烘得热热干干的棉被,铺在屋里的大床上,再取出一道明黄色纱帘挂在床中间。
窗外,清寂古雅的萧音丝丝而入,我不由自主地走向窗台,支起茜纱窗,窗外寂黑一片,树影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放下窗,却怎么也没有睡意。
走出梅屏,琴案上七弦寂寥,十三金徽在夜色里透着微光,如遥远的星辰,我轻轻拨弄着,调好琴弦,不自觉地从弦下流出熟悉的音律。
临江仙——
槛外横斜疏影错
流丹枯墨离披
春山眉黛入帘低
云烟相望冷
素管吹花啼
红缀金徽衣映雪
踏晴独觅清欹
泠泠生梦鹤枝栖
寒声弦外解
闻彻旧幽蹊
与窗处的萧声遥遥相和。
忽然心绪烦乱,挥袖而起,罢琴,走向书案。
点蜡,研墨,铺开白宣。
春阶横放数妖娆,疏影遗香舞风梢。
冷霜一瓮倾绝色,寒烟半袖掩寂寥。
冰蕊裂晶夺月魄,絮雪扑灯捻残宵。
玉笛何处吹花瘦,红泪几湿素鲛绡。
字面忽然花了两处,我惊惶地拭去眼角的冰凉,取下灯笼罩,把这张纸卷起,放在烛火上化去。
熄了灯,走进寝室,我爬上床,掀开帘子,睡到里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明黄色纱帘之外,一个修长清拔的身影轻轻卧在了我身边,寒意凛人,我闭了眼,转身相背。
天地外,唯剩着絮雪纷飞的轻响。